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科技导报》2026 年第 7期《林荫与书卷:关于人机共协计算的哲思》
人机交互(HCI)等计算领域最初是以利用计算技术解决日常问题为导向的实用学科,但近期研究议程已然追求哲学高度,旨在激发并更好地支撑人类所能展现的卓越潜能。《科技导报》邀请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前人工智能(AI)副教务长兼首席人工智能官、现任伍斯特理工学院彼得森家族文理学院院长杰弗里·巴德泽尔教授撰写文章,介绍了人机共协计算(HEC)的议程及其带来的挑战,分析了一种无疑属于人类最高成就之一的能力——阅读,提出了一套可供HEC研究者与实践者作为规范的设计准则:顿悟、共协独处与心灵连接。
在人机交互(HCI)等计算领域中,研究者和实践者通常将其工作定位为“解决问题”。HCI领域一篇颇具洞见的论文主张,如果有什么能将HCI这个多元化且跨学科的社群凝聚在一起的话,那就是大家对“解决问题”的共同承诺。
但本文旨在指出,计算领域的研究与实践,或许还应有一些超越“解决问题”范式的愿景。这也引导笔者进入了人机共协计算(HEC)所描绘的研究议程。
1 人机共协计算
HEC作为一种计算研究范式,其价值不仅在于解决问题,更在于开启数字时代人类精神世界与心智发展的深层探索。这一计算理念的提出,在哲学思辨、理论建构、方法论创新与实践应用等维度都具有深远意义。
HEC最富吸引力的特质之一,在于其对“完整的人”的关注——有时是在哲学层面上加以发展的。人们在计算领域的研究中多聚焦于智能与效率,却普遍忽视那些同样决定成败的“软技能”,如正念、自制力、共情力与责任感等。
当一项计算研究议程将“何以为人?人在万物本质中的定位和功能是什么?”作为首要议题时,其志向显然已超越了对效率和可用性的渐进式改良。只有当设计者充分意识到技术应用既可以增强,又可能在数量和质量上弱化人类的内生能力和潜能时,才能做出真正有益于用户福祉的设计决策。这标志着HEC已经超越了“解决问题”的范畴,将研究拓展至哲学层面:计算如何赋能人类展现出自身最好的状态?
然而,HEC面对的重大挑战在于:如何将其宏大的愿景转化为具体的实践?HEC的魅力之一在于其超越了“解决问题”的学术追求,同时也大幅度地扩展了计算研究与实践的范围,但也带来了“好高骛远”的风险。对于计算领域的研究者而言,设计和开发能够在最深层和最内在的层面上启迪人们的系统意味着什么?计算学科的用户研究方法、结合心理学以及其他学科的理论,是否足以阐明人的“内在能力”,并以此干预并提升这些能力?当前的理论方法体系至少足以支撑HEC方向的探索。
但笔者依然对HEC深层含义感到好奇,其似乎要求对如下问题作出严肃而非轻率的回应:人类身上最可贵的是什么?如何才能在文化、社会层面,或是通过创造性与表达方式,发展出新型的人类存在方式或相处模式?也就是说,要推进HEC发展,也可以人类最深刻、最深远、最具成就的实践为起点,然后尝试以这些洞察反哺计算领域的方法与理论。
具体而言,选取了一种体现人类内在能力巅峰的活动即深度阅读。人们若能真正实现深度阅读,或许对HEC所表述关于人类潜力能够有所揭示。确定以深度阅读为起点后,接着探讨了那些最杰出的阅读者在进行深度阅读时究竟做了什么。继而分析和抽象出这种高水平实践的特质,以期从中归纳出可推广的要素,并确认这些要素是否可以在非阅读场景中观察到。如若可行,就有理由相信,人们可在计算学科(如HCI)中围绕这些特质开展设计。深入研究的最终成果是提出一系列相互关联的设计目标,旨在为HEC的落地实施做出贡献。
2 深度阅读的体验
约在150年前的法国,有一位少年酷爱阅读。他不喜欢和其他孩子嬉戏,经常躲开家人隐匿独处专注阅读。有时父母会强行把他赶出家门,带他去河畔和其他孩子玩耍。然而,他并不喜欢那样的时光。他讲述了一种转变:从与他人在河岸边野餐玩耍,不只是在树下和床上享受私人阅读的愉悦过程,而是更为强烈体验的转变,该体验令他激动不已以致失眠,让他的目光凝视“在心灵的远方,而非他处”。
若需为HEC“整合身体、心智与精神”理论的内涵提供一个案例,或者去理解什么是对完整个体“内在能力”的“真正启迪”,那么,让一个人进入那种只与“心灵,而非其他”对话的沉思状态,无疑是极佳的示范!
2.1 从情感激荡到智慧的升华
故事中的男孩颇为特殊——他绝非普通读者。但倘若一个人问一个朋友或同事:“你是否曾读过一本彻底改变了你的生活的书?那本书是什么?它是如何改变你的生活的?”你会发现,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这些答案往往也会将身体、心智和精神结合在一起。之所以如此神奇,是因为人们在深度阅读时,远不止是跟随一个故事那么简单,其实在做的事情远超于此。
故事中的法国男孩,是伟大的小说家马塞尔·普鲁斯特。他所创作的长小说《追忆似水年华》堪称20世纪西方文学的丰碑之一。除了这部伟大的小说,普鲁斯特还撰写随笔,刚刚所分享的故事正是出自题为《论阅读》的随笔。在谈及阅读时,普鲁斯特写道:“对作者来说,也许可以被称为‘结论’;但对读者而言,它们却是‘激发’。我们会感觉到,作者思想的终点正是读者智慧的起点;我们希望他给予答案,而他给予我们的却都是渴望……
在此,普鲁斯特提到了阅读研究文献中的一个共通观点,即文本内容既源于作者所写,亦取决于读者在脑海中的创造;换言之,阅读是一种合作,双方都投入了大量的创造力和意义建构。然而,该观点又引发了普鲁斯特的困惑:“我们只能在内心深处培养感性和知性,但正是与他者思想的碰撞……我们的心智才得以被‘塑造’”。
换句话说,个体心智发展需要依托独处,亦依赖与他者思想的交流,而二者似乎又互相排斥。对此,他这样化解该难题:“个体所需要的是一种发生在内心深处、却又来自他人的介入,是我们在孤独的怀抱中接收到另一颗心灵的激发。也就是说,阅读即一种兼具独处与社会性的行为。普鲁斯特并不将阅读视为一种你来我往的对话,而是“一种在我们内心深处发生的介入”,仿佛我们暂时让另一颗心灵接管了我们的思维,替我们讲述自己。这种通过心灵融合的方式进一步开发意识的能力,不仅表征了人类的最佳特质,也揭示了这种特质背后发生的机理。因此,在笔者看来,这正是HEC在计算语境中所追寻的那种“共协态”。
2.2 “个体厚度”击败“当下主义”
2020年,人文学科杰出教授艾伦·雅各布斯在其著作《与逝者共餐:读者通往内心安宁的指南》中指出,当代人普遍感受到的焦虑情绪,一定程度上源于人们与技术(如手机)间不健康的关系——这些技术本应促进彼此深刻且有意义的联结,实则却让人们陷入无休止的信息噪声,使人处于持续的警觉状态中。这种“在交流上得不到刺激所引发的持续的、低水平的焦虑”导致人们普遍感到某种“坐立不安”,并已几乎成为新常态。
过度吸引注意力的移动终端设备正是HEC的负面例证。人们确实参与其中,但这种方式却对人们造成了伤害。HEC已经明确其目标之一是帮助人们“从环境噪声中甄别真正有启发的信息”,然而,当今人们使用的主流技术似乎已经用周围的噪声取代真正有启发的信息。
作为对持续工作和社交焦虑的替代,雅各布斯提出,人们应追求一种他称之为“个体厚度”的状态。“个体厚度”是一种个体发展的状态,个体通过与过去、当下及未来的广泛共协而获得的一种内在根基或“厚重”,从而能够在喧嚣现实的持续侵扰中保持自我锚定。雅各布斯定义的“个体厚度”,可理解为一种更完整自我的表达或愿景,恰与HEC核心追求高度契合。
雅各布斯主张深度阅读正是实现“个体厚度”的有效路径,并阐释了其背后的工作机理。阅读会创造一种“双重意识”。一方面,人们在阅读中接触到作者的思想、价值观和语言本身的世界,而这些作者可能来自不同的时代或文化背景;另一方面,人们在内心处理思想,并将新的想法与自己的内心生活和经验联系起来,其用自身经验去检验、从中学习,并调整认知结构以更好地适应它们。雅各布斯与普鲁斯特的阅读理论均蕴含着读者意识与作者意识的融合:此融合既“塑造”读者心智(普鲁斯特),也提升读者“个体厚度”(雅各布斯)。
2.3 阅读的神经科学机制
认知神经学家玛丽安·沃尔夫专注于阅读研究,其著作《读者,回家吧:数字时代的阅读大脑》,在开篇即指出:“阅读不仅是思维质量的晴雨表,更是推动我们这一物种在大脑进化中开辟全新路径的最佳途径”。综合了当代关于阅读机制的科学研究,沃尔夫勾勒出“深度阅读”的整体图景,指出其可训练人们的以下能力:(1)深刻洞察复杂现象并能预测结果;(2)通过参与虚构作品这一“道德实验室”,培养对他人的同理心;(3)提供相关背景知识,帮助我们有效地构建正在进行的知识工作;(4)磨炼类比与推理思维;(5)发展批判性思维;(6)激发真正的新颖创见。
沃尔夫强调:大脑虽具备物体识别和语言能力等先天禀赋,但并非天生就会阅读,阅读需要人类这一物种后天习得。对此,须明确2点:一是如果人们在努力充实HEC愿景的过程中,目标之一是识别人类最伟大的成就,那么阅读与书写的发明无疑位列其中;二是应正视沃尔夫的警告,若以浅层、注意力分散型阅读替代深度阅读实践,人们可能会在某种程度上忘记如何深度阅读,进而危及这种能力为个体与社会所带来的所有益处。
在沃尔夫看来,数字设备正在用一种相对浅薄的阅读方式重新训练人们的大脑,从而对人们造成伤害。她明确指出,教育体系和交互设备或多或少都能被设计得更有利于支持深度阅读。而她正是呼吁这一点:开发能够支持深度阅读的交互设备。尽管沃尔夫可能并不了解HEC,但她实质上也在倡导某种形式的HEC实践。
3 阅读之外的独处与心智发展
笔者认为深度阅读为HEC可能实现的目标提供了一个具体且现实的终极目标。现在的挑战在于,笔者描述的这种实践:一种通过独处与他人深度连接相融合的自我发展实践,是否专属于阅读,抑或生活中的其他领域也存在这样的实践。若后者成立,人们便获得了该实践具有可推广性的初步证据,进而有理由相信,HEC领域存在着超越深度阅读本身、通达此类自我发展的现实路径。
3.1 隐形与内在性
正如人们直觉所知,也如普鲁斯特的故事所示,自我发展的一个关键组成部分是对独处的需求。阿奇科·布希在其著作《如何消失》中聚焦该主题,她也批评人们过度使用手机,但她关注的重点是手机如何使人们过度暴露于他人面前——通过手机,人总是被看见,总是暴露在他人目光里,因此总是承受着“表演”的压力。
这一思路引导她反思“隐形”,并创造与之相关的体验。她将隐形体验描述为“生命存续的必要条件,这让她意识到缄默的优雅、谨慎的力量,以及在保持绝对私密和自主的同时,又能深度觉察与接纳世界的可能性”。
隐形引导人们走向 “自信”和 “强大的内在性”,这些概念与雅各布斯提出的“厚重”和“个体厚度” 概念惊人地相似。因此,隐形的情景似乎正是这样一个场所:作为个体,人们有足够强烈的自我意识,以及随之而来的感知能力,能够区分“真正的启迪”和“纯粹的噪声”。
3.2 非凡的连接
在诸多理论学者启发下,笔者逐步形成了这样一个观点:阅读能让人们在独处中获得联结。虽然阅读是这种状态的一种常见表现形式,但相信还有其他表现形式。
海洋生物学家瑞秋·卡森讲述了她傍晚独自在海滩上的经历。她表示:“在一次夜间海滩考察中,手电筒的光让我意外地发现了一只小幽灵蟹。四周毫无生命迹象,唯有那只靠近大海的小螃蟹……这只孤零零的小蟹与大海融为一体,恰似生命本身的象征,即一种脆弱、易毁却又不可思议地充满生机的力量,在无机世界的残酷现实中,以某种方式维持着自身的位置”。卡森的叙述展现了一种虽是独处的体验但仍然与“他者”的联结而受到的影响,这与雅各布斯所言的“远方意识”颇为相似。
除此之外,卡森的文字中还明显流露出一种顿悟的意味。卡森的顿悟不仅仅局限于私人体验,其关键在于能够将这种体验转化为语言表达。她对“生命本身”描绘为“一种脆弱、易毁却又不可思议地充满生机的力量,在无机世界的残酷现实中,以某种方式维持着自身的位置”,这一描述同时具备了科学上有效、哲学上深刻与诗意地表达。然而,“科学上有效、哲学上深刻与诗意地表达”却是笔者在描述计算相关工作时几乎从未使用的语言。而这,恰恰是人们理解或具象化HEC宏大愿景的另一种方式。
4 从深度阅读到人机共协计算
当本文将视角再次转回到HCI与HEC时,笔者所提出的是一组彼此关联的想法。这3个相互关联的想法是:顿悟、共协独处、心灵连接。
4.1 顿悟
顿悟指一种深刻洞察的瞬间,常伴随崇高感甚至神圣性。它融合洞察含义,也包含启迪乃至是在发现的瞬间发生的超越。顿悟是一种难以捉摸的目标,人们无法保证它的到来,但当它一旦发生,便会提升我们;如果足够伟大,甚至可以被视为推动人类进步的成就之一,或许还能促进人类的智力发展,即便未必如此,至少也能够塑造个体心智。
笔者提出,为顿悟创造条件是HEC的一个值得追求的目标。诚然,人们无法设计出简单地引起顿悟的东西,但本文在此所述的2类共协模式——共协独处与心灵连接——似乎确实能够营造出有利于顿悟发生的条件。
4.2 共协独处
本文中引用的许多作家都以某种方式提到了人们专注于内心生活的时刻,这些时刻通常发生在独处时。但重要的是,这些并非虚无主义的退缩时刻。相反,这些是人们沉浸于并发展自身内在性的时刻——而这种内在性始终与外部世界相连。换句话说,内在性并不意味着逃避这个世界,而是培育出更富创造力的方式与世界共协。然而,这项工作的发生需要一个安全(或隐匿)的空间。在这样的状态下,至少具备了与他人建立心灵连接的条件,并且,特别是当我们幸运时,还会迎来顿悟。
4.3 心灵连接
心灵连接是共协式独处的一种可能且理想的结果。它发生在当个体全身心地投入某种有意义的事物中时。与日常生活中的常规互动相比,心灵连接的关键似乎在于:它发生在人们划定了一个边界(即进入“隐形”或“独处”状态)之后,继而再主动地让一个遥远的意识以一种严肃而持久的方式跨越这条界限,从而消除这条界限。在阅读场景中,人们允许作者对自己说话,甚至在内心为人们述说;人们与书中的人物“交朋友”;进入他者的世界——无论是古代诗人,还是海边的螃蟹。在面对自然时,重要的是对自己所处世界的主动沉思,沉思于构成这个世界的那些令人惊叹的现象,而其成因和本质,人们几乎无法理解。在这2种情况下,独处都为一种更具创造性、更加充实的连接创造了可能;这种连接既能促进人们的意识发展,又能带来体验上的影响,常表现为一种愉悦的激动。
5 总结与展望
笔者提出顿悟、共协独处和心灵连接3个相互融合的概念,作为HEC理想愿景的轮廓。通过将特定情境、感受体验、信息处理、态度及行为的某些品质联系在一起,旨在为人机共协计算的理想形态提供一些方向或指引。
如果说笔者对HEC领域有所贡献,那么在某种程度上要归功于少数几个在方法论上具有启发性的想法。其一是HEC的研究者能够有效地研究“人类巅峰能力”——也就是,伟人成就伟业,例如,像普鲁斯特的阅读,或者卡森与海洋生物的联结,与其说是为了实证性地记录日常实践,使其易于进行有价值的干预,不如说是为了让我们牢牢把握人类能够达到的高度,从而帮助我们想象HEC的全部潜力。其二是人类大脑仍具发展潜力,因此计算的范围与规模完全可以远远超越“优化实践”“解决问题”等范畴,进而塑造人类意识的发展方式,以及人们的智性生活如何得到进一步滋养。其三是对自身体验的深入反思,有助于人们更加鲜活地理解和洞察那些超越自身的更伟大现象。
HEC计算是一项极具充满抱负与理想性的议题。无论多么难以实现,HEC仍值得付出双重努力:一方面,推动现有的计算方法和目标朝着更加深刻的人文方向进化;另一方面,以人类最卓越的品质出发,探索计算技术可以支撑的实践、情境与行为模式。
本文作者:杰弗里·巴德泽尔(Jeffrey Bardzell)
作者简介:杰弗里·巴德泽尔,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信息与图书馆学学院,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前人工智能(AI)副教务长兼首席人工智能官,前信息与图书馆学学院院长、现任伍斯特理工学院彼得森家族文理学院院长,教授,研究方向为人机交互与设计。
文章来 源 : 杰弗里·巴德泽尔. 林荫与书卷:关于人机共协计算的哲思[J]. 科技导报, 2026, 44(7): 121−128.
本文有删改,
内容为【科技导报】公众号原创,欢迎转载
白名单回复后台「转载」
《科技导报》创刊于1980年,中国科协学术会刊,主要刊登科学前沿和技术热点领域突破性的研究成果、权威性的科学评论、引领性的高端综述,发表促进经济社会发展、完善科技管理、优化科研环境、培育科学文化、促进科技创新和科技成果转化的决策咨询建议。常设栏目有院士卷首语、科技新闻、科技评论、本刊专稿、特色专题、研究论文、政策建议、科技人文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