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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辛格越战回忆录》:越战期间国际国内政坛内幕(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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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约翰逊政府在麦道克斯号遭受攻击事件上是否对美国公众坦白诚实的争论,变成了逐渐升温的有关越南问题大辩论的一部分,其矛头直指东京湾决议案和美国卷入越战。说实话,即便允许有些战斗的混乱因素存在,东京湾决议案也不是基于充分的事实报告所作的决议。但是这已都不是美国卷入地面战斗的主要因素,鉴于所有美国领袖的判断,它只是美国必由之路上的一小步而已。越南受挫的原因不是美国参战的方式,而在于美国在没有经过对可能的代价和潜在的恶果进行仔细评估的情况下就投入了战争。一个国家不应该派出50万军队到遥远的大陆作战,更不该拿国际地位和国内团结去冒险,除非领袖对胜利的前景有一定把握。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清楚什么是可达到的政治目标以及为达到目标应该采取什么样的现实的军事战略。

朝鲜战争的主要教训之一就是旷日持久、难分胜负的战争本身会粉碎美国国内共识。但是,华盛顿政府像是在收集截然相反的教训:朝鲜战争的受挫是麦克阿瑟为了争取全面胜利而挥师挺进鸭绿江造成的。按照他的观点,朝鲜战争被描述成了一次取得了胜利的战争,因为它阻止了共产党的胜利。美国卷入越战也被有意识地限定在同一个目标:在不要激起中国干涉的情况下,向北越展示,决不允许它占领南越,而双方唯一的选择就是谈判。但是,谈判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呢?尤其是当敌人将妥协视为战败的情况下。

理论上,只有两种军事战略在游击战中有机会奏效。其中之一是基本上采取防守,设法不让敌人掌控群众。泰勒将军似乎就持有这种观点,他建议建立由美军保护的一系列村落,南越部队不必日夜守卫每一村落,他们可以出击,有效防止共产党建立基地。第二个可能的策略是攻击游击队不得不防卫的目标,比如他们的庇护所、补给站和本土基地--由地面部队封锁胡志明小道,并且封锁北越和柬埔寨港口,防止他们为庇护所提供服务。这项策略(至少在观念上)或许会出现美军拼命寻求的相当迅捷的消耗战的局面,从而迫使双方达成谈判的结果。

事实上,美国采纳的却是不会奏效的军事战略:妄想在百分之百的领土上建立百分之百的安全,寻求靠搜寻和破坏军事行动的方式来瓦解游击战。无论远征军力量多雄厚,都不足以对抗有着境外补给线援助的敌人,他们有大量的庇护所以及强烈坚定的意志。1966年底,北越总理范文同告诉《纽约时报》的资深记者哈里森·萨利斯伯里,虽然美国在军事上比北越强很多,但是其结果却必输无疑,因为愿意为国捐躯的越南人多过美国人哈里森·萨利斯伯里:《前线后方--河内》。纽约:哈伯和罗,1967年,第194~197页。。

与此同时,约翰逊坚决拒绝"扩大"战争。美国中坚力量认为,印度支那是四个单独的实体,虽然二十多年来,共产党将之视为一个军事力量的单一阵地。而且,华盛顿政府对整个国际背景的评估,过于集中地判定中国共产党会介入,忽视了毛泽东曾说过中国军队不会出国作战的一番话,而且毛泽东的这番话还曾对一位十分同情中国共产党的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重申过。因此可以说,在相隔15年的这两场战争中,美国由于不把中共的话放在眼里而付出了代价:在朝鲜,美国没有理会中共的警告,向鸭绿江挺进,招惹中国参战;在越南,美国又没有仔细领会中共言论中关于不参战的暗示,使得美国错失了唯一可能取得胜利结果的军事战略(对此我也是后知后觉,我的观点随着我们社会日益增长的正反情绪而逐步形成的,我将在下一章节谈到这个问题)。

虽然华盛顿政府一直试图证明侵略行为将得不偿失,而且游击战不会成为未来的战争浪潮,但是它却没有认识到敌人如何盘算着得失比例。约翰逊认为解套的办法是表现出温和的立场,向河内再次保证,提供一个妥协方案。但是,所有这些反倒可能是鼓励河内坚持己见。美国各派主张的人士不断呼吁河内接受某种民主结果,并绞尽脑汁设计一套可行的大选方案。但是,美国人对国际事务上的认识对河内没有半点吸引力,除了想以此为工具去混淆对立面视听之外。既然已经建立起了世界上最严厉的独裁政权,河内共产党政治局决不会简单地接受屈居于南越众多政党之中的现实--这也是他们对用谈判急切结束战争的图谋表示抗拒的原因。没有任何可令河内信服的诱因去使它停止使用武力。毕竟,只要不输,就注定会取得胜利,而且它坚信不会输。

约翰逊想让河内的共产党统治者明白:

……当你们认识到军事胜利并不能解决问题,你们就会转变使用武力的态度。同时,你会发现我们时刻准备着互惠互利……我们希望越南取得荣耀的和平。你们的手中就掌握着通往和平的钥匙,你们只需稍稍转动一下这把钥匙1966年7月12日,约翰逊的发言,《约翰逊文件》,1966年第二卷,1967年,第720页。。

约翰逊不应该因此而遭到仇恨和奚落,毕竟他是在重申传统的美国理念。但是,约翰逊和美国社会都没有认识到,敌人对此持十分嘲弄的态度。更有甚者,他们将美国人所定义的妥协看作是在战争中招降的呼声。

就河内强悍、固执的领袖而言,安定的观念没有现实意义,他们成年后就一直在为胜利而战,起先是对付法国人,现在是对付超级大国。打着集权主义的旗号,他们已经给人民带来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和灾难。"不去招惹邻国的事"是他们的天性所不能做到的。

一旦美国公众舆论转向反战,约翰逊的批评者们就会更加责备他在外交上陷入的僵局,这些指责暗示约翰逊不愿意谈判。实际上并非如此,约翰逊渴望谈判的迫切已经到了自我拆台的程度,河内因此认为延缓时日将会得到更优厚的实惠。约翰逊一而再,再而三地下令暂停对北越的空袭,使人毫不怀疑美国会不惜任何代价,只盼谈判早日进行。河内当然盼望着美国付出尽可能高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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