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玄奘走出大漠,在伊吾(今哈密)稍事休整。此时,一位奉命专程前来迎接他的使者也已到达,这让玄奘很诧异。原来,在伊吾的西面有个叫高昌的大国(今新疆吐鲁番),国王麹文泰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他早已从来往的客商那里知道玄奘的大名,所以专派使者赶来迎接。这个高昌国并不在玄奘计划的路线上,前面说过,玄奘原计划从伊吾向西北经北庭走丝绸之路北线的北支线,但高昌国在西南方向的南支线上。现在的情况让玄奘很是为难,但由于使者再三陈述了高昌王面见玄奘的迫切心情,玄奘觉得盛情难却,只得跟随使者上路。他们到达高昌都城的时候,全城灯火通明,国王与全体大臣均在宫外迎接。这让玄装感到非常意外。高昌王更是与玄奘促膝长谈,直至夜深,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在玄奘与高昌逗留的日子里,高昌国王对玄奘执弟子礼,做了虔诚弟子所能做到的一切,甚至每当玄奘用餐时,国王都要站在身旁,亲手恭恭敬敬的献上杯盘,并等玄奘用完餐后自己才去吃饭。但他希望玄奘能留下来,接受供养,这却是玄奘所不能接受的。于是,国王的挚爱伴随着尊严,玄奘的信念伴随着执著,双方必然的发生了冲突。国王大声嚷道:“弟子仰慕法师的意志,坚定不移。弟子之所以要留下法师,并不是故意要为难法师,而实在是高昌没有导师。没有我的旨意,看你有何办法离开高昌。”玄奘则坚毅的说:“陛下留下的只能是玄奘的尸骨,却绝不能留下玄奘的灵魂。”并宣布就此绝食。此后的四天里,玄奘滴水未进,只是静坐打禅,身体几近虚脱。高昌王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济于事,最后只得充满愧疚、泪流满面的向玄奘道歉,并保证不再阻拦西行。作为回报,玄奘也答应与高昌王结为异姓兄弟,取经回国时再在此停留三年。
曲文泰给玄奘配备了四个小沙弥作为侍者,又给他二十五个人干活兼当护卫,给他三十匹马、三十具法衣,还包括鞋袜等等;还有百两黄金,三万银钱,五百匹绫罗绸缎,作为他二十年往返的费用,所以玄奘从高昌国出发到印度的时候,他已经成为古代最阔气的留学生了。而且高昌王还给他写了二十四封书信,就是过二十四个国家的介绍信。他还特意给自己的亲戚,当时占据中亚一带的西突厥统叶护可汗写了信,请他以自己的威望影响,沿途照顾玄奘。
因为大雪封山,玄奘一行离开高昌后在今新疆库车境内的古龟兹国逗留了两个多月,然后经过今拜城、阿克苏到达古人称为葱岭的天山山脉,翻越了位于今中国与吉尔吉斯斯坦交界的乌什别迭山口。这座山口古人叫凌山,终年积雪,坡陡路滑,短短几天中,玄奘的随行有的被雪崩埋没,有的被冰凌砸死,有的失足滚下万丈深渊,损失了三分之一以上。但万幸的是,玄奘终于走出了冰山雪坂,在今吉尔吉斯斯坦境内的碎叶城找到突厥可汗,并在他的帮助下,平安经过中亚的大小国家到达印度。
得到高昌王的帮助,玄奘的这一段行程中不再有人为的困难。但在龟兹逗留期间,却有件事值得一提。龟兹也是一个信佛的国家,国内有个万众敬仰的高僧叫木叉毱多,曾在印度游学二十多年,造诣高深。他对玄奘颇为客气,但遗憾的是他信奉的是小乘佛教。我们前面已经介绍了大、小乘佛教的区别,也说到玄奘奉行的是大乘教法,因此他和木叉毱多之间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教义论辩。玄奘向木叉毱多请教时提到大乘经典,木叉毱多很不高兴的说:“你怎么问起这等邪书,真正的我佛弟子是不学这些的。”而玄奘本来对木叉毱多崇敬的心轻也自此云消雾散。
这与《西游记》有关系吗?有的。对于这些事件的严肃性我们不可忽视。我们应当把玄奘的绝食看作是一次与高昌王温柔的生死相搏;我们也应当把玄奘与木叉毱多的论辩看作一场虽然没有生死之虞,但事关尊严与荣誉的斗法。
在宗教氛围中,信仰的不同是最深刻的分歧,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说的是对信仰或教义分歧最简捷的处理原则,而这往往是做不到的,更多见的是激烈的口舌之辩和意气之争。我们去青海、西藏旅游,寺院僧侣们的辩经非常值得一看:参与的僧侣分为立论者(立宗)和发难者(辩宗),立论者提出论点后,坐地应对,气定神闲,莫测高深;发难者可以是一人,也可以是数人,围住立论者,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口辩还经常伴随身动,常见的姿势是提问者左手前伸,指向坐在地下的立论者,右手高高扬起来,向前拍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同时高抬左脚,跺下去,再大喊一声,那气势就如巨石击卵,泰山压顶,紧张而热烈。这是同门之间的学习切磋,胜负的结果不过是自鸣得意和羞愧自责的区别而已。但如果这样的辩经发生在不同教派之间,往往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不可调和的争吵,就像武侠小说里常常写到的,少林、武当、华山、泰山各门各派都市民们正派,但往往因为主张不同也争吵得剑拔弩张;而如果发生在不同宗教之间(比如说名门正派与邪教之间),那就是刀光剑影的另一种形式。玄奘后来在印度,就经历了一次与外道婆罗门教以项上人头为赌注的辩经。那次辩经,玄奘赢了,失败的婆罗门说来也算大气,如约上门等候处置,但得到了玄奘的宽恕;但我们这里做一个假设,假设婆罗门赢了,他们会留下玄奘脖子上的人头吗?
玄奘在高昌、龟兹的经历反映在《西游记》中,就是车迟国唐僧师徒与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斗法的故事。故事的具体内容变了,变成了道教与佛教的斗法——这可以理解,毕竟《西游记》在长期的演变过程中,经历了太多的文化变更——但以斗法一决胜负的核心没变。
下面我们就讲这一段留在《西游记》里的痕迹。
首先是火焰山,火焰山是《西游记》最经典的故事之一,火海八百里,惊心动魄;神奇芭蕉扇,一波三折,牛魔王、铁扇公主家喻户晓。
大家都会说:火焰山在新疆,在吐鲁番。这只对了一半。大家都知道的火焰山在新疆吐鲁番。西北地区,本来就阳光直射,多旱少雨,加之吐鲁番处在天山山脉南麓的一处大盆地中,地势低洼,境内最低的艾丁湖,居然低于海平面154米。由于盆地效应,吐鲁番向来很热,热到摄氏四十多度实在也很平常;而恰巧横贯吐鲁番的那座山脉光秃秃、赭红色,从直觉上又加强了遍地火焰的感受,因此自古这地方就被称为火洲。现在,这座火焰山已经是吐鲁番的著名旅游景点。从远处看,导游手指的那座赭红色、有着纵向皱褶的山真有点像一把大大的火炬,再加上吐鲁番盆地的炙人的炽热,当导游说到“大家已经到了火焰山”时,身临其境的感觉油然而生。在火焰山的背面,现在建了一座唐僧师徒取经的群雕,每当落日沿山脊而下,余辉映照在雕塑上,呈现一种人工无法复制的金碧辉煌,任何一座寺庙里的金身佛像似乎都无法比拟。
这座火焰山与《西游记》发生联系,应当是在清代中期。清代前期在新疆频繁用兵,采用屯垦开边的政策,后来又将伊犁、迪化(今乌鲁木齐)辟为官犯流放地,让他们在那儿开发戍守。这就使得吐鲁番成为交通要冲,官道自火焰山下向前延伸,途经者多有文人墨客,相关话题就此形成。嘉庆元年,有位叫洪亮吉的犯官经过此地,他见到火焰山之后,就认为《西游记》是依照这座山而绘声绘色者。他感慨地说:
小说家所言,皆有所本。如《西游记》之雷音寺、火焰山,皆在吐鲁番道中。余遣戍伊犁日,曾过之。(洪亮吉《洪北江诗话》)
洪亮吉是当时一位著名才子,文章做得甚好,甚至到了“每一篇出,世争传之”的程度,所以他的话也被广为传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