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大众停进巷子时,老赵正往蒸笼里掀包子,抬头一瞅就愣了:这车比镇长来检查还横——不绕不避,直挺挺卡在电动车堆里,排气管离我铺子卷帘门不到半米。我刚蹲下给一辆小牛换控制器,听见轮胎压过井盖的“哐当”声,手一抖,螺丝刀“啪嗒”掉进机油盘里,溅起一星黑点。
车窗摇下来,我没看脸,先看见肩章。两颗金星在巷口斜阳里一闪,我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不是怕,是熟——太熟了。六年里我擦过它、量过它、在它底下钻过三百多次,连每颗铆钉的锈色都记得。可现在它不该出现在这儿。这儿是县东头老槐树巷,沥青路坑洼,电线杆上贴着“防水补胎”,墙皮掉得露砖。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不是审讯,不是打量,像老木匠摸一块搁了十年的料,先过手,再辨纹。然后开口:“小陈,跟我走。三号机库那架轰-6K,左发震得像要散架,厂里没人敢拧第二颗螺丝。”
我喉咙里卡着半口茶没咽下去。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肌肉还记得——拧涡喷-8低压转子锁紧螺母时,右手虎口得压住扳手尾端三毫米,不能多,不能少。可现在我手里捏的是电动车控制器排线,胶皮都磨毛了。
其实早该想到的。前天夜里我蹲在雨棚下修一辆二手小刀,拧完轮毂螺丝顺手拿水平尺比了比——左边柱子矮了五公分。不是没发现,是懒得调。可有人进门第一眼就扫到了。他连我工装裤膝盖处的油渍形状都记着,哪会漏看这个。
后来才知道,参谋长刘长河车开进巷子前,在三百公里外的机场刚听完一次失败的复飞测试。飞行员说:“发动机有股‘迟疑’。”就这三个字,让整个试飞团翻出三年来的全部飞参数据,一页页对,没对出名堂。直到他翻到一张泛黄的内部简报,底下署名:陈卫国,附图是他蹲在涡喷-8进气道唇口边笑,一口白牙,右手指节蹭着蒙皮。
我回铺子换衣服,迷彩服袖口磨起了毛球。老娘的汇款单还压在工具箱底下,二零二三年六月汇的五百块,纸边都卷了。老赵递来一碗刚出锅的面条,油花浮在汤上,说:“陈师傅,你那棚子歪两年了,真不整?”我没抬头,只把水平尺重新塞进工具包夹层里。钢尺冰凉,上面还沾着昨儿修三轮车时蹭的黄油。
巷口梧桐叶落下来,正好盖住我刚拧紧的雨棚螺丝。风一吹,叶子底下露出一点新鲜金属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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