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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庄叫大刘庄,顾名思义,姓是刘姓,庄是大庄。公社制的年代,在九个生产小队组成的生产大队里,我们庄足足占了鱼肚上的七个生产小队,一头一尾由东西两个小庄各担一个生产小队。这两个小庄缀在我们庄的边上,就好像我们庄下的蛋,往东下一个,再腾蛇翻身,往西也下一个。高台子上,我们庄巍峨的身影底下,它们简直就找不着了似的。像我们庄这样的大庄,必定源远流长,不晓得经过多少代子孙繁衍,才到了今天这个规模。从刘姓名字的排序就可看出来,每一个人都严格安在了班辈上。这些代表班辈的汉字,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摘下来,又以什么原则为前后。照我们外乡人看来,之间很难谈得上有什么关联,可你拉住任何一个小孩子,他都可以 “三字经” 似的一溜背下来,这就是我们庄的历史感。班辈高的人,无疑是受到尊敬的。
但是,切莫以为有历史感的人非得是古板的,他们其实很有幽默感。倘若有辈分高的小孩子受了辈分低的大孩子欺负,他们并不以为有悖于孝悌,反而是挑动地说:你是爷爷呢,打不过孙子!这也是经过教化的人的一种风度。大庄的人就是有大庄的风度,他们从不仗着大庄大姓去欺压小庄小姓,也不为些鸡毛蒜皮的零碎事起争执,但大原则却不放弃。比如有一回,接壤的邻庄生产队犁去我们庄一沟地边,犁头正从一座老坟脚下擦过,男人们铁青了脸哗啦啦从湖里回进庄,提起锄头抓钩,铿铿锵锵再下湖里去。据说后来并没有打起来,我们庄这行人一字排开,那阵势就让人家落荒而逃了。
在漫长的繁衍过程里,很自然地,会掺进一些杂姓。这些杂姓,经过物竞天择的分化渐变,地位就有了很大的差异。有的依然单门独户,住在台子脚底下,逼仄地盖两间土坯屋;自留地是在阴面,菜园呢,是挤在人家地头上;倒是会生养,生出一串黄毛稀发的孩子,却供不足衣食,做不来规矩。这种盲目的繁殖并不会壮大他们的势力,反而将他们拖入越来越深陷的贫困。而其中也不乏有精英者,那高台子上青砖到顶的房子,有几户不姓刘的,就是他们了。他们家的男人,干活多是把式,女人多会过日子,小孩子则多驯顺。他们家道殷实,有几个在队里做了干部,比如队里的会计、民兵连长,他们家的男孩子,也有几个当上兵的。
总之,他们一定程度上跻身我们庄的上层了。他们都是农人里的智人,在他们祖先的迁徙生涯中继承了生存的奥秘。除去勤勉和明理这些农人的基本品行外,他们还颇懂得些政治呢,这就使他们超出一般农人之上。比如,利用联姻来站住他们的脚。其中有一户,将小孩子他表姨说给刘姓人家做了媳妇,这正是民兵营长家,等小孩子长大,读了两年初中,就去金华当兵了。就这样,这些小姓,一代一代砌进我们庄,成为我们庄的重要成分。它使我们庄的正统生发出旁枝错节,变得杂糅,但是,从另一方面说,也正因为有这些旁门别户的加入,我们庄才可变成这样一个巍巍大庄。这话怎么说?这么说吧。在我们庄朝东四里地,有两个回民庄,一个叫大方庄,一个叫小方庄,一个据路南,一个据路北。两个庄都是小庄,十几二十幢土坯房,坐在低台子上,那台子眼看就要趴到地里去了。
两个庄的狗都特别凶,离庄还有半里地就吠吠起来。尤其是在天傍黑的时候,远远的,狗吠起来,先是一条,然后两条,三条,五六条,可无论多寡,狗吠声在沉暗的旷野里,依然显得寥落。为了保持纯粹的血统与种族,它们不得不将自己孤立起来。而我们庄,却是开放的性格,这性格主要因为有底气,也多少来自那些外来的姓氏,他们从某种角度,敲开了我们庄的门户。这些外来的小姓,无从推断他们的迁徙史,只是很有意思的,在他们族中,总有一个人或两个人在遥远的地方谋生,这使他们显得比我们庄的本姓人有来历和有见识。像蚌埠、淮北、南徐州、北徐州,甚至于上海这样的地名,有时会出现在他们言谈之中。这些地名在他们的言谈里,与我们庄挂上了关系。
县里召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其中有一个代表的先进事迹是,发动贫下中农,和封建宗族势力斗争。这个上海女生,已经说了一口本地话,披一件蓝粗布面的短大衣,大约是她父亲或者兄长的劳防用品,头发在耳后编两根毛糙糙的短辫,和所有插队的女生一样,由于食粗粮而胖和,变成浑圆扁平的脸型。在她被脸颊挤细了的眼睛里,发出一种倨傲的光芒。她显然来自上海的工业区,比如大杨浦,那种产业工人的家庭,有一种素朴的优越感。这与干部子弟的优越感不同,干部子弟是带贵族气的,而她是翻身的无产阶级。也因为此,她能够有资格对中国农村发起批判,其他的先进事迹,都是关于如何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她的打印成书面的发言稿里,对她们庄的宗族情况并没作具体的介绍,只是强调了宗族关系里的阶级和阶级斗争。显然,她是准备以革命的手段颠覆她们庄的宗法制残余,我们庄的宗族演变过程则比较合乎社会进化的观点。
在我们庄的外姓中间,有几个姓不容小视,比如孙姓。孙姓的砖房,已在庄子中央的高台上站了有小半排。孙姓的特点,是以耕读为本。他们族里的人都识农时,善农务,同时,都识字。上几辈人是在塾里读书,现在的,都上公学,先在庄上小学读,再到县城上中学。连娶进的媳妇,都读过几年书。其中有一位,还在外头泗州戏班子里唱过戏。我们庄,邻近庄,甚至他媳妇娘家庄,谁家里起了纠纷,都会请他去调停,他就用书里,还有戏文里的道理,深入浅出地劝解一番。有一回他说的是宰相的娘子与书童私通,书童午夜时就用竹竿捅醒报时的老鸹,将宰相骗起来去上早朝,宰相识破了却不声张,而是等到八月中秋一日,与娘子两人饮酒赏月,吟哦道:“月儿团团到当空,老鸹不醒竹竿捅。” 意思是我已经明白其中的隐情,这层窗户纸是我捅还是你自己捅?那娘子也回了一首诗,也是用月亮起首:“月儿圆圆到中天”,末两句最妙,叫做:“大人莫把小人怪,宰相肚里能撑船”。
这是孙姓。又有严姓。和孙姓相反,严姓是三代赤贫,于是,我们庄所属的生产大队,就是由严姓人做党的书记。严书记是正职,可是却一心辅佐刘姓的副书记。他不善言语,只是埋头苦作,还像在替人扛活。他其实是刘备,韬光养晦的心路。我们庄合作医疗的赤脚医生去了专区的卫生学校读书,几个知识青年在谋这个空缺,没一点响动地,严书记初中毕业的儿子在窗口给人抓药了。再说谢家。谢家是我们庄的独姓,住台子下路口,照说很单薄,却挡不住已经崭露上升的趋势。一反男主外女主内的常规,他家主外的是女人。谢家女人长得很排场,高个头,阔身板,富态的脸型,一看就是顶得住事的样子。张姓里的老太太过世了,上头一举丧,下头的她丢了手里的针线,换一身素布裤褂,发上别一球白棉花,手握一柄蒲扇,噔噔上了台子,灵床跟前当地一坐,扇子一拍,直着声号将起来。为什么是张姓里的老太太?这就要说到张姓里的人物了 —— 很奇怪的,比较起来,我们庄的大姓,刘姓里边,人才却很平常。刘姓的爷儿们,有些类似京城满人里的八旗子弟似的,爱玩爱闹。
举一个例子,有年冬天我们庄组织宣传队,演一出小剧,老两口子的戏,姊妹们都不肯演里面的那一口子,就有个刘姓小爷,自告奋勇来演。他头上扎一条花手巾,眼睛藏在手巾沿的黑影里,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不像老妈妈,倒像个风情的小娘子。张姓是我们庄外姓里的佼佼者,从死去的那老太太的儿子辈上开始,就出人物。先有一个大伯,在外当兵,升了官,有一年回家看看,带走个侄儿。侄儿也当了兵,没做官,做了军医。又一个侄儿,是跟土改工作队走的,走的那年,个头只抵桌面,过年时大人开赌局,他拖了鼻涕围了桌子转。那工作队的干部,却喜欢他的机灵,正缺个打杂送信的,把他带走了。虽然走得早,却没离开本土,在公社里做了主任。张姓真正的发达,是从他开始的。
不知道张主任在公社里究竟做什么主任,也许只是个干事,只要是在公社谋事,吃公家饭,我们这里都叫 “主任”。张主任的样子很有些威仪,黑红的四方脸,头发往后梳,本来略嫌矮的前额,因完全袒露出来,就也显得宽阔了。他的五官挺端正,挺有男人气:单眼皮,悬胆鼻,嘴唇四方四棱,只是眉间有些紧,就叫人有点为他的仕途担忧,怕他官运有阻。果不其然,他就翻了船,是为一个女人。那女人是县泗州戏剧团的一名旦角,四乡八邻里面,有点名气,能看上乡下公社里的张主任,也可见出张主任是个有魅力的男人。那旦角的男人在剧团里任司鼓,剧团里的人都精,尤其对男女苟且之事,很有一套办法,水面无波地,一下子堵在被窝里。不打不骂,将人绑起来,一边着人连夜往张主任所在公社报信,硬是将公社书记的门敲开了。
出这样的事当然丢了大丑,可张主任搞的是县剧团的角儿,似乎又挽回一些面子。降级,记过,勉强保住党籍,留党察看两年,张主任却出了大名,走到哪里,哪里都认得出他。张主任呢,一点不露猥琐,依然头发梳得光光,自行车擦得锃亮,一阵风地骑过去,纺绸衬衫帆一样鼓起来。这就是张主任这人的心气盛了,输得起。我们庄的人都说张主任没事,还有的发了。果然,两年一过,党内处分撤销,再过一年,竟又评上一级,就回到原先的级上,又是个主任了。当然,也有一些固执的人,守着原先的想法,可大家都觉着他们背时。人心所向,我们庄的人都希望张主任得意,可以庇荫我们庄。我们庄可得了张主任的济了,批优质麦种、豆种,收成时和粮食局的人招呼,少估我们亩产量,挖河时倒要多量我们的土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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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和母亲茹志鹃
知识青年下放农村,张主任为我们庄挑来的都是宝贝,一个县委副书记的千金,一个县武装部长老上级的儿子,又有一个蚌埠水泥厂厂长的侄儿。张主任有办法让他们来,也有办法让他们走,两年一到期,招工的招工,上大学的上大学,征兵的征兵,留下了安家费和木料方子,还有和城里头的通路。张主任为我们庄谋事就是这么有眼光,不只用力,还要用心。张主任是个念乡情的人,晓得父老们看着他从个拖鼻涕的孩儿,长成人样,他就不能叫人们白指望了,要让人们好好看着他出息,享他的福。他就像供奉老人一样,供奉我们庄,怀着一个争气的孝子的心情。我们庄呢,则把他当恩人。有几户姓张的,本来是一些散姓,彼此并没什么瓜葛的,如今却与张主任的 “张” 续上班辈,认了宗亲。张主任是共产党员,自然不理会这封建的一套,其实骨子里是看不上眼的。
那几个张姓,老的老,小的小,其中倒有一个读过书的,又在壮年,冬季拉宣传队,他就在里边吹笛子。张主任很好笑,男人家做上这个,就算没了指望,当年他和蒋淀霞 —— 就是那个县剧团的旦角,他和蒋淀霞相好时,就是这么看她男人,这多少壮了他的胆。顺便说一句,张主任有一回在街上看见蒋淀霞,两个都骑着车,擦肩过去。他心里不由一惊,她可是老了,面色枯黄,眼睛也暗了。而他,意气风发,正走在男人最好的年华里。
这一年,张主任为我们庄争来了十三个省城稻香楼的招工名额。稻香楼是省城最高级的宾馆,实际上是省委的内招,最光荣的历史是,毛主席曾经住过。在结构上,稻香楼是一个占地面积很大的庭院式建筑,除去接待服务功能之外,因要考虑国际冷战背景下的种种意外需要,所以它就像一个完整的小社会,具有自行运作的所有设施。供电、供水、供暖、通讯、运输、花木、被服、用人甚众。其时,需要进员工了。如这样专门接待上层来宾,政治上就要求十分可靠,在风声鹤唳的七十年代初,谁能保证谁十分可靠呢?于是,就将招工面向贫瘠的淮北农村。在这里,近乎赤贫的人们,一辈辈地生活在土地上,彼此知根知底,能有什么隐藏的内情呢?我们县总共分到二十五个名额,全下到地处城郊的我们公社,而张主任又为我们庄划下一半还多,整整十三名。
这十三个稻香楼学徒工的名额人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我们庄,连那几个日日往城里跑,耳目灵通的知识青年都不知情。当事人个个把嘴封得铁紧,一点风声不透。要特别有心的人才能留意到,有大人带了家中的小姊妹在村道上走,走,走,就进了张主任家。这小姊妹不是家里长成人,说了婆家的那个大的,而是二的,或者三的,头发稀黄,脸也黄,穿着姐姐穿剩的旧衣服,平时说话也没人听,除了受气挨骂,什么都轮不上的那个。这会儿忽然,有些儿成主角的样子。她们低了头,看着父亲的鞋后跟,颠颠地跑,跑进了张主任家。可是,事实上,当时谁也没看出这里的蹊跷,直等到这十三个人已经定得差不多了,事情才一阵风地传开。所以,小岗上,就是前边说的,好比我们庄下的蛋,那东边一个蛋,小岗上的小英子就知道这事太晚了。
她不仅知道得晚了,而且醒悟得更晚,她是在省城稻香楼带工的干部来到我们庄,住进张主任家以后,才发现她其实也够得上学徒工的条件:年龄十六至十八,未婚,身体健康,成分贫下中农,小学以上文化,而且,五官端正。小英子是我们庄头一个俊俏的姊妹,不仅是眉眼肤色,或者还有身段,最重要的是,她有一种风度,就像戏台上的那个大青衣,别的姊妹在她跟前,都成了丫环。其实她的家境相当寒素,只一个寡母,还有一个小兄弟。这寡母特别疼孩子,在别人看来,近似娇纵了。这娇纵一是表现在供小英子读中学,二是由着小英子不说婆家。所以,娇纵的结果反是害了她。十八岁的大姊妹,多已经说定了婆家,隔年就要过门子。这也是稻香楼来招工,合乎 “未婚” 这一条的,就只能是那批小一班的姊妹了。又正因为此,小英子并没想到,她也是够条件争一争的。
读过初二,又长得俊俏的小英子,难免自视高,她不准备像我们庄姊妹一样走过自己的人生。可是,还能有什么别的机会呢?除去冬季拉宣传队,做一名队员。方才说的那个老两口的节目,死活不肯演其中一口子的,就是她,小英子。私下里,她对别人说,其实她是特别烦演那一口子的队员。演那一口子的队员是要续张主任家班辈的人,在宣传队吹笛子,还演戏。要说,他也是和小英子一样苦闷的人,因为读过书而不满意现状。但小英子还有着前途,而他已经到头了。
三十岁的他,在小英子的年龄里看起来,已是半老头儿,拖了三四个孩子,却还在宣传队里吹拉弹唱,让小英子很觉着恶心。和这样的人搭伴演两口子,把小英子也拖带得没了希望。最后,只能男扮女装。就是这个宣传队,有时候县里汇演,小英子幻想着会有县剧团的人注意她。等到了地方,各庄宣传队挤挨在县城电影院里,轮到哪个庄上去表演,就听长连椅在洋灰地上一阵划拉,脚后跟带了一溜土地上台去。是电力不足,还是气窗上日光衬的,那台口黑洞洞的,人脸都是暗黄。小英子从人家身上就看见了自己,不由灰心了。小英子每回上街,走到分洪闸下面,心里会跃动起无名的希望,也许,也许呢!不知道 “也许” 什么,可就因为不知道,才 “也许” 呢。她很快就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并没什么特别要办的事。日头晃晃的,街面显得特别白,照着自己的人影。再从分洪闸下回去的时候,“也许” 已经没了。然而,当 “也许” 真正降临身边的时候,小英子却浑然不知觉。
其实,稻香楼来带工的人到我们庄的时候,人已经都定下了。张主任家的小女儿自然算一个,前面说起过的谢家,他家的儿子也算一个,其余的,就全是刘姓的姊妹了。稻香楼的人,坐在张主任家堂屋里,那些孩子就由各家大人领着,一个一个照过面,都通了,没有谁被剔下。第二天,带工的人就要回去了,再过几日,孩子们也都要上路了。带工的人在张主任家吃过午饭,便出院子在村道上走走化食,一走就走到宣传队活动的地点,大队小学校。正是寒假,小学校空着,留一间教室给宣传队用,锣鼓琴瑟的正排练。看了阵排练,看出其中有几个知识青年,都是城里来的人,就有些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心情,两下里并不认生,一聊二聊地聊了起来。稻香楼的人自然就要说起来意,小英子在旁边听着,方才恍悟过来。等那人聊过了,化食化得差不多,开始犯困,起身往回走了,小英子悄悄跟了出去。不像别的姊妹,有大人带着,自己都无须张口说话。
她父亲早逝,母亲还要听她,兄弟又没长大,她什么都要靠自己的。到了村道上,她就上前去叫了声 “大叔”。“大叔” 回过头,看见她,倒有些诧异,诧异她的大方。乡里的姊妹都害臊,不要说与生人搭腔,连头都不敢抬。而且,像这样十八九的年龄,又都已经说了婆家,就更矜持了。当然,他也看见了小英子的俊俏,再加上她的大方,就觉着不像乡里姊妹,而是有些城里人的风度。小英子接着说,她能不能报工,她今年十八岁,成分贫农,读过初中。“大叔” 问,有没有订婚?她回答 “没有”,红了脸,以为人家嫌她年龄大了。其实也是有当无问的,因为十三个名额都准定了,拍过照,做成表,报往省人事部门。稻香楼的 “大叔” 看看小英子,说,等下回吧,这回额子已经满了。说完回过身子,继续向张主任家走,留下小英子一个人站在午后的村道上。冬日的村景,肃杀里带了些暖调子,那是过日子的调子,狗啊,鸡啊,柴禾啊,炊烟啊,不由地眼面前就稠起来。
小英子也回转身,向宣传队活动的小学校走去。作为她,一个乡里的姊妹,这样就算努力过,争取过了。傍晚时,还是在村道上,宣传队与稻香楼的人又遇上一回。这一回,那人对小英子流露出一些惋惜的表情,他对另一名宣传队员说,这姑娘报晚了,要不 —— 这话小英子听进耳去,感到安慰,这是一个来自省城的人,对她的肯定。她大方地朝 “大叔” 笑笑,心里期待着也许 “大叔” 会突然地有了主意。也许,他对小英子的满意,会使他对其他的姊妹不满意,那些小丫头,平时都不会让小英看上一眼。可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第二天,天不亮,稻香楼的人坐在张主任自行车后架上,进城上船码头去了。最早起的拾粪老头儿只看见那挂车的一个背影,在坝上远去。
再过几天,那十三个孩子,只两三个小爷们,其余全是小姊妹 —— 平时哪个放她们在眼里,谁承想竟会是她们出头?十三个人也走了。是走去城里码头上,每人只带着个小包袱,到了稻香楼,被褥枕头,四季衣服,牙刷手巾,全都会发下来。又过了些日子,孩子们的家书都到了,说在办班学习,姊妹们都在服务员班,小子则学水电工,又都说了些饮食起居,总起来就是一个 “好” 字。从此,稻香楼,这个神圣的地方,就与我们庄有了信件消息的往来。再过半年,就有了头一拨往稻香楼探亲去的人,两口子带个奶头上的孩子。住了一礼拜,回来,三个人都胖和白了,最好笑的一桩事是,那小的早晨睡醒,就要他娘在电灯上烤他的棉裤。此时,小英子已经翻过二十,吃二十一的饭了。她还是不肯说婆家,不过有人在分洪闸底下,看见她和一个男青年一同走,问她,这人是谁家的孩子,她回答:是我朋友。
张主任走过顺风,又开始走背运,这回犯的是经济问题,也有人将他女儿去稻香楼的事提出来。像张主任这样的能人,自然会结下怨恨,有人背后搞他,并不奇怪。处分是两条:退赔和调离。张主任将高台子上前后三进的青砖宅子卖了,卖给谁?就卖给我们庄,做大队部。卖得的钱,在前台子上划一块宅基地,盖了单排的四间屋。这地点虽不如原先的台子高,但靠了西井沿,前面是一口塘,塘边种了榆树,所以方便,景致也好。房子不如原先大,可是讲究,瓦顶、大玻璃窗户,洋灰地像镜面一样光和平。
张主任是见过世面的,他对生活有着另一种要求,不走量,而是求 “质”。看起来,张主任就像是归隐林间的意思,其实谁又知道,张主任的运势到没到头。张主任离开我们庄所在的公社,去了县城那边儿十里外的公社,是个穷地,靠了淮河坝下,十年九淹,任的职务也不高,没什么实权。我们庄的上海来的知识青年,很努力地,对张主任的态度淡了,不再上门去。有一日,张主任喝了酒,就说:哼,我一句话,叫他跑断腿!果然,招工来临,可没叫他跑断腿,最后,他只得离开我们庄,奔亲戚插队去了。
再说稻香楼的那伙,路越走越宽,其中都有去了外国的,我们庄和外国也就挂上亲了。大庄就是有大庄的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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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1954年生于南京,次年随母亲茹志鹃迁至上海读小学,初中毕业后赴安徽淮北农村插队,后调地区文工团工作,1978年回上海。1978年发表处女作短篇小说《平原上》。主要著作有《雨,沙沙沙》《流逝》《小鲍庄》《小城之恋》《锦绣谷之恋》《米妮》等。长篇《长恨歌》获茅盾文学奖,短篇《发廊情话》获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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