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思雨把蒸好的八宝饭从锅里端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不是吵了,是闹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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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你妈教出来的人就这点出息”,像根针似的,穿过厨房半掩着的门,直直扎进她耳朵里。她手心一烫,差点把盘子给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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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老爷子去世三周年的祭日,按周家的习惯,下午要摆一桌,家里人都回来吃顿饭,算是念想,也算是团聚。结果饭还没上齐,客厅里的腔调就先摆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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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说过,老三这一房子,就是没人镇着。”说话的是周家大姑周秀英。她坐在沙发上,肩背挺得笔直,腿翘着,手里捏着纸巾,明明没流汗,还一下一下擦着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家里供桌怎么摆,香怎么上,水果怎么放,都是规矩。你看看你,王秀兰,这桃子摆得七扭八歪的,照片前头那杯水都快见底了,你就这么糊弄我弟弟的?”
婆婆王秀兰站在电视柜旁边,脸色发白,手里还拿着刚换下来的抹布,低声说:“我刚才在厨房忙,忘了添了,这就换,这就换……”
“这就换,这就换,你除了会说这句还会说什么?”周秀英眉毛一竖,语气更冲了,“当年我弟弟活着的时候,你伺候不好,人没了,你连祭桌都摆不明白。你说说你还能干什么?”
郭思雨站在厨房门口,没出去。
她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场面。准确点说,嫁进周家这三年,她已经把这种戏码看熟了。周秀英回来,从来不空手——她总得带点情绪,带点架子,带点“我才是这个家的长女,我说了算”的派头。婆婆王秀兰呢,也从来不空着,她带着忍让,带着局促,带着那副怎么都改不掉的低姿态。
就像现在。
茶几上放着一盘刚切好的梨,王秀兰原本是端出来给大家润润嗓子的。可周秀英连看都没看一眼,抬手就把盘子往边上一推,几块梨滚下来,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谁有闲心吃这个?我现在看着这屋里摆设就来气。”
坐在一边单人沙发上的张建国咳了一声,还是没插嘴,低头划着手机。周秀英的女儿张倩倩倒是抬头看了一眼,不过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刷短视频,跟没听见似的。
周牧在阳台接电话,似乎也听到了动静,但他只朝客厅看了一眼,神色淡淡的,没急着进来。
郭思雨把八宝饭放到餐桌上,转头又去灶台边关火。砂锅里炖的莲藕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升起来,把她眼前熏得有点模糊。她拿着勺子搅了两下,心里那股火也跟着一下一下往上拱。
三年了。
她从刚嫁进来时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到现在,已经快忍到头了。
不是她脾气有多烈,实在是周秀英太会踩人。她最知道王秀兰的软肋在哪,也最会挑着那些旧事翻。翻一遍不够,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像是非得把人那点自尊掰碎了,才算痛快。
偏偏王秀兰从不反驳。
她不是不委屈,郭思雨知道。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把话吞回去,习惯了说“是我不好”,习惯了在周秀英面前,像个永远做错事的人。
“妈,您别忙了,先坐会儿。”郭思雨端着汤出去,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一点。
王秀兰刚要应,周秀英先冷哼了一声:“她还坐?她有什么脸坐?你们年轻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她跟老三过了二十多年,连这点规矩都不记得,我看就是没把老三放在心上。”
这话一出来,屋里静了一下。
王秀兰握着抹布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她低着头,嘴唇动了两下,还是没说出什么。
郭思雨把汤放下,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突然有点堵得慌。
她想起去年冬天,婆婆腰疼得直不起来,还是早上五点爬起来给周牧熬粥;想起自己发烧那回,王秀兰半夜起来给她用酒精擦手心,第二天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想起公公去世那阵子,王秀兰白天忙前忙后,晚上一个人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偷偷抹眼泪,听见他们出来,立刻擦干净,笑着说“我就切洋葱辣着了”。
她哪是不把周牧他爸放在心上。
这家里要真论谁最把那个已经走了的人放在心上,恐怕就是她。
可惜,她不会为自己说一句。
“思雨,”周秀英目光一转,又落到她身上,“不是我说你,你嫁过来也三年了,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你婆婆做错了事,你也不知道提醒着点。年轻媳妇就该有年轻媳妇的样子,别一天到晚只顾着打扮自己,家里人情世故什么都不懂。”
郭思雨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手挽起来,连口红都没涂。要说打扮,也真谈不上。
她笑了笑:“大姑,我今天从早上忙到现在,确实没顾上太多。”
“忙?”周秀英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你忙什么了?做两道菜也叫忙?当年我还没出嫁的时候,一个人帮着我妈操持一大家子,谁像你们现在这样,做点事就挂嘴边上。”
郭思雨没接话。
王秀兰见气氛不对,赶紧往前一步:“大姐,先吃饭吧,菜都齐了。今天思雨做了不少你爱吃的,糖醋里脊、炸藕盒,还有你爱吃的八宝饭。”
“她做给我吃我就得领情?”周秀英挑眉,“她要真有心,早该把家里这些规矩学明白,而不是等我回来一点一点教。”
郭思雨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但周秀英不知怎么,竟莫名停了一下。
也是这时候,周牧从阳台进来了,手机揣回兜里,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先吃饭吧。”
他语气不重,但听不出维护谁,也听不出责怪谁。就像平常一样,淡淡的,没波澜。
周秀英却不肯顺着下台,她坐着没动,反而盯着王秀兰:“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你今天必须当着大家的面,给老三上柱香赔个不是。你这些年做得不周到,该认。”
王秀兰脸一下白了。
“我……”她嗓子有点发紧,“大姐,我每天都给他上香的。”
“每天上香跟赔不是是一回事吗?”周秀英声音扬了起来,“你别给我装糊涂。老三活着的时候你就没照顾好,他走得那么急,谁知道是不是你——”
“够了。”
郭思雨开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声音会这么冷。
屋里一下静了。
周秀英扭头看她,眼神发直,像是不相信刚才那句是她说的:“你说什么?”
郭思雨把手里的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慢慢抬头:“我说,够了。”
周秀英脸色沉下来:“郭思雨,你现在是要跟我叫板?”
“不是叫板。”郭思雨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觉得,今天这日子,不适合您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错了吗?”
“错没错,您心里清楚。”郭思雨语气还算平稳,可眼神已经一点点冷下来了,“我妈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我们都看得见。今天是爸的祭日,不是让您过来训人的。”
“你妈?”周秀英像抓到了什么把柄,立马拔高声音,“那是你婆婆!你才嫁进来几年,就一口一个我妈,真会做人啊。怎么着,现在这个家轮到你当家了?长辈说句话都不行了?”
郭思雨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能说。但不能什么脏水都往人身上泼。”
王秀兰一听这话,慌了,连忙拉她衣角:“思雨,别说了,今天这日子……”
郭思雨没动。
她看着王秀兰那张慌乱的脸,忽然就想起上个月。
那天周秀英突然来了,赶上王秀兰在拖地。她一进门就嫌地不干净,鞋都不换,踩得到处都是泥。王秀兰赔着笑说“大姐你坐,我重拖一遍”,刚弯下腰,周秀英又说“你拖什么拖,越拖越脏”,最后愣是把人说得红了眼圈。
当时郭思雨在房里改方案,听见了,出来时周秀英已经换了话头。她看着婆婆在厨房里一边洗抹布一边抹眼泪,心里一直压着一口气。
今天,这口气终于上来了。
“大姑,”她直视着周秀英,“我想问您一句,我妈到底做错什么了,您每次来都要这么为难她?”
“我为难她?”周秀英气笑了,“我说她两句就是为难?她做得不好,我还不能说?”
“可以说做得不好的地方,”郭思雨点点头,“可您不能张口闭口就说我爸走得早是我妈伺候得不好。医生都没这么说,您凭什么这么说?”
周秀英愣了一下,随即脸更沉:“凭什么?凭我是老三的亲姐姐!凭我看着他从小长大!他活着的时候身体多好,怎么结了婚以后,日子过成那样,人也说没就没了?”
“您这逻辑挺有意思。”郭思雨扯了下嘴角,“照您这么说,谁跟谁结婚以后生病了,都是另一半的错?”
“你少跟我抬杠!”
“我没抬杠,我在讲理。”
“你跟长辈讲理?”周秀英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这句话一出来,周牧抬了眼。
郭思雨脸上的笑淡了个干净。
骂她可以,扯她爸妈,不行。
她慢慢走到茶几边,把刚才滚到地上的梨捡起来,放回盘子里,动作不急不慢的。收拾妥当了,她才抬头:“大姑,您说我就说我,别带我爸妈。他们没教过我欺负人,倒是教过我,人得讲分寸。”
“你说谁欺负人?”
“谁急了我说谁。”
周秀英蹭地站了起来:“好啊,周牧,你听听!你媳妇现在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你还坐得住?”
周牧终于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一圈,神色倒是挺平静:“大姑,您也少说两句吧。”
这话不轻不重,偏偏最让人下不来台。
周秀英瞪着他:“连你也向着她?”
“我不是向着谁,”周牧说,“我只是觉得,今天不适合吵。”
“你嫌我吵?”
“是。”
这一个字,干脆得很。
别说周秀英,就连郭思雨都怔了一下。她本来还以为,周牧大概会像以前那样,和稀泥似的把话带过去。没想到这回他这么直接。
周秀英脸都气红了:“好,好,合着我是外人是吧?我来给我弟弟上个香,我还来错了?”
郭思雨接得也快:“没人说您来错了,是您说错了。”
“郭思雨!”
“我在呢。”郭思雨迎上去,声音不高,可一句比一句稳,“大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咱们不如把话一次性说开。您总说我妈没照顾好爸,说她进门以后这个家就不顺,那我想问问,您这么多年回来过几次?我爸住院那回,您在病房守过一夜吗?我奶奶躺床上不能动的时候,您给她翻过一次身吗?我妈挨个照顾的时候,您在哪儿呢?”
周秀英明显噎了一下:“我……我有我自己的家!”
“对啊,您有自己的家。”郭思雨点头,“那我妈没有吗?她嫁过来之后,这儿就是她的家。她照顾老人,照顾丈夫,照顾孩子,哪样少过?您一年回来几趟,动动嘴皮子就能把所有账全算她头上,这公平吗?”
王秀兰已经慌得不行了,连连扯她:“思雨,别说了,妈没事,真没事……”
郭思雨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别怕。
周秀英气得胸口起伏:“你一个晚辈,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不是教训,是提醒。”郭思雨看着她,“您是长辈,我敬您。但敬,不代表您说什么都对。更不代表,您可以一次又一次踩着我妈说话。”
“我踩她?她要是立得住,谁踩得着她?”
“那您倒是踩踩别人试试啊。”郭思雨笑了一下,“您怎么不去外头冲别人发火,专挑一个不还嘴的说?说白了,不就是欺软怕硬吗?”
这话一落,屋里彻底安静了。
张建国终于放下手机,皱着眉头咳了一声:“思雨,这话过了啊。”
郭思雨扭头看他:“姑父,我说错了吗?”
张建国张了张嘴,居然也没接上来。
张倩倩悄悄把手机放下了,目光在她妈和郭思雨之间来回看,神情有点复杂。
周秀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都在抖:“你、你……”
郭思雨也不再给她留面子了:“您总说规矩。那我也讲讲规矩。规矩是祭日这天要安安生生,不是把活着的人逼得抬不起头;规矩是做姐姐的疼弟弟一家,不是弟弟人没了,回来专门拿弟妹出气;规矩还是,长辈要有长辈的样子。您有吗?”
最后三个字,砸得很重。
王秀兰眼圈都红了,急得声音发颤:“思雨,真别说了……”
郭思雨转头看她,声音一下放缓了:“妈,您别怕。”
就这么三个字。
王秀兰怔住了。
她大概很多年没听过谁这么跟她说话了。不是“你忍忍”,不是“算了”,也不是“别计较”,而是很简单的一句——您别怕。
像有人忽然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了一下。
周秀英回过神来,猛地抓起包:“行,真行。周家现在轮到你一个外姓人在这儿撒野了。今天这饭我不吃了,这香我也不上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
她说完就往外走。
“大姑。”郭思雨在后头叫住她。
周秀英转身,眼里全是火。
郭思雨看着她,语气竟然平静了下来:“门在那边,慢走。我只提醒您一句,您要是下次还想来,就带着好好说话的诚意来。别一进门就冲我妈撒气。她不欠您的。”
周秀英盯了她两秒,狠狠剜了她一眼,踩着高跟鞋就出去了。张建国起身跟上,张倩倩迟疑了一下,也拿起包出了门。
门砰地一声关上,家里终于静了。
只是静得有点过分。
王秀兰呆呆站着,像还没反应过来。周牧走过去,把地上歪掉的纸巾盒扶正,又把供桌前那杯水重新添满。做完这些,他转过身,先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郭思雨。
郭思雨本来还撑着一口气,等人真走了,那口气反倒有点泄了。她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有点发凉。刚才那番话说得痛快,可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算是真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大不了以后不来往了。”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说出来。
她张了张口,想跟王秀兰解释两句,可还没出声,王秀兰先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郭思雨心里一沉。
她以为婆婆是怪她把事情闹大了,正想认个错,结果下一秒,就见王秀兰突然笑了。
一边掉眼泪,一边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郭思雨愣住:“妈?”
王秀兰抹了把脸,笑得断断续续的:“你、你这丫头……你刚才那张嘴,怎么那么厉害啊……”
郭思雨:“……”
她一时没忍住,也笑了:“我都做好挨您骂的准备了。”
“我骂你干什么?”王秀兰眼泪还挂在脸上,语气却有点发飘,像整个人突然松下来了一样,“我就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人替我说这几句。”
说完,她又低下头去,哭得更厉害了。
那不是受委屈的哭,倒像是压了太久的人,终于能喘上一口气了。
周牧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妈,先坐。”
王秀兰坐下之后,还是止不住掉眼泪。郭思雨拿纸给她,她接过去,一边擦一边笑:“你大姑估计气得够呛。”
周牧淡淡地来了一句:“那也该她气一回了。”
王秀兰抬头看他,像第一次听见自己儿子这么说似的,怔了怔。周牧没再多说,只是把桌上的菜重新摆了摆:“先吃饭,饭凉了。”
三个人坐下来,明明少了几个人,桌子却像忽然宽敞了。
窗外风吹得树影晃动,屋里却安静得很。郭思雨夹了块藕盒,放到王秀兰碗里:“妈,您尝尝,还酥不酥。”
王秀兰咬了一口,点点头:“酥。”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气氛不该这么沉,又勉强笑了笑:“你大姑最爱吃这个,今天她没口福。”
郭思雨顺势接话:“那正好,省得她挑刺说炸老了。”
王秀兰一下子又笑出声来。
周牧看了她一眼,眼底有点笑意,没说什么,只低头给郭思雨盛了碗汤。
这顿饭,到底还是吃完了。
晚上收拾完碗筷,郭思雨洗完澡出来,周牧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她走过去,掀开被子钻进去,半天没说话。
周牧把手机放下:“想什么呢?”
郭思雨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你说,我今天是不是有点过了?”
“哪句?”
“后面那句,欺软怕硬。”她咬了咬嘴唇,“还有问她什么时候守过夜那些。我其实知道,这话一出口,就没法回头了。”
周牧看着她,过了会儿才说:“你后悔了?”
“那倒没有。”郭思雨很诚实,“就是有点心虚。毕竟她是你大姑。”
周牧笑了下:“你今天要是不说,我都快忘了她是我大姑,光记得她这些年怎么欺负我妈了。”
郭思雨侧过脸看他。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周牧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郭思雨,我早就想有人这么说她一回了。只不过我自己说,不合适。你说,正好。”
“你怎么跟上回一样,一副早等着我发作的样子?”
周牧眼里那点笑更明显了:“不是上回,是一直。”
郭思雨一顿:“一直?”
“嗯。”他靠回床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从我小时候起,她就这样。对奶奶,对我妈,对谁都爱摆架子。以前我小,管不了。后来长大了,我要是跟她硬碰硬,我妈夹在中间更难受。所以很多时候,我宁愿不说。”
“那你就一直忍着?”
“也不算忍。”周牧想了想,“是等。”
“等什么?”
“等有一天,有人不按她那套规矩来。”
郭思雨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想笑:“所以你今天一下午不出声,就是等我炸是吧?”
周牧也笑:“差不多。”
“你这人真坏。”
“嗯。”他答得一点不心虚,“但你炸得挺好。”
郭思雨忍不住踢了他一下。
第二天一早,郭思雨刚起床,手机就开始响。
第一个电话是周家二婶打来的,语气倒还算客气,但话里话外都在探听:“思雨啊,听说昨天你跟你大姑闹起来了?怎么回事啊?都是一家人,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郭思雨刷着牙,含糊应了两句。等洗漱完了,她坐到餐桌边,这才把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二婶听完,先是沉默,随后叹了口气:“你大姑那个脾气,确实不饶人。可你这么顶她,她面子上过不去啊。”
“那我妈呢?”郭思雨问,“她这么多年面子上就过得去吗?”
二婶一下没话了。
过了会儿,她才说:“话也不能这么说……”
郭思雨笑笑:“二婶,我知道您是想劝和。我也不想闹大。但前提是,得有人先别欺负人。您说是不是?”
二婶干笑了两声,把电话挂了。
吃过早饭没多久,第二个电话来了,是周秀英自己打的。
郭思雨看着屏幕,没立刻接。周牧坐在旁边喝豆浆,见她不动,挑了下眉:“怕了?”
“怕倒不至于。”郭思雨把手机拿起来,“就是有点烦。”
她按了接听,顺手开了免提。
“大姑。”
电话那头冷得很:“郭思雨,你昨天那番话,挺有本事啊。”
“还行。”
“你别跟我嬉皮笑脸。”周秀英压着火气,“我告诉你,你一个小辈,当着外人面让我难堪,这事不算完。你今天必须给我赔礼道歉。”
郭思雨往椅背上一靠:“大姑,昨天在场的都是自家人,不算外人吧。”
“你少转移话题!”
“我没转移。您说赔礼,我先问一句,我为什么要赔?”
“就凭你没规矩!”
郭思雨笑了:“规矩是用来约束大家的,不是只约束我一个的。您昨天当着爸的照片说我妈伺候不好,说她不把人放在心上,这就有规矩了?”
电话那头呼吸都重了。
周秀英显然没想到,她还能在电话里这么硬。
“郭思雨,”她一字一顿,“你真以为周牧向着你,你就能在周家横着走了?”
“我没想横着走。”郭思雨语气很平,“我就是想站直了走。”
这句话说出去,连周牧都抬眼看了她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周秀英几乎压不住的冷笑:“行,行。你给我等着。”
电话挂了。
郭思雨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吐了口气:“每次放狠话都这一句,也没点新鲜的。”
周牧没忍住,笑了。
王秀兰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担忧:“她说什么了?”
郭思雨怕她心里不舒服,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还想让我道歉呢。”
王秀兰果然更急了:“要不……要不你还是跟她说两句软话吧,别为我把关系弄得太僵。”
郭思雨看着她,心里又软又无奈。
王秀兰就是这样,别人一冲她来,她先想的不是自己委不委屈,而是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妈,”郭思雨放下筷子,“我不是在替您惹事,我是在替您拦事。我要是这次也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那以后她只会更过分。”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
周牧这时候开口了:“妈,思雨说得对。”
王秀兰看着儿子,神情有点复杂,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是怕你们被人说。”
“让他们说去。”周牧淡淡道,“日子是我们自己过。”
接下来两天,亲戚群里果然热闹了。
有人发语音劝“都是一家人别伤和气”,有人阴阳怪气地说“现在的小辈一个比一个厉害”,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冷不丁冒出来发个表情包,像在看热闹。
郭思雨本来懒得理,后来见有人提到了王秀兰,说什么“长辈之间的事,弟妹也该反省反省”,她就没忍住,直接在群里回了一句:“反省可以,先把事情说清楚。谁觉得我妈哪里做错了,欢迎来讲,我挨个听。”
群里瞬间安静了。
谁都知道,王秀兰这些年在周家是什么样。她软归软,勤快也是真勤快,要硬掰出她什么大错,还真说不出来。
只是以前没人替她出头,大家也就顺势装糊涂。现在郭思雨把话挑明了,那层含糊就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周牧洗完澡出来,看见郭思雨盘腿坐床上,抱着手机一脸认真,忍不住问:“还在跟他们聊?”
“没聊了。”郭思雨哼了一声,“一个个都潜水了。”
周牧擦着头发走过来:“那你赢了。”
“这算什么赢。”郭思雨把手机扔一边,“我只是突然发现,有些人不是不明白,就是装着不明白。反正受气的不是自己,站着劝两句和,多轻松。”
周牧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所以你更不用在意他们说什么。”
郭思雨抬头:“你怎么一点都不烦?”
“烦什么?”
“烦我把你家这潭水搅浑了。”
周牧笑了下:“这水早就浑了,你只是让大家看见而已。”
过了两天,周家大伯来电话了。
他是周家这一辈最年长的,平时说话有分量,也一向讲究“家和万事兴”。电话里他没偏着谁,只说周末去他家坐坐,把这事说开,别一直拧着。
郭思雨问周牧:“去不去?”
“去。”周牧回答得很干脆。
“你就不怕是三堂会审?”
“怕什么。”他说,“有我在。”
这句“有我在”,不算多动听,但郭思雨听着,心里还是稳了不少。
周末下午,两人去了大伯家。
果然,客厅里坐了不少人。周秀英也在,脸色不怎么好看。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是特意来撑场面的。
大伯坐在主位,见他们来了,抬手示意:“坐吧。”
郭思雨刚坐下,就感觉好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种打量里有好奇,有不满,也有等着看她怎么接招的意思。
大伯先开口:“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个目的。都是一家人,把话摊开了说,别心里都有疙瘩。”
郭思雨点头:“行,大伯,您说。”
大伯看向周秀英:“秀英,你先说。”
周秀英显然早就憋着,张口就来:“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觉得,现在这个家没规矩。晚辈顶撞长辈,还理直气壮,这要放以前,早不知道教训成什么样了。”
大伯皱了下眉:“别光说这个,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周秀英哼了一声,把那天祭日上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郭思雨“指着她鼻子说她欺软怕硬”时,语气格外重,像受了多大侮辱似的。
等她说完,大伯又看向郭思雨:“你呢?”
郭思雨没急着反驳,先把前后的细节补全了。包括周秀英怎么挑供桌,怎么说王秀兰没把人放在心上,怎么把人越说越抬不起头,她都讲得明明白白。
客厅里安静得很。
等她说完,大伯沉默了一会儿,问周秀英:“她说的这些,有假吗?”
周秀英脸色一僵:“就算没假,她一个晚辈,也不该那么跟我说话!”
“大姑,”郭思雨接过话,“那您觉得,我该怎么说?我妈站在那儿一句话不敢回,您越说越难听,我还得笑着给您递茶,让您接着骂?”
“你——”
“您要是说她菜做咸了,水忘加了,这些都算小事,您说两句也就说两句了。可您不是。您上来就往她心口上戳。祭日那天,谁最难受,您看不见吗?”
周秀英嘴硬:“她难受?我弟弟是我亲弟弟,我就不难受?”
“您难受,所以就能拿别人撒火?”郭思雨问。
周秀英一下卡住。
郭思雨没给她太多缓冲,继续往下说:“您这些年说我妈,说到底,不就是觉得她不是原配,觉得她出身一般,觉得她好拿捏。可您有没有想过,这个家后来靠谁撑着?爸生病时,是谁守着?奶奶卧床时,是谁伺候?周牧读书到工作,又是谁一点一点顾过来的?是您吗?”
这话像一根针,戳得挺准。
周秀英脸都绷紧了:“我有我的家庭,我不可能天天来。”
“是,您不可能天天来。那您也没资格天天指责。”
一句顶一句,屋里气氛紧得厉害。
大伯揉了揉眉心,像是也没想到会闹到这一步。他看了眼周牧:“你说呢?”
周牧从进门起就话不多,这会儿才开口:“我觉得思雨没说错。”
周秀英猛地转头:“周牧!”
周牧神色不动:“大姑,我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最清楚。以前我不说,不代表我认同。现在思雨说了,我也省得再憋着。”
这话一出,连大伯都愣了愣。
周秀英气得手都发抖:“好啊,你们两口子是一条心,合起来给我难看。”
“大姑,”周牧看着她,“没人想给您难看。是您自己一直不肯给别人留面子。”
周秀英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大概从没想过,这个一直沉默的侄子,会这么直白地站在她对面。
屋里僵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大伯先开了口:“秀英,你也该收收脾气了。你弟妹是什么样,大家心里有数。你这些年说得太过了,也是事实。”
周秀英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连你也这么说我?”
“不是谁帮谁。”大伯叹了口气,“是有些事,该到头了。”
这话落地,周秀英突然不吭声了。
她坐在那儿,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强撑。过了好一阵,她才低低说了一句:“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没人接话。
“我弟弟走得那么早,”她盯着地板,声音有点哑,“我每次想到都觉得……都觉得这家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妈后来也走了,老宅也卖了,逢年过节再回来,什么都不像以前。我一看见她,我就想起这些。”
这个“她”,说的是王秀兰。
郭思雨听懂了。
很多时候,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刻薄。她只是舍不得承认,自己那些放不下的怨,最后都发泄在了最不该承受的人身上。
周秀英红着眼,抬头时,神情竟然有点茫然:“我也不是非要把她怎么样。我就是……一回来就忍不住。”
屋里静了。
这一下,连郭思雨都没立刻接话。
大伯缓了缓语气:“秀英,难受归难受,不能这么伤人。你弟妹这些年也不容易。”
周秀英没说话。
离开大伯家时,天已经黑了。
下楼的路上,郭思雨一直没出声。周牧看她一眼:“想什么?”
“我在想,”她慢慢说,“你大姑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明白。”
“她一直明白。”周牧说,“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那今天这算完了?”
“没那么快。”周牧按开车门,“不过总比以前强。”
郭思雨坐进车里,叹了口气:“我怎么突然有点同情她了。”
周牧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上来,系好安全带后才说:“可以同情。但不代表她做得对。”
“我知道。”
“而且,”他转头看她,淡淡笑了下,“你今天该说的,一句都没说错。”
郭思雨也笑了。
她发现周牧这人,平时不爱表态,可一旦站队,是真站得稳。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三天后。
那天傍晚,郭思雨刚下班回家,就看见门口摆着一袋橙子和一盒点心。门铃响了一声,她开门,站在外头的居然是张倩倩。
“大嫂。”张倩倩有点尴尬,声音也不大,“我妈让我送来的。”
郭思雨愣了下:“你妈?”
“嗯。”张倩倩把东西递过来,低声说,“她说前几天那事……她脾气急,说话不好听。让你跟婶子别往心里去。”
郭思雨接过东西,没立刻说话。
张倩倩见她不接茬,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其实吧,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硬。她回来这两天一直睡不好,嘴上不说,心里估计也挺别扭。”
郭思雨问:“她自己怎么不来?”
张倩倩撇了撇嘴:“拉不下面子呗。”
这倒像周秀英。
郭思雨沉默了片刻,最后说:“东西我收下。你回去跟大姑说,想说什么,还是自己来吧。”
张倩倩点点头,刚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大嫂,其实那天……你挺厉害的。”
说完,她像怕郭思雨接话,赶紧跑了。
郭思雨提着东西进门,王秀兰一看,忙问是谁送的。听说是张倩倩送来的,她愣了半天,轻声道:“她大姑这是……”
“八成是想低头,又放不下身段。”郭思雨把橙子放到桌上,“妈,您要是心里不舒服,咱就不理。”
王秀兰摸了摸那盒点心,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周秀英真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张建国,也没带女儿。身上还是那股利落劲儿,只是脚步比平时慢点。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像是不知道该先进还是该先说话。
开门的是王秀兰。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点怔。
最后还是周秀英先开口:“我炖了点乌鸡汤,给你送过来。”
这理由找得也挺生硬。
王秀兰下意识就要接:“你来就来,拿什么东西……”
“别废话。”周秀英语气还是硬,可明显没以前那股冲劲了,“拿着。”
王秀兰把她让进门。
郭思雨在客厅里看着,没过去凑,只悄悄给周牧发了条微信:你大姑来了。
周牧回得很快:嗯,别刺激她。
郭思雨看着这五个字,差点笑出声。
她没往前杵,转身进厨房烧水。等她端着茶出来时,客厅里俩人都站着,气氛有点僵,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了。
周秀英瞥了她一眼,倒也没刺她,只说:“我今天来,不是找你。”
“我知道。”郭思雨把茶放下,“您找我妈。那您二位聊,我去切点水果。”
说完,她真就进了厨房,把空间留出来。
隔着一道玻璃推拉门,她听不清外头说了什么。只偶尔听见周秀英声音发紧,像是说得不太顺。又过了一会儿,王秀兰似乎低低说了句什么,接着就是长久的安静。
等郭思雨把水果拼盘端出去时,周秀英眼圈是红的。
她一看这架势,脚步都顿了顿。
周秀英看见她,脸上有点挂不住,转过头,语气发硬:“看什么看,切你的水果去。”
郭思雨一听这腔调,反而放下心了。
还能嘴硬,说明问题不大。
王秀兰却笑了,眼里也湿着:“她刚才跟我说,对不起。”
郭思雨微微一怔,看向周秀英。
周秀英脸都红了,别扭得不行:“你别这么看我,我就说一次。”
郭思雨没吭声。
周秀英咳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找补:“我是对你妈说的,不是对你。”
“行。”郭思雨点头,“我又没逼您给我道歉。”
周秀英被她噎了一下,瞪她:“你这张嘴是真不饶人。”
“彼此彼此。”
两人这么一来一回,反倒把气氛弄松了点。
周秀英坐了没多久就走了。临走前,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对郭思雨说了句:“那天……你说得虽然难听,但也不算全错。”
郭思雨靠在鞋柜旁,笑了下:“大姑,您这算夸我吗?”
“少得意。”周秀英白她一眼,“我是说你说得有道理,不是说你态度好。”
“那也行,我收下了。”
周秀英嘴角抽了抽,像想笑又硬憋住了,最后只甩下一句“德行”,转身下了楼。
门关上后,王秀兰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郭思雨走过去:“妈?”
王秀兰回过神,抬手擦了擦眼角,低声说:“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她居然真能跟我道歉。”
“这说明什么?”郭思雨挽住她胳膊,“说明人被逼到份上,也是会讲理的。”
王秀兰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你啊。”
“我怎么了?”
“你是真厉害。”她顿了顿,眼神慢慢柔下来,“思雨,妈心里都明白。这次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得继续忍到什么时候。”
郭思雨鼻子忽然有点酸,嘴上却还故意轻松:“您可别夸我,夸多了我容易飘。”
“飘点好。”王秀兰拍拍她手背,“以前这家里,就是太没人替我撑一下了。”
晚上周牧回来,听说周秀英来了,还道了歉,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郭思雨瞅他:“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差不多。”周牧脱下外套挂好,“她这个人要强,但不是一点良心都没有。只要有人把她那层壳敲开,她知道自己理亏。”
“你倒挺了解她。”
“毕竟是一家人。”周牧看着她,眼里带着点笑,“不过能把她敲开的,也没几个。你算一个。”
郭思雨哼了一声:“说得我像个锤子。”
周牧低头笑出声。
过了正月,家里日子又慢慢顺了下来。
最明显的变化是,周秀英再来时,语气真收敛了不少。虽然偶尔嘴上还忍不住要挑两句,但话到一半,似乎自己都能觉出不合适,会硬生生拐个弯。王秀兰起初还不适应,总是条件反射地紧张,后来见她确实没再像从前那样夹枪带棒,人才慢慢松下来。
有一回周秀英来家里,正赶上王秀兰在和面,手上全是面粉。她下意识就问了句:“馅调好了没有?”
话刚出口,像是怕自己又带出命令的味儿,赶紧补了句:“要不要我帮你拌?”
别说王秀兰,连郭思雨都听笑了。
王秀兰愣了愣,赶紧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周秀英站那儿有点尴尬,过了会儿,还是卷起袖子:“行了,你擀皮,我包。”
那天下午,两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擀皮,一个包饺子,偶尔还拌两句嘴。不是以前那种针锋相对,倒像终于学会了怎么正常相处。
郭思雨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心里说不出的轻。
周牧从身后过来,低声问:“看什么呢?”
“看奇迹。”郭思雨感慨。
周牧顺着她目光往里看,笑了:“这也算奇迹?”
“算啊。”郭思雨靠到他肩上,“你不觉得吗?有些人能改脾气,比天上下红雨都难。”
周牧没接茬,只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
郭思雨偏头看他:“不过说真的,这事之后,我突然明白一件事。”
“什么?”
“很多委屈不是忍着忍着就过去了,忍久了,只会让欺负你的人觉得理所当然。”她顿了顿,声音轻了点,“有时候,该翻脸就得翻。不是为了争输赢,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你不是没脾气。”
周牧看着她:“嗯。”
“你嗯什么嗯,这么深刻的话,你不发表点感想?”
“我的感想就是,”他一本正经地说,“以后谁再欺负我妈,我就把你放出去。”
郭思雨反应过来,抬手就打他:“你拿我当什么了?”
“家里的主力选手。”
她气笑了,追着要掐他,周牧也不躲,任由她闹。
厨房里王秀兰听见动静,探头出来:“你们俩多大了,还跟小孩似的。”
郭思雨笑着回:“妈,周牧先招我的。”
周秀英也跟着看出来,嘴里还是那味儿:“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是带笑的。
阳光从阳台斜斜照进来,落在案板上的面粉上,也落在几个人脸上。郭思雨忽然就觉得,日子这样也挺好。不见得事事圆满,也不见得没有旧账,可至少,有些东西在往好的方向走。
后来有一回,郭思雨陪王秀兰去市场买菜。挑完排骨,路过水果摊,王秀兰停下脚,仔细拣了几个橙子。
郭思雨问:“妈,您不是不太爱吃橙子吗?”
王秀兰把橙子装进袋子里,笑了笑:“你大姑爱吃。她前两天说这阵子嘴巴苦,我买点给她送过去。”
郭思雨看着她,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您啊。”她挽住王秀兰胳膊,“心是真软。”
王秀兰拍拍她的手:“人活到这岁数,也没什么放不下的。她能回头,就行了。”
郭思雨没说话,只把那袋橙子接过来,自己拎着。
她想,人和人之间的结,有时候系得很死,死到谁都觉得解不开。可真到了某个节点上,只要有一个人肯用力扯一下,哪怕扯得难看点,疼一点,也许就真松了。
回家的路上,风有点大。
王秀兰围巾没系紧,郭思雨停下来,替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王秀兰看着她,眼神软得像一汪温水:“思雨。”
“嗯?”
“妈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把你娶进门了。”
郭思雨一愣,心口一下热了。
她故意笑着打岔:“这话您可得小点声,让周牧听见又得骄傲,说是他眼光好。”
王秀兰笑起来:“那也是他眼光好。”
郭思雨也笑了。
风吹得人脸有点凉,可她心里却暖融融的。那种暖,不是一下子炸开的热闹,是一点一点浸进去的,像冬天里捧着一碗刚出锅的汤,手心热,胃里也热。
她忽然觉得,所谓一家人,大概真不是全靠血缘,也不是非得从头到尾都和和气气。很多时候,一家人是你受委屈时,有人能站出来;是你低到尘里时,有人肯拉你一把;也是你做错了事,终于愿意转身,说一句迟了很多年的对不起。
而她很庆幸,自己没有在那一天继续沉默。否则有些话,可能一辈子都没人替王秀兰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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