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国执行全球政策得当性的言论攻击之所以如此尖刻辛辣，是因为他们都来自大学校园和知识界，持这些言论的人士在此之前曾经是美国国际理想主义的最忠实的维护者诺曼·伯德霍里兹等人精彩的分析：《我们为什么曾在越南》。纽约：西蒙和舒斯特，1982年，第85页。。作为对二十年来两党协商一致的外交政策的挑战，反战激进派嘲讽反对共产主义已经是陈旧的观念了。美国最主张国家利益的哲学家汉斯·摩根索也转而宣称美国的不道德和无道义："当我们谈到违背了战争规则时，我们必须记住，最基本的违背规则，莫过于从事这种战争以及由此所带来的其他的违背规则之举。"同上，第105页。
二战后的一段时期，美国一直很幸运，不用在其道德观念和军事战略分析之间做抉择，它所有的重大决定都立即被视为推进民主政治和抵抗侵略行径。然而南越这个国家，再怎么牵强想象，也不能被描述为一个民主国家。吴庭艳的所有继任者都感受到置身包围中。南越的将领在此之前对公众来说都很陌生，他们也不想主动急切地通过选举来检测自身的公众支持率。或许另一种争论也很具说服力，西贡新统治者比河内的统治者在强制独裁上要好得多。事实上这种争论经常被人提出，但一直没有认真严肃地审视它。道德相对主义论对于一个信仰善恶分明的国家，是根本无法接受的。
更多基于此种争论的呼声此起彼伏，如果西贡不符合完全的民主标准--对此他们心知肚明，西贡不可能符合--就怨不得把它和北越一道共同抛弃。时间一长，"多米诺骨牌理论"这条将近二十年来基于防卫越南的中心安全前提，先是被抛弃，随后遭遇的就是嘲讽了。
约翰逊对待这些评判的态度是向他的前任们求助，从杜鲁门到肯尼迪。但是他们的论调听起来已经开始不合时宜，甚至是些不相干的主张了。他那无条件谈判的提议被河内的领导断然拒绝--他们非常狡猾，才不会给美国国内骚乱提供安全阀。为了平息一浪高过一浪的反战呼声，约翰逊逐渐修正了他的谈判立场，从要求北越必先撤军，美国才会中止敌对行为，转变为采取圣安东尼方案，即美国在谈判之前先停止轰炸；从原先拒绝与河内在南越的代理"民族解放阵线"对话，转变为同意与其个人代表会谈，最后，甚至允许"民族解放阵线"以政治实体的身份参与谈判。他还以对整个印度支那提供经济援助，来诱使北越软化立场。这些行动中的每一样都被河内视为不够充分而加以拒绝，也被美国国内的批评言论视为缺乏诚意。
政府中还有一派温和的批评者主张以谈判求妥协，然而，真正的障碍不在华盛顿而是在河内。北越共产党斗争了一辈子，不是为了和别人分享权利，也不是为了减少游击战--他们最有效的施压手段--以寻求妥协。约翰逊一再保证，他会灵活处理，不会顽固不化。而河内的态度，除了尖刻挖苦外，还嘲弄其太天真。
充满讽刺意味的是，美国为求妥协要付出的代价，与它为了求胜付出的代价并无不同。河内只有在感到自己太过虚弱，无法取胜之际才会接受妥协--也就是当它被打败之后。美国只能在战争结束之后才能表现其温和一面，而不应在战争期间。所有标准的"解决方案"--约翰逊政府和温和批评派（我也在其中）所持--在河内不屈服的决心下，都显得没有切中关键。停火，在美国看来是结束杀戮的理想方式，而在河内看来，却将失去使美国撤退的动机。成立联合政府，在河内的领袖看来，是否会导致走上共产党接管的道路还不得而知，但必然会使西贡政府存留复活。
美国真正能选择的不是胜利和妥协，而是胜利和失败。北越和美国之间的差异在于，河内掌握了现实，约翰逊政府和温和批评派都不承认现实。河内那些现实主义的信徒认为越南的命运将靠地面军力的均衡去取得--而不是在会议桌上。
回顾起来，没有人去质疑美国开启谈判后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河内在1968年美国总统大选之前就决定谈判，只不过想让美国两党--特别是共和党--都承诺接受谈判结果。但是，河内领袖想先在军事上占据上风后再进行谈判，其结果就导致了1968年的春节总攻势。每年的春节，1968年也不例外，交战双方都同意在此期间停火。然而这年1月30日，共产党军队针对南越30个省的省会城市发动了大规模的全面攻击。由于完全出人意料，他们占领了西贡的主要目标，甚至对美国大使馆和威廉姆·威斯特摩兰将军的总指挥部发动了地面进攻。顺化古都也被攻陷，被共产党军队占领了25天。
就军事行动上讲，阴历新年的总攻现在被认为是共产党重大的失败奎恩特·利维：《美国在越南》。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1978年，第76页；唐·奥伯多芬：《阴历新年》。花园城，纽约：双日，1971年，第329页。。这是共产党游击队第一次现身，从事公开战斗。发动全国范围的攻击战的决策，迫使他们在通常情况下不会选择的战场上去作战。美军的优势火力几乎把整个游击队架构全部击垮，就像是美国军队手册上预计的一样。在此后的战斗中，越共停止了其最有效的攻击，几乎所有的战斗都由北越正规部队承担下来。
然而，阴历新年的总攻对河内来说却取得了一场心理上的胜利。应该好好反省一下，如果美国的领袖对已经失去游击队掩护的北越主力部队加大攻击力，情势可能会大为改观。如果约翰逊这样做，他真的有可能获得他所极力渴望的无条件谈判，甚至无条件停火。这点很快就能被证明--在72小时之内，河内接受了约翰逊再次提及的谈判，美国按照圣安东尼方案局部中止轰炸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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