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让·弗朗索瓦·商博良,一个旷世奇才。他破译了曾经被认为是“死去的语言”的埃及象形文字,开创了埃及学,被誉为“现代古埃及学之父”。商博良的学术生命如此丰富和崇高,显示了人类智力生活中种种难以诠释的巨大能量和潜力。作为现代人,我想要的是透明性、可解释性和可操作性;但我从商博良那里得到的,却是一种焦虑不安,一种自惭形秽。
当读书昏倦困惫时,当心灵干涸自闭时,当文思枯竭激情荡然时,当身心开始怠惰慵懒时,我常会不期然而然地想到商博良,内心就会奋然激越,仿佛在我长跑人生的屁股上打上一针助跑强心剂。真是不可思议的事。也许,这就是天才人物的力量,一种寄寓在心中的激奋、敬佩和励志的力量。
读完商博良的传记,常常琢磨他究竟为我们后世留下什么样的遗产?他的埃及学?他打开了古老埃及文化的尘封石门,复活了一个死去的文明,让后继者蜂拥而入。尽管阅读古奥的埃及象形文字,如今已不再是难事。可是,我们依然理解不透他们传诸后代的内在含义。他的天才?不是谁都能拥有他那样超轶绝尘的天资。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什么因素在起着决定性因素呢?
商博良在语言上表现出罕见的天分,对语言有着异乎寻常的自学热情。他掌握了拉丁语、希腊语、波斯语、希伯来语等十几种语言,他甚至涉猎中国古文,据说是考察中国古文和埃及古文之间的联系。他的阿拉伯语精通到连音调都圆熟了,以至于一位阿拉伯人竟把他当成同乡。他能说能写埃及古老的科普特语,并用该语言写日记作为练习;40年后,一位法国科学家发现这些日记,竟当成失落的埃及古文,写下洋洋洒洒的“研究”文章。
天才的出身,往往充满着玄秘。商博良的出生地,是法国东南部的道菲尼省,自古人杰地灵,据说是神仙频频莅临之地。商博良出生前,当地一位巫师向他母亲断言:马上要出生的,肯定是一个男孩;他将成就一番不凡的事业而名垂千古。当商博良还是不名一文的青年时,一位欧洲著名骨相家,被商博良奇异的头骨形状所震撼,他惊叫道:“这是个语言天才!”
天才是天生的,其早年就有异于常人的创造表现,而其一生创造的业绩,对人类历史和文化具有深刻的影响。天资条件对人才与天才的形成,具有绝对的主导作用。人才可以通过后天努力形成,而天才必须具有某种天赋。天才从无意识中汲取思想、捕捉形象、灵感和直觉。任何坚持不懈的努力,都不能代替天才所需要的特殊天赋。
再勤奋的人才也成不了天才,这原本毫无异议,但郭沫若却提出“勤奋出天才”的“反潮流”理论。他在《天才与勤奋》一文里说:“形成天才的决定因素应该是勤奋。古往今来,有成就的人并不都是天资高,有许多天资差的人经过勤学苦练,也做出了很好的成就。有几分勤学苦练,天资就能发挥几分。”这种极端强调勤奋作用的理论,鼓励众多莘莘学子一味埋头挖井,把井打得深深的,却不管出不出水,忽视了自辟蹊径、换个地方打井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现在我们知道,郭老的“勤奋出天才”之说发表于1962年,在学术研究上迎合了当时的社会思潮,即“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之类的主观唯心论。“勤奋出天才”的论调滥觞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泛滥于六、七十年代,八、九十年代风头依然不减,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居然还有市场!
世界上勤学苦练者可谓多矣,难道愈是勤奋就愈易成天才?答案是否定的。天才音乐家莫扎特并不因为他的多弹,天才数学家高斯并不由于他的多算,马拉多纳的足球也不是因为他多踢,兰波的诗才也不是由于他多写,梵高的画艺并不是由于他多画。天才者未必比常人更多勤奋的汗水。
专注的力量,执着的坚韧,一心一意,如痴如醉,充满着狂热和偏执,是商博良成功的重要因素。直接瞄准目标,高度集中注意力,坚持自己的目标,不理会学术界的杂音和其他方面的社会干扰,商博良完成了当时人视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破译象形文字,使僵死的符号起死回生。而挖掘出特洛伊古城的德国人海因里希-谢里曼,同样也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同样具备专注、偏执、坚韧的特质。
从小就种下“幻想”的种子,奇思妙想,异想天开,自信得几近荒诞。商博良是这样的人,谢里曼也是这样的人。11岁的商博良在法国著名数学家、物理学家傅立叶家中,见到那些古埃及纸草和石片上的象形文字。当得知无人认识这些字时,他信心满满地说:“我会认识的。过几年就可以。那时我就长大了。”几十年后,他叩开了幻想的门扉。7岁那年,当谢里曼从父亲那里首次听到特洛伊“传说”时,他对父亲说:“我长大以后,要亲自去找到特洛伊城和国王留下的珍宝。”父亲大笑。46岁以后,他果然用铁铲找到了这座“传说”的城市。
商博良后来终于有机会亲睹梦系魂绕的埃及,他书斋中想象的埃及,与实地中现实的埃及,惊人的一致,书斋理论一一得到验证。商博良唯一的埃及之旅,那种熟悉自在的感觉,就像是游子的回故乡之行。埃及人热情地围观这位法国人,这位“看得懂古代石碑的人”。想象是一种动力也是一种能力。英国天才诗人柯尔律治认为:想象力是“一切人类知觉的活动能力和原动力”。我们低估了想象的作用,忽略了想象的力量,这一切都源于国人热衷实利的态度,中国人自古就是现实主义者。
读过《征服墨西哥》的人,无不被书中科尔特斯出征美洲的史迹所惊叹,无不被书中描绘的中美洲森林的种种奥秘所吸引。这部书描写精彩而真实,读来栩栩如生,有种置身“现场”的感觉。读者也许不知道,该书的作者,美国人威廉·普莱斯考特,因为双目几乎失明,终生都埋头于书斋和图书馆,从未亲身实地调查过书中描绘的古迹。他借助盲书板,依靠敏锐而丰富的想象,写下了这部考古巨著。这就是想象的力量。
商博良是法国大革命的儿子,拿破仑也是法国大革命的儿子。他们所处的那个时代,欧洲社会动荡起伏,欧洲文明正步步烂熟。然而动荡的时代,正是把天才推向生命巅峰的时代。拿破仑与商博良,他们的志趣正投世好,一个是政治天才,用火与剑征服埃及;一个是语言天才,用鹅毛笔和古文字征服埃及。这就是历史的幸运。
天缘凑合,两个天才相遇了。百日政变时,拿破仑率军进入格兰诺勃尔。当得知有个叫商博良的年轻教授正在编写科普特语词典时,拿破仑召见了这位尚有几分稚气的学者。两个天才惺惺相惜,谈了很久。次日,拿破仑又特地来到大学图书馆,看望他十分赏识的年轻教授,再次谈起语言方面的研究工作。在我们这个世纪,已经鲜有这类天才的对话。我们这些命运简单的人,很难理解天才相遇所蕴藏的特异和伟大。
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究竟是个人控制历史?还是历史或命运控制个人?拿破仑一生的经历都证明他们不过是命运的体现,他们被历史所操纵。拿破仑没有自我,他只有命运和英雄使命。相比之下,商博良的一生既不是传奇也不是寓言故事,他的一生显而易见地清澈透明,瑕与瑜都显露得清清楚楚,就像历史清浅小溪的一条冷鱼。
深信古代权威的教条,拜伏古人设立的龛座,像虔诚的教徒对典籍一样信奉,这是人类头脑里存在的一种典型的观念。几个世纪以来,无数学者都企图破译象形文字,到了近代,英法德意那些最有名的学者,倾注全力想要揭开象形文字的奥秘,结果都一无所获。他们无一例外犯了同样的错误:难以跳出、抛弃古代著名学者如荷拉波隆、希罗多德所设的框框,把自己锁进了传统观念的云山雾罩里,即象形文字是一种无法理解的以图示意的文字。
商博良具有打破传统束缚、彻底改变观念的气魄。他的突围固然胎源于他的才识和学养,更主要还是他具有一种颠覆的能力,能抓住自己的头发,将自己从古代学者传统的泥淖里拽出来,另起炉灶,背道而驰,终于拨云见日。任何伟大的发现,事后看来都似乎是简单的。但是,在当时欧洲破译象形文字高手如云的情势下,商博良离经叛道需要极大的能量,一种只有天才人物才具备的能量。那些学者缺乏自拔于泥的能量,倾其一生在残纸故堆中寻觅,穷经皓首却一事无成,最后湮灭无闻。
庸才嫉恨天才,不仅中国有,外国同样也有。19岁那年,羽毛渐丰的商博良,回到格兰诺勃尔,受聘为大学历史教授。他的学生,很多还是他在公学里的同窗学友。他秀出班行,知识深博,踔厉风发,同学个个望尘莫及,水准不可以道里计。于是他遭到了同学、同事们毫无悬念、可以理解的嫉妒和暗算,好在磨难并未梏没未来考古大家的性灵。他死后,英国、德国的专家抱团,对他展开攻击,斥责他的译法为幻想的产物。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天才最终总会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天才最终总会得到他应有的崇高评价和赞誉,尽管可能要花上几个世纪的时间。商博良比较幸运,他死了64年之后,终于获得了承认。仰望商博良,我看懂了我是谁我不是谁,了解了什么叫勇气和畏惧,了解了一个躲藏在所谓“责任”硬壳里的自我。
如果认为商博良是自恃天才一蹴而平地起高楼,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从立志破译象形文字一直到揭开罗赛塔石碑铭文,花费了他30多年的光阴。很少有按照准确的“时间表”和“路线图”做出学术上的伟大发现。赫尔岑说过:“科学绝不能不劳而获,除了汗流满面外,没有其他获取的方法。”我们真的应该用心体会这句话,不要动辄为恶劣环境、艰窘处境而抓狂、愤懑和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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