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ST最大遗珠，写尽我们与故乡的距离 | 专访《乘船而去》导演陈小雨

文｜知庸 ‍‍

本届FIRST青年电影展上，最令不少影迷意难平的，莫过于《乘船而去》最终未能获奖。

在电影节现场观众评分方面，本片最终以8.64的高分，位列本届剧情长片第四名，但遗憾成了前五名中唯一未能获奖的影片。而在民间自发组织的媒体、学者、教育嘉宾等场刊评分中，本片口碑也都稳稳位居本届前三。

尽管豆瓣尚未开分，但关心观众评价的本片导演陈小雨，已经靠自己人肉扒短评算出了平均分。FIRST首场放映后，影片豆瓣平均分高达8.2，堪称今年国产片中绝对的高口碑佳作。

对于青年导演创作来说，中式家庭剧题材影片近年来已经高度饱和，连在本届FIRST上，都出现不小撞车现象。但《乘船而去》依然能脱颖而出，靠的是精准沉稳的影像控制力，和扎实而后劲十足的精彩剧本。

最难能可贵的是，这还只是陈小雨导演的剧情长片首作。仅凭28天拍摄时间和190万成本，拉起职业演员与非专业制作班底共同组成的剧组，陈小雨便生生在螺蛳壳里建起了道场，让《乘船而去》成为今年华语片最令人惊喜的作品之一。FIRST首映后，骨朵专访了陈小雨，来听他讲讲《乘船而去》这艘小船，是如何扬帆起航。

我们与故乡的距离

虽然《乘船而去》还只是陈小雨的剧情长片首作，但他的从影时长，已经有13年之久。2011年，他便从国外辍学返回老家浙江，建立了自己的独立电影工作室，自此走上导演道路。

这样大胆的决定，与他之前的人生经验不无关系。小学时父母离婚，少年便出国留学的经历，让陈小雨难以建立对家庭和故乡的归属感，从小抚养他的外婆，便培养了他最初的价值观。“她告诉我许多对于家庭的看法，比如不要想着靠父母，想要什么就靠自己去创造。长大后我很渴望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就决定追求电影梦想。”

《乘船而去》主创，中间为陈小雨

陈小雨之前的作品都为纪录片、短片，尽管十几年来已经在此闯出了一片天地，但剧情长片仍一直是他渴望尝试的表达。“拍纪录片是我认识世界的方式，拍剧情片是我认识自己的方式。写剧本时，探讨的是自己内心深层想传达的情感，也会逐渐探索自己潜意识里的渴望、困惑、恐惧，所以拍剧情片像是给自己做心理诊疗。”

于是，《乘船而去》这个关于故乡的故事，便从2015年起就植根于陈小雨的心中。积累了更多对故乡生活的所见所思之后，他最终在2019年开始动笔，花了大半年，在剧本中探索着自己与故乡的距离。“任何旅程都有一个出发点，人要梳理清楚自己跟故乡的关系，才能从这里出发，去往更广阔的世界。”

故事中，留守故乡的老母亲突发急病，已在城市扎根的大女儿和四处漂泊的小儿子不得不返乡照顾。借由一家三代人在故乡与城市之间的来来去去，影片深刻触及了中国当下人在故乡传统与现代都市之间，纠结何处容身的困境。

在陈小雨看来，二者都有好有坏。故乡的人际关系是亲密的，但又对人的发展构成无形限制，城市里可以更自由，却容易感到孤单。如何找到二者之间的平衡，则是每个漂泊者都必然面临的课题。

而在姐弟两人这组性格截然不同的角色身上，陈小雨则传递着他对当下社会中观念冲突的思考。大姐一路咬牙打拼，勉力维持家庭和事业，坚持让母亲接受最好的现代治疗，小儿子则随波逐流，表面淡然却内心迷茫，希望让母亲在故乡安然度过最后的旅途。

陈小雨认为，姐弟两人代表的，其实分别是“卷”和“丧”这两种目前社会上的普遍观念。二者的冲突无法回避，但在亲缘纽带的联系下，最终还是必须坐下来沟通。通过片中两种观念的不断碰撞，陈小雨希望，影片能让持两种不同价值观的人，更多站在彼此角度去考虑问题，寻找一种和解的可能。

对于都已常年不在故乡的姐弟两人而言，母亲逐渐成了他们与故乡的唯一连接。片中的老母亲正是陈小雨外婆一辈生人，而在他的老家浙江德清这座水乡，外婆一辈人几乎完全依靠着船来生活，如今船也依然是当地最常见的交通工具之一。船，因此成了影片对故乡这一概念的象征。而在中国文化里，船又承载着“渡”的意味，也暗合着片中老母亲在生死彼岸的摆渡，《乘船而去》的片名，也就自然而出。

在影片里，每个人都在世事的不断流动中，寻找着足以承载内心安定的那艘船。有人选择不断划水行舟，有人却更想拴住船成为定点，大家都在与时代奔流的周旋中，锚定着自己的航程。而对于《乘船而去》这部新人低成本首作，影片同样面对着种种激流的冲击，扬帆起航不易。

不要怕船小，不要怕浪头高

《乘船而去》的制作成本仅190万，放在本就以低成本制作为主的文艺片中，影片的预算也算相对低廉。本片资金全部来自于影视行业外投资，一位私企老板赞助了150万，陈小雨的姐姐和三个好兄弟各投资了10万。艰难筹资完成，影片终于正式起航。

尽管预算不多，且是新人首作，但陈小雨依然在选角导演和周围朋友的帮助下，成功找到了刘丹、葛兆美、吴洲凯三位职业演员担任主演。他坦言，几位主演本次的片酬，都只拿了低于行情的友情价，在此基础上，他也没有再做还价。“演员也挺不容易的，她们也不会提一个让我们没法办的价格。再去还价，对她们来说生活上也更为难。大家都困难，所以相互都理解，我也宁愿在其他地方省钱。”

职业演员的加盟，让本片保证了极高的表演品质，而在本片的服化道等技术层面，陈小雨也成功做到了知人善任，花小钱干大事。本片的服装指导郭佳钰，之前并无电影方面的从业经验，但她不错的穿衣品位，和对浙江本地生活的细致观察能力，让陈小雨相信她足以选好本片所需的服装，便大胆起用。郭佳钰的助力，最终成功让影片在角色服装方面质感十足。

影片的美术指导，则由陈小雨的爱人卡卡担任。两人在陈小雨从影生涯初期就已相识，一同拍摄了多部纪录片，但卡卡此前并无美术方面的专业经验。这让初次担任美术指导的她开始有些自卑，担心自己对置景的选择无法服众。

不过，两人多年共同工作的默契，让她成了最懂陈小雨对美术细致要求的人。两人之间也不会有太多沟通成本，“我俩没事出去散个步，到朋友家里坐坐，其实也就顺带勘景了，一边聊一边就定了不少东西。她的很多方法和决定都是对的，只不过一上来没有自信。”

比如本片最重要的场景，母亲家的老房子，就是使用陈小雨和外婆早年真正居住的老房子改建的。由于房子在此前出租过后，内部已基本荒废，要想还原故乡老屋的古早气质，必须重新装修。为此，卡卡在当地二手市场淘到了大量老物件，甚至还前往老城的拆迁房废墟中，找到了不少被留下的行李箱、老玩具等物品。这些真正在当地被循环使用过，生活气息满满的物件，让片中的老屋充满了故乡的年代气息。

此外，陈小雨也细心地根据角色性格，对每个角色的房间陈设进行了调整。比如性格内敛，一直有木匠梦想的小儿子房间里，床要贴墙摆放，房中间要留出一块区域方便他做木工。向往城市，从事英语老师工作的大姐，房间里的床则贴着窗口，书柜里典籍丰富，还藏有很多词典。这些贴合角色的场景布置，让影片氛围更显真实，也让观众更容易了解角色内心。

在前期筹备时，剧组还对各个场景都进行了3D建模，以求尽可能提前设计好现场的摄影、灯光、走位，这既能节约实际拍摄的时间，也保证了影片的视觉质感。最终，影片仅用时28天，便完成了全部拍摄任务。

不过，由于影片是在疫情期间拍摄，虽然已经幸运地全程未遭遇封控，但还是面临过多次原定场地因担心疫情风险，临时反悔不让拍摄的情况，这让剧组还是经历了不少周折。“后天要拍的场地突然说不行了，只能一边接着拍今天的戏，另一边制片人会努力再跟场地沟通协商，同时制片组的几个备选方案也要出来。当天拍完收工之后，马上要去看备选的景，制定新的拍摄方案。”

尽管拍摄时难免遭遇慌乱，但影片的精神气质却并未受到影响，依然沉静柔和。就像片尾曲中所轻吟的，“不要怕船小，不要怕浪头高，用力啊用力，摇啊摇啊摇”，这份对生活勇敢乐观的态度，也贯穿在了《乘船而去》的整个拍摄进程中。终于，这艘小船驶向了要和观众见面的大江大河。

“我希望自己是一个励志的人”

为了增加影片在业内的曝光度，获取更多支持，陈小雨曾带着《乘船而去》参与过金鸡、青葱计划等多个重要电影创投活动。他深知，要想让影片更好地抵达观众，必须不断证明影片的价值。“电影与观众之间的桥梁是有成本的，一定要尽量让宣发方关注到这部片子，才能让他们愿意架起这道桥梁。”

参加电影节，当然也是《乘船》这样的文艺片提升市场关注度的最好渠道之一。在FIRST之前，影片已经率先入围过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的亚洲新人奖单元，并荣获最佳编剧。

两个月接连入围两大电影节，陈小雨最大的感想，就是要带着电影向前冲，尽可能把作品带给更多观众。“就像做菜，做出来美味也好一般也罢，先得要给人吃。我们做的所有电影节努力，都是想让大家趁热把这盘菜给吃了，好不好吃，您自己再评判。”

虽然最终遗憾未能在FIRST延续获奖好运，但《乘船而去》在西宁的观众反响，堪称火爆。首场公众场放映时，观众的掌声从出片尾字幕开始，一直延续到放映结束，映后交流时的观众热情度，也令陈小雨印象深刻。“大家几乎都有点狂热了，交流欲都很强，片子里每一个表达的细节，其实都有不同的观众get到了，这让我感觉到一种和观众心灵的共振，也很能帮助我成长。”

《乘船而去》FIRST首场公众场放映现场

陈小雨希望，《乘船》能让观众看完之后，带着一种积极的能量回到生活里，从观众热烈的反馈来看，他已经做到了。这份热烈，也回馈到了影片自身的传播上，首场放映之后，陈小雨在西宁的行程便排得满满当当，和宣发方、点映机构、媒体展开了各种交流。按照目前计划，本片最快将于年底登陆全国院线，与更广阔的观众见面。

陈小雨告诉骨朵，他当然希望影片获得成功，但这份成功不只是为了自己和剧组的亲朋好友，更是为了他身边那些一样有着电影梦想的从业者们。“我挺希望自己是一个励志的人，因为我被很多人励志过，如果我们能成为实际的励志榜样，我觉得会给很多从业者信心。大家会发现，这样一个小小的片子，只要真诚拍出来了，竟然还是会得到认可，还是会有观众喜欢。说不定我们就可以鼓励大家，哪怕条件有限，也可以去拍更多不一样的电影。”

这种对“不一样”的坚持，也体现在《乘船而去》的结局。陈小雨把冲破故乡与他乡之间纠结困境的可能，放在了片中家里的第三代外孙身上。外孙是一个有着演员梦想的“横漂”，尽管他漂泊在外，无缘乘上故乡的船，但在他乡的蓝幕前，他也划起了那条虚拟但属于自己的内心之船。

这个角色与早年便辍学从影的陈小雨本人，有不少相似之处，戏里戏外，他都遵循着“此心安处是吾乡”的信念，探索着表达的可能，继续航行。也希望《乘船而去》，能让更多观众寻觅到能让内心安定的那艘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