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无蚊净土”沦陷，跟气候变化有多大关系？

继今年10月在野外首次发现三只蚊子后，冰岛于11月又发现了一只蚊子。

发现者是冰岛昆虫爱好者比约恩·哈尔塔森。10月16日，他在位于乔萨尔克约什（距离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约30公里处）的一个农场里意外捕获三只蚊子。11月初，他又在同一个地方观察到第四只，并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冒险还在继续。昨晚寒流过后，又出现了一只蚊子。”

四只蚊子，对大多数国家似乎不足为奇，但对冰岛而言却非同寻常。长期以来，冰岛与南极一起，被认为是全球仅有的两个因气候严寒而无法孕育蚊群的地区。此次发现，意味着地球上的“无蚊净土”，如今仅剩南极。

这些蚊子如何来到冰岛，又是否会在此繁殖定居，目前仍是个谜。冰岛研究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气候变化未必是蚊子出现在冰岛的原因，却似乎增加了它们在这里定居的可能。关键点将出现在明年，如果那时还能发现蚊子形成蚊群，这意味着它们不再只是“过客”，而是成为冰岛的“常住居民”。不过，一切还有待监测和观察。

四只蚊子的来历成谜

10月16日傍晚，在冰岛克约什的基扎费利农场，哈尔塔森正用浸润过红酒的绳子吸引飞蛾时，看到一只从未见过的飞虫，赶紧将其捕获。随后两天，他又在同一地点捉到两只。

这些标本被送至冰岛自然科学研究所，经昆虫学家马西亚斯·阿尔弗雷德森确认，这些是“环跗脉毛蚊”。它们体型较大，广泛分布于欧洲，包括北欧国家和英国。

阿尔弗雷德森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这是首次在冰岛野外发现蚊子。”冰岛自然科学研究所的一份声明也证实了这一发现。哈尔塔森在社交媒体上感叹：“最后的堡垒似乎也陷落了。”

11月1日，哈尔塔森在同一地点发现了第四只蚊子。冰岛大学名誉教授吉斯利·马尔·吉斯拉松告诉新京报记者，这四只蚊子分别于10月16日、17日、18日及11月1日被记录，是三雌一雄。

除了这四只，冰岛研究人员尚不清楚冰岛还有多少环跗脉毛蚊，也不清楚它们如何到达这里。但从地理上看，冰岛远离大陆、四面环海，蚊子飞行能力有限，难以自然跨越海洋抵达。因此，冰岛自然科学研究所认为，交通运输可能是其中一种途径。此前飞机也曾将蚊子带入冰岛，但未导致新的蚊群出现。

冰岛昆虫学家马西亚斯·阿尔弗雷德森提供的环跗脉毛蚊图片。 图/冰岛自然科学研究所官网

早在1986年，吉斯拉松就曾在一架来自格陵兰岛的飞机上抓到过一只蚊子。在他印象中，当时他是在凯夫拉维克机场一架格陵兰航班上注意到机舱内有一只蚊子嗡嗡作响，“为防止它进入机场，我在舱门关闭前抓住了它，装进罐子里。”

“但那只蚊子不能算作冰岛的首次本土发现。”吉斯拉松解释说，“在格陵兰航班上发现的这只蚊子叫作黑足伊蚊，那是一种在北极地区栖息的蚊子，从未在冰岛自然环境中出现，也未踏足过这片土地，因此不属于本土发现。”那只蚊子后来被保存在冰岛自然历史研究所，成为一份特殊的标本。

吉斯拉松也倾向于认为，新发现的环跗脉毛蚊很可能是搭乘轮船、飞机或藏匿在进口货物中而来的。冰岛国际贸易发达，全球航运路线将其与欧洲和北美紧密相连。不难想象，蚊卵或成虫可能藏匿在车辆、集装箱甚至潮湿的机械设备中。

“它们的发现地距离一个大型货运集装箱港口约3公里，这些蚊子或许是藏身于船舶，作为‘特别的乘客’登陆冰岛。”他说。

跟气候变化有多大关系？

冰岛曾被视为“无蚊之地”。

冰岛实际上并不缺乏适合蚊子生存的环境。这里分布着不少沼泽和池塘，正是蚊子产卵发育所需的静水水体。这里也不像南极洲那么严寒，如果蚊子长时间暴露在那种严寒之下无法存活。更令人困惑的是，蚊子能在挪威、丹麦和格陵兰岛等周边地区生存，却唯独不在冰岛孕育定居。

科学家们认为，这与当地的海洋性气候有关。蚊虫卵通常在天气回暖时解冻孵化，但冰岛一年中常有多次寒潮与暖期反复交替，气候过于不稳定，致使蚊子难以持续存活。

如今，蚊子在冰岛的自然环境中被发现，这是冰岛有记录以来，首次出现本地捕获的蚊类个体，有专家将其与气候变化联系起来。

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昆虫学家杰西卡·韦尔表示，数千年来人们不断前往冰岛，却从未有过蚊子的记录。“它们几乎遍布全球，却直到现在才出现在冰岛，这让我认为与气候变化有关。”

澳大利亚QIMR Berghofer医学研究所的科学家卡拉·维埃拉也认为，冰岛近期出现的蚊子很可能与气候变化有关：“全球气温上升和冬季变暖，为蚊子在原本过于寒冷的地区生存创造了更有利的条件。”

当地时间2025年2月23日，冰岛雷克雅未克，在该地以南200公里处，由于全球变暖和气候变化，与大陆相接的瓦特纳冰原正在融化入海或形成泻湖。图/IC photo

冰岛气象局的报告显示，自二十世纪80年代以来，冰岛每十年上升约0.47°C，变暖速度几乎是同期全球平均变暖速度的三倍。今年5月，冰岛更出现破纪录高温，部分地区平均气温比过去十年同期气温高出了10°C以上。

不过，也有专家对上述说法持谨慎态度。

美国耶鲁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的流行病学家科林·J·卡尔森说：“气候变化或许增加了这种现象发生的可能性，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清晰的直接影响。事实上，我们对已经发生的本地蚊子分布范围的变化知之甚少。”

吉斯拉松指出，这次发现的环跗脉毛蚊是一种欧洲物种，在环境更严酷的挪威北部也有分布。因此，气候变化不一定是蚊子出现的直接原因，但很可能提高了它们在冰岛定居的成功率，因为温暖的气候为蚊子创造了更多适合的栖息地。

这些蚊子能否越冬？明年是否再现？成为当前最大疑问。

吉斯拉松推测，这些蚊子可能找到温暖的房屋或羊圈作为遮蔽处，从而挺过寒冬。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发现的四只蚊子都来自同一地方，说明它们可能从附近同一个地方（比如一个池塘）冒出来。如果明年还能再次发现，它们还有可能形成蚊群。

然而，冰岛的冬季依然严酷：天气变幻莫测，今日温暖湿润，明日便可能天寒地冻。剧烈的温度波动导致许多越冬昆虫死亡。幼虫常因反复冻融而体表破裂，躲在建筑中的成虫也仍须觅食维生。一个寒冷的冬天，仍可能使它们全军覆没。

吉斯拉松强调，这一切仍有待监测和观察，才能确认这种蚊子是否真正在冰岛繁殖定居。

全球更多蚊子“北上”

乍一看，四只蚊子似乎微不足道，然而在研究者眼中，它们却是在释放预警信号。

长久以来，冰岛一直扮演着“气候金丝雀”的角色，对气温变化极为敏感：冰川消融，植被带变迁，一些曾经被认为不可能在此出现的昆虫也开始现身。吉斯拉松正与其他研究人员合著一本关于冰岛昆虫识别的书。他指出，过去四十年来，冰岛的昆虫数量明显增加。

在众多昆虫中，蚊子又是特别敏感的气候指示生物，因为它们从卵、幼虫、蛹到成虫的每个生命阶段都依赖于温度。当一种蚊子能够在新的地区存活，就意味着当地的气候已经跨越了某个生物学阈值。

冰岛发现蚊子，与全球多地观察到的趋势类似。在加拿大、阿拉斯加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一些原本生活在更南方的蚊子种类正逐渐向北扩张。冬季气温升高有利于蚊卵存活，而夏季气温上升则延长了蚊子的繁殖期。

气候科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为“生物北迁”。这种现象不仅发生在昆虫身上，也发生在植物、鱼类和鸟类身上。冰岛发现的蚊子，或许只是其中最新也最具象征意义的一例。

国际非营利组织“世界蚊子计划”指出，气候变化正在加剧蚊媒疾病的传播。目前，疟疾和登革热等疾病在欧洲呈上升趋势，而在撒哈拉以南非洲、东南亚和拉丁美洲等地，这些疾病已成为地方性流行病。

“全球气温上升使适宜蚊子繁衍的区域不断扩大，这将使更多社区面临风险，并使每年有利于蚊媒疾病传播的月份增多，尤其是在本就脆弱的地区。”世界蚊子计划的影响评估主任凯蒂·安德斯说。

当地时间2023年1月31日，德国Friedrich-Loeffler研究所的蚊子监测实验室，科研人员在显微镜下检查一只环跗脉毛蚊。图/IC photo

随着全球变暖，世界各地记录到的蚊种数量不断增加。今年，英国发现了埃及伊蚊的卵，肯特郡也出现了白纹伊蚊。这些外来蚊种能够传播登革热、基孔肯雅热和寨卡病毒等热带疾病。

但这并不意味着冰岛会突然面临疟疾或登革热的风险，目前的研究仍表明，环跗脉毛蚊并不传播人类疾病。

冰岛民众对蚊子的出现既好奇又难以置信。社交媒体上出现了关于“雷克雅未克蚊子季”的调侃，但也有不少居民表示担忧，对这个曾经没有蚊子的国度而言，被蚊子叮咬是一种陌生的体验。

“与全球其他地区相比，我们这里原本几乎没有什么叮咬人的昆虫。虽然有时也会出现黑色小飞虫、臭虫之类的昆虫，但它们能被较快清除。而蚊子，却是人们并不乐见的新增物种。”吉斯拉松表示，考虑到不仅冰岛栖息着多种昆虫，整个欧洲也是如此，蚊子的种类超过40种。“但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希望在有生之年，蚊子不会（在这里）变得太常见。”

新京报记者 朱月红

编辑 胡杰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