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风情：火焰山与金毛鼠（四）

玄奘当年回程经过一个叫瞿萨旦那的国家（今天新疆的和田附近）。都城外一个特大的鼠壤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听到了当地一个关于金毛鼠的神奇故事。草原多鼠，今天已经是常识。那些小东西是草原上数量最多的动物，处于草原食物链的最底层，狐狸、黄鼬、苍鹰、猎隼等等地上跑的、天上飞的食肉动物，都以遍地撒欢的小鼠为生。这些鼠喜欢在草原上钻地、打洞、堆土，形成一个个突起的土堆，被称为鼠壤坟。鼠壤坟本身没有任何实用的、审美的价值，它只意味着植被的破坏。但对于瞿萨旦那国来说，那些小鼠可能无意中拯救过这个国家而成为国家政治上的明星。

玄奘告诉我们，他听当地人传说，有一年匈奴派遣十万大军侵犯瞿萨旦那，屯军城外，都城危在旦夕。正在举国惊恐，四处无救的时候，瞿萨旦那王忽然灵光闪现，想到了关于鼠壤坟中金色鼠王的传说。鼠王显灵的传说早已有之，但国王从未认真看待，此时百无一计，情急之下，赶快设案焚香，祈求鼠王显灵。当天夜里，国王梦到鼠王对他说：“定当相助，愿早做准备，明日交战，必获全胜。”国王连夜调集军马，凌晨杀向敌营。意想不到的是，匈奴军队的马鞍、弓弦、甲链、战袍等一切有系带的地方，都被鼠咬断，十万大军竟然束手就擒。

但是将这个故事，也就是将中亚的金色小鼠带进中原，却并不是玄奘而另有他人。就是《西游记》里地涌夫人的义父托塔李天王和义兄哪吒。这与佛教有关。

我们前面说过佛教分大小乘，大乘佛教分显、密两宗，密宗中又分杂密与纯密。印度佛教向外扩张的时候，最早取得突破的是小乘教和大乘里面不成体系的杂密，时间大约在公元前。后来真正形成声势的是大乘显宗，时间大约在公元前后直至玄奘取经的时候，也就是唐朝初年。就在玄奘取经之后不久，印度国内形势大变，源源不断输往中国的变成了体系性的纯密。因此中国的中晚唐佛教以密宗为主。

密宗重法术，故事也就多。当时玄宗朝朝中的三位印度籍护法大师善无畏、金刚智、不空，人称“开元三大士”，都是密宗的，也都号称法力无边，而其中不空三藏施展法力的故事既多又精彩，有一个就是根据上面的鼠王故事改编的。

说唐玄宗天宝元年，西域的大石国（今伊朗境内）、康国（今乌兹别克境内）等五个小国联手进犯安西，安西都护府八百里加急向朝廷求援。安西都护府治所在高昌故城，也就是今天的吐鲁番，距京城有万里之遥。他们的求援让唐玄宗觉得很头疼，即使派兵去救，大军到达也得八个月之久，那时这安西还能归大唐所有吗？

护法大法师不空三藏见玄宗发愁，便说：陛下为何不请北方毗沙门天王的神兵应援？只见不空法师设下道场，口念真言，忽然就见有神人二三百人，穿盔带甲从天而降，立于道场前。玄宗奇怪的问：“此是何人?”不空三藏告诉他，这就是毗沙门天王派往安西救援的神兵，特来辞行。

两个多月后，安西有公文快马送到，说就在不空法师请来毗沙门神兵的那一天，万里之外的安西城上空天色陡然昏暗，云雾中有数百身穿金甲的神兵，身长都在一丈以上，威风凛凛；一时敌兵尽退。再看敌兵营中，到处都是金鼠咬断的弓弩器械，全不堪用。

这个故事显然来自瞿萨旦那鼠壤坟传说，不过已经进化了，原本独立为王的金毛小鼠都被收编，成了毗沙门天王的部下。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就如原生态的山歌小曲经过再创作，成了民歌。跨出这一步，就有可能走得更远。

毗沙门是谁？为什么中亚草原上的小小金毛鼠会接受他的收编？

毗沙门是佛教护法大神，现在称北方多闻天王，也就是寺院里经常可以见到的四大天王像中手拿琵琶的那位。这位天王来自印度，是最早进入中亚的佛教密宗大神，他在印度的原名不太清楚，在中亚他叫大梵天王，威望极高，影响极大，几乎是佛教的最高神。早期的《西游记》故事里，一路计算着、保护着唐僧的并不是观音而就是这位大梵天王。当时，唐僧只要对天大叫一声“天王”，马上就有救护出现。随着密宗在中原炽盛，大梵天王进入中原，称毗沙门，成为唐宋两代威风凛凛的“军神”，当时军队的旗帜上画毗沙门天王像。所以，不空三藏救安西要请毗沙门出马。

再后来，也就是宋代以后，朝廷信道，毗沙门天王被道教请去。因为道教是多神教，猴子老虎修成的神仙大圣很多，但就是没有象样的统军人物，于是便从佛教中将毗沙门天王请去，改名叫托塔李天王，管理玉皇大帝麾下的十万天兵，所以你看《西游记》里领兵打仗，剿灭山精水怪都是这位天王。毗沙门改换门庭的时候，将原来的那些部下也带进了道教，包括将儿子独犍改名哪吒，也包括那些个老鼠精，还叙了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