白眼狼
我哥是领养的,这件事在村里从来不是秘密。
我妈生了我之后,身体就不行了,医生说不能再要了。我爸蹲在医院走廊上抽了半包烟,回去跟我妈说:“那就抱一个吧。”
我哥就是那时候来的。
听村里的老人讲,我哥被抱回来那天,腊月二十三,小年,下着大雪。一个远房亲戚从隔壁县把他送过来,用一条旧毯子裹着,冻得嘴唇发紫,一声都不哭。我妈接过来,解开棉袄,把他贴在胸口暖着。暖了好一会儿,他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爸说,这娃命硬。
我哥叫赵国强,名字是我爷爷起的。爷爷说,国强国强,国家强盛,好名字。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名字后来真的跟“国家”绑在了一起。
我哥比我大两岁。从我记事起,他就是我的保护神。村里的小孩欺负我,他冲上去就跟人干架,打得鼻青脸肿回来,被我妈拿扫帚追着满院子跑。他跑得飞快,边跑边笑,我妈追不上,气得把扫帚扔过去,砸在院门上,哐的一声响。
“你再帮人打架,我就把你送回去!”我妈骂。
这句话,我妈说过很多遍。每次说出口,我哥的脸色都会变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抢过扫帚,说:“妈,我错了,我扫地。”
我妈就没脾气了。
我小时候不懂事,也拿这事戳过他。有一次我俩抢电视遥控器,他不给我,我急了,喊了一句:“你又不是我亲哥!你是捡来的!”
他的手顿了一下,遥控器掉在地上。他没说话,站起来,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哭。我扒着门缝偷看,看见他坐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背不停地擦眼睛。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推门进去,把遥控器塞回他手里,说:“哥,你看吧,我不看了。”
他擦了擦鼻子,把遥控器推回来:“你看吧,我要写作业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红烧肉,我哥吃了三碗米饭。我妈笑他:“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他嘿嘿笑,不说话,但看了一眼我,那一眼的意思我懂——他没怪我。
我哥学习成绩一般,但体育特别好。初中时候参加县里的运动会,一百米跑了第三名,拿回来一个搪瓷盆,上面印着“奖”字。我妈把那盆放在柜顶上,一直没舍得用。
他读到高二就不读了。
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我爸那年腰伤了,在床上一躺就是三个月,地里的活没人干。我哥把书包从学校背回来,往床底下一塞,跟我爸说:“爸,我去打工。”
我爸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半天没出声。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你成绩虽然一般,但好歹考个专科还是有希望的……”
“妈,我不想读了。”我哥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读书有啥用,我又不是那块料。我出去挣钱,供我妹读。她成绩好,将来考大学。”
那年他十七岁。
他在镇上的砖瓦厂搬了两个月砖,挣了两千多块钱,全交给了我妈。我妈数钱的时候手在抖,不知道是心疼还是高兴。
后来他又去了市里的建筑工地,在工地上搬钢筋、抬水泥,一个月能挣三四千。他每个月给自己留三百块钱吃饭,剩下的全寄回来。我高中的学费、生活费,有一多半是他出的。
我高考那年,他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
他没告诉家里。
是一个老乡打电话回来说的。我妈急得满嘴燎泡,要去看他,他在电话那头说:“妈你别来,没事,就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我妈还是去了。坐了一整天的长途大巴,到了他打工的城市,找到那个工地,看见他——他住在一个用石棉瓦搭的棚子里,地上铺了一层硬纸板,肋骨上缠着绷带,旁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白粥。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进那棚子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怎么都止不住。
我哥还笑:“妈,你看你,哭啥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妈把身上带的钱全塞给了他,又把带的腊肉和鸡蛋放下,去菜市场买了一只鸡,在棚子外面用砖头支了个灶,给他炖了鸡汤。
我哥喝鸡汤的时候,我妈就在旁边看着他。
她后来说,她那时候忽然想起来,当年用一条旧毯子把他裹回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安静地吃东西,一声不吭。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哥从打工的城市赶回来,带了一部新手机,说要送给我上大学用。那部手机不是什么好牌子,但在当时也要一千多块钱。我妈说你别乱花钱,你妹的手机我给她买。我哥说:“妈,我欠我妹的,我得还。”
我妈愣住了:“你欠她什么?”
我哥笑了笑,没解释。
但我懂他的意思。他大概一直觉得自己是领养来的,占了这个家的位置,抢了我本该独享的父母之爱。他想还。
可这有什么好还的呢?
我上大学第二年,我哥突然说要参军。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全家都愣了。他已经二十岁了,在工地上干了三年,攒了一些钱,按理说应该考虑攒钱娶媳妇的事了。忽然要去当兵,谁都没想通。
我爸问他在部队有什么打算,他说:“爸,我就是想去。”
“去几年?”
“不知道。看情况。”
我爸沉默了。我妈在电话这头哭了,说:“当兵苦不苦?你能不能受得了?”
我哥笑了一声:“妈,我在工地上搬钢筋都不怕,还怕当兵?”
他去体检,各项指标都合格。走的那天,我正好放暑假在家。他穿了一身新衣服,站在院子中间,拍了一张全家福。我妈站在他左边,我爸站在他右边,我站在他前面。他笑着,露出那口白牙,看起来很精神。
我妈给他煮了二十个鸡蛋,让他带着路上吃。他嫌多,只拿了十个。我妈又把那十个硬塞回去,说:“穷家富路,拿着拿着。”
他离开的时候,背着一个军绿色的行李包,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着我和爸妈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妈又哭了。我爸瞪了她一眼:“哭啥,孩子去当兵是好事。”
我哥直起身,眼睛也红了,但他没哭。他看了我们一眼,说:“爸,妈,小妹,我走了。”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在后面喊:“哥,到了打电话!”
他头也没回,只举了一只手,朝后面摆了摆。
那条路笔直地通向村口,他走了很远很远,我还能看见那个军绿色的行李包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他。
第一年,他打过几次电话。
第一次是报平安,说到了部队,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班长对他也不错。我妈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发了新军装,厚实得很。
第二次是过年的时候,他说部队搞春晚,热闹得很,还吃了一顿特别丰盛的年夜饭。我妈问他能不能回家,他说刚入伍的新兵不能回家,等明年就好了。
第三次是春天,他说在参加集训,每天跑五公里,人都瘦了,但结实了很多。我妈让他注意身体,他笑着说:“妈你放心,我是谁啊,我身体底子好着呢。”
那时候我妈笑得很开心,跟我爸说:“国强在部队干得不错,说不定能提干呢。”
我爸嗯了一声,脸上也带着笑意。
第二年开始,电话就少了。
不是说他不打,而是每一次打来,都像是敷衍。我妈问他啥时候能休假,他说“再看看”;问他能不能寄张穿军装的照片回来,他说“等有机会”;问他有没有对象了,他沉默了几秒钟,说“妈,我在部队挺忙的”。
我妈挂了电话,跟我嘀咕:“国强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爸说:“能有啥心事?当兵嘛,就是忙。”
第三年,他彻底没了音信。
不是完全联系不上,而是他不再主动打电话了。我妈打过去,有时候能打通,有时候打不通。打通的时候,他接得很快,但说话很短,问一句答一句,像挤牙膏一样。我妈问他啥时候能回来看看,他说了句“可能暂时回不去”,就挂了。
那年的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哥没回来。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多摆了一副碗筷,在桌边空着。她看着那副空碗筷看了很久,最后端走了,说:“可能部队忙,回不来。”
那年的大年三十,他还是没回来。我妈给他打电话,关机。
我爸说:“年轻人,不回来就不回来呗,你操那个心干啥。”
我妈没说话,但我知道她一晚上没睡好。她起来好几次,去我哥那屋看了看。那屋里的东西还跟我哥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他用过的旧钢笔,墙上贴着他运动会得的奖状。我妈摸了摸那床被子,又把门关上了。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我哥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电话打不通了,永远都是关机。我妈去找过武装部,人家说他在部队,信息保密,不能透露。我妈又去找村干部,村干部打了几个电话,回来说:“人在部队,好好的,你放心。”
“好好的为什么不给家里打个电话?”我妈问。
村干部张了张嘴,说不上来。
第八年,村里开始有人嚼舌头了。
“那个赵家大儿子,听说当兵当得连爹妈都不认了。”
“本来就是抱养的嘛,不是亲生的,当然不亲。”
“可不是嘛,人家现在在部队当官了,嫌弃农村的爹妈丢人呗。”
“白眼狼,养不熟。”
这些话,我妈听见了,没吭声。我爸听见了,也没吭声。但我知道他们听见了,因为我妈那段时间忽然不跟我提我哥了,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爸也很少喝酒了,以前他隔三差五要喝半斤,是高兴。后来他开始喝酒,一瓶一瓶地喝,是不高兴。
有一年过年,家里亲戚聚会,我舅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国强那个白眼狼,当初就不该养!养大了跑了,连个电话都不打,赵家养了个啥?养了个空气!”
我妈当时就哭了。
我爸摔了杯子:“别说了!”
满屋寂静。
那之后,再没人提我哥了。
又过了几年,我结了婚,生了孩子,在省城安了家。我爸妈也老了,我爸的腰更不好了,走路要拄拐杖。我妈的头发白了一大半,牙齿也掉了好几颗,但她死活不肯镶牙,说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我每年回去两三次,每次回去,都会去我哥那屋看看。被子还在,书桌还在,旧钢笔还在,奖状还在,墙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好像只要这些东西不动,那个背着军绿色行李包走进阳光里的人,就还会推门回来。
去年秋天,我妈忽然病倒了。
心脏的问题,县医院治不了,我把她接到了省城的医院。做手术那天,我守在手术室外面,忽然想起我哥来。我想,如果他在就好了,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就站在这里,我也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我试着给他多年前的那个手机号发了一条短信:“哥,妈病了,心脏手术,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没有回复。
像过去这么多年一样,没有回复。
手术很成功。我妈醒来第一句话是:“我梦见国强了。”
我没接话。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说:“他穿着军装,瘦了,晒黑了,但是……精神得很。”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说:“妈,你想多了。”
她喝了水,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她说:“你哥他,肯定有苦衷。”
我没忍住,说:“妈,都十年了,什么苦衷连一个电话都不能打?人家说他是白眼狼,你让我怎么反驳?”
我妈看着我,眼睛很浑浊,但里面有一种很固执的光。
“他不是白眼狼。”她说。
“那他是啥?”
“他是你哥。”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妈做完手术出院后,我给她在省城租了房子,让她住下养病。有一天她精神好了一些,让我陪她去逛公园。那天阳光很好,公园里有很多老人在晒太阳、下棋、打太极。
我妈在一个长椅上坐下来,忽然跟我说起当年的事。
“你哥来咱家的那天,下着大雪。我把他贴在胸口上,他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都是青的。我用棉袄裹着他,裹了一个多小时,他才暖和过来。”
“他暖和过来以后,第一个动作,不是哭,是睁开眼睛看我。就那么看着我,不哭不闹,看着我。”
“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见过那么多小孩,没有一个小孩是这样的。他那时候才刚满月,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他睁开眼睛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看亲妈的眼神。”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掉在她枯瘦的手背上。
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告诉我妈,也许人家说的对吧,也许他就是白眼狼,也许他早就忘了这个家,也许他功成名就不想承认自己是抱养的孩子,也许他有了一千一万个理由不回来。
但这些也许,在她那滴眼泪面前,全都变得不值一提。
因为她是他的妈。
因为他睁开眼睛第一个看的人,是她。
因为天底下没有一个当妈的,会承认自己养出一个白眼狼。
哪怕所有人都这么说。
今年春天,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我妈。
县里的武装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收到一封信,是从部队寄来的,收件人写的是我母亲的名字,地址写的是村里的老地址,但村里已经没人住了,信就辗转到了武装部,武装部又找到了我。
我问:“什么信?”
对方说:“没拆,要不你来拿一趟?”
我回了一趟老家。从武装部拿到那封信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信封上写着母亲的名字,字迹方正工整,一笔一划,像是认真练过。
那个字迹我不认识。但那个名字,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写。
我没有拆开。
我把信带回去,放在我妈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妈叫我过去,问我:“你把这封信放我枕头底下了?”
我说:“是。部队寄来的。”
我妈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拆。
“你不看?”我问。
“看。”她说,“你帮我看。”
“你自己看呗。”
“我不认字了。”她说。
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她的眼睛已经花得厉害,连手机上的大号字都看不清了。我这几年尽忙着照顾她的身体,竟然不知道她的视力已经退化到了这个地步。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很薄,是那种部队专用的信纸,抬头印着红色的字。
信上只有几行字。
我念给她听:
“妈,爸,小妹。对不起。我在执行特殊任务,不便多说。一切都好,请勿挂念。等任务结束,我就回家。你们的恩情,国强这辈子都记得。永远记得。”
我念完了,屋里很安静。
我妈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没有哭,就是把手伸过来,把那封信拿过去,贴在胸口上。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把那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婴儿,贴在胸口上一样。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我没听清。
但我知道她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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