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雾气从山坳里漫上来，把整个村子裹在一层薄纱似的白里。
陈桂兰像往常一样醒了。
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根横梁看了几秒。横梁上的木头纹路已经模糊了，黑漆漆的，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这根横梁她看了快四十年了，从她六十岁搬到儿子家这间东厢房起，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她没有马上起身，而是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举到眼前。五根手指枯瘦如柴，关节突出，皮肤皱得像揉过的纸。她一根一根地曲起又伸直，像是在清点自己还剩下几件东西。
九十九年了。
一辈子生在农村，年轻时候下地种田，操持家务，拉扯几个孩子长大，吃了数不清的苦。年老之后跟着儿子生活，一辈子勤劳惯了，哪怕年纪再大，也总想着帮家里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不愿给晚辈添麻烦。
平日里作息一直很规律，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胃口一直还算可以，身体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灵便，平日里大多时间都待在屋里坐着静养。家里晚辈都把老人照顾得很周到，每天按时做三餐，变着花样做软烂适口的饭菜，细心照料日常起居。
这天早上照常吃完早饭，神情格外平静，没有丝毫难受的样子，只是心里清楚自己大限将至。经历了近百年的人生，看过世事变迁，送走了同辈亲友，也看着儿孙一代代长大，心里没有什么牵挂了，也没有什么遗憾。
之后就安静靠在床边，不再想吃任何东西，也不愿再喝水，安安静静闭着眼睛休息。家里晚辈一开始只以为老人只是胃口不好，没往心里多想，依旧照常准备饭菜，都被老人摆手拒绝。
晚辈慢慢察觉到不对劲，守在旁边寸步不离，心里悄悄揪着难受。老人一辈子心性温和，一辈子为家庭操劳，到老也从不拖累子女，连离开都提前交代清楚，不想让后人费心折腾。
整整一天时间，老人就那样安静躺着，意识一直清醒，神色安稳平和，没有痛苦也没有慌乱。一辈子风雨都熬了过来，看着儿孙成家立业，日子安稳踏实，心里已经彻底放下。等到夜里时分，气息慢慢平稳下来，安安静静离开了人世，走得十分安详，没有半点折腾，成全了自己，也成全了守在身边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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