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这份工作,我干了六年。
刚开始那会儿,亲戚朋友问我在哪儿上班,我都含糊其辞说在民政局下属单位。后来慢慢也就不在乎了,直接说“殡仪馆”,看对方脸上表情从震惊到尴尬再到强装镇定,心里反而有种恶趣味的坦然。
我叫沈渡,三十二岁,单身,在城南殡仪馆做遗体整容师兼夜班值守。干我们这行的,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各种手续、告别仪式、火化安排,一拨接一拨的人。到了晚上,这地方才算真正安静下来。
今夜又轮到我值夜班。
冬天的夜来得早,五点半天就黑透了。我泡了碗方便面,加了根火腿肠,坐在值班室里等时间流逝。窗外北风呼呼地吹,殡仪馆院子里的松柏被刮得东倒西歪,像个醉醺醺的守夜人。
吃完面,我照例开始夜间巡查。
守灵厅、告别厅、冷藏室、准备间,一圈走下来大概十五分钟。走廊里的声控灯不太灵光,有时候你跺脚它不亮,有时候不知什么风吹草动,它自己就亮了,忽明忽暗的,能让刚来的新人吓得腿软。不过我早就习惯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完这条路。
冷藏室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不锈钢门,推开来冷气扑面。里面并排放着十二个冷藏柜,此刻住了八位“客人”。我把记录本翻出来,核对了一下编号。
3号柜,男性,七十三岁,心梗,昨天下午送来的,明天上午十点告别仪式。
5号柜,女性,八十九岁,寿终正寝,家属要求停三天等外地孙子赶回来。
7号柜,男性,四十五岁,肝癌晚期,老李头,在这儿住了快一周了,他老伴说要多停几天,每天都来哭一场,嗓子都哭哑了。
我一向对逝者保持尊重,从不说什么“尸体”不“尸体”的,心里都称呼他们为“住客”。每个住客都有名字,有来历,有放不下的人和事。
巡查完毕,一切正常。我在签到本上写下:21:35,冷藏室温度-2℃,设备运转正常,无异常情况。
回到值班室,我翻出手机看了会儿新闻,又刷了几个短视频,觉得无聊,就从抽屉里拿出那把还没雕完的桃木剑。这是我师傅老陈教我的手艺,他说干这行时间久了,身上阴气重,雕雕桃木能辟邪。我觉得挺玄乎,但闲着也是闲着,雕着玩呗。
雕到十一点多,困意上来了。我在行军床上躺下,合衣而睡。殡仪馆的值班室特意装了双层玻璃,隔音效果很好,但半夜偶尔还是会听到一些声音。有时候是守灵厅家属的哭声,有时候是院子里野猫叫春,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反而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反复做着断断续续的梦。梦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楚,像是在问什么问题,又像是在喊我的名字。我拼命想听清,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突然,我醒了。
不是那种慢慢从梦里抽离的清醒,而是像被人猛地推了一下,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房间里很黑,只有走廊的应急灯透过门缝渗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我喘了两口气,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我下意识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不对。
有什么不对。
我仔细听了听,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不是多了什么声音,而是少了什么。自从我值班以来,每个冬天的凌晨,冷藏室的压缩机都会准时启动,那种低沉的嗡嗡声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现在,那个声音消失了。
安静得不正常。
我穿上外套,拿起手电筒,决定去冷藏室看一眼。压缩机出故障可不是小事,那些冷藏柜的温度一旦失控,对里面的住客来说极其不尊重,更别提明天上午还有告别仪式。
走廊里的声控灯这次倒是很给面子,我一走过去就亮了,亮得有点过分,惨白惨白的,照得墙上的瓷砖反光,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我没去看那个影子,干我们这行的,半夜里有一件事绝对不能做,就是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太久。至于为什么,老陈没细说,只说了一句“有些东西看着看着就来了”。
我加快了脚步。
冷藏室的门虚掩着。我愣了一下,记得很清楚,刚才巡查完我是关了门的。风刮的?不可能,这扇门装了自动闭门器,除非有人推过它,否则不可能自己打开。
我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呼出的白雾在手电光柱里翻滚。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闷,像是从某个封闭的容器里传出来的。
起初我以为是压缩机的异响,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不对——那个声音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间隔大概五六秒。
像是指甲刮过金属的声音。
我的手电光扫过一排冷藏柜,一个个冰冷的银色柜门整齐排列,编号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1号、2号、3号……声音像是从靠里面那一排传来的。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告诉自己这一定是某种物理现象。金属热胀冷缩,或者管道里的气体排出,殡仪馆这种地方待久了,什么奇怪的声音没听过?我记得上个月隔壁守灵厅的音响还突然自己响了呢,后来查出是电路老化。
走到7号柜附近的时候,声音停了。
我站定,竖起耳朵。整个冷藏室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颈动脉搏动的声音。手电筒的光束停在7号柜的柜门上,突然发现一个细节——柜门上的密封条旁边,有一小片水雾凝结的区域,像是门内外的温差不太对。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指甲刮金属,不是压缩机异响,不是任何我能用物理现象解释的声音。
是一个人的声音。
低沉,沙哑,像是嗓子里含着砂纸,但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仿佛说出这三个字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兄……弟……几……点……了?”
手电筒从我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光柱疯狂旋转,最后定在了7号柜的柜门上。
在那个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了无数念头。第一个念头是逃跑,转身就跑,跑到值班室锁上门,天亮之前再也不出来。第二个念头是老陈教过我的一句话,他说干我们这行,遇事不怕事,怕事别干这行。第三个念头是——那个声音真的很像老李头。
老李头,肝癌晚期走的,四十五岁,做了大半辈子木匠,说话总带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沙哑感。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不管别的,万一呢?万一不是灵异事件,而是某种医疗奇迹?如果里面的人还有生命体征,却被我当成……我不敢再往下想。
捡起手电筒的手在发抖,我深吸一口气,把它窝在腋下压了压,强行止住颤抖,然后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了冷藏柜的专用钥匙。
7号柜。
手电筒的光照在柜门的把手上,那个把手是合金的,此刻泛着一层冷光。我咬了咬牙,将钥匙插进锁孔,向左拧了半圈。
咔哒。
密封条泄压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双手握住把手,用力往外拉。柜门很重,滑轨发出沉闷的声响,冷藏柜里的冷雾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在灯光下翻涌。
雾气散去的瞬间,我看见了他。
老李头躺在抽屉式的冷藏担架上,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和我傍晚巡查时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寿衣,是儿媳妇选的,料子不太好,他生前最讨厌这种化纤面料,说穿着像裹了一层塑料袋。
我愣住了。没有睁开眼睛,没有坐起来,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那个声音只是我的幻觉。
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他的嘴唇微微发青,那是死亡后血液循环停止的典型表现,眼窝凹陷,颧骨突出,肝癌晚期的人最后都瘦得不成样子。我凑近了些,试图感受他鼻前有没有气息流动。
什么都没有。
“老李头?”我小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心说可能是自己太累了,产生了幻听。正准备关上柜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的手。
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交叠的位置移开了。傍晚巡查的时候我确认过,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右手在上,左手在下,这是告别仪式上最常见的姿态。但现在,他的右手搭在冷藏柜的金属内壁上,五根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对着铁皮的方向。
我定在那里,头皮一阵阵发麻。
然后我看到了更令人不安的东西。他的手指在动,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像是枯枝在风中微微颤抖。五根手指轮流抬起、落下,指甲轻轻敲击着金属内壁。
咔。咔。咔。
节奏很慢,五六秒一下。
和我在冷藏室门口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冷藏柜,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贴在后背上,激得我打了个寒颤。我的理性在这一刻几乎全线崩溃,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但我没跑。
不是因为我胆子大,而是因为我的腿不听使唤了。像被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老李头的手指继续一下一下地敲着冷藏柜。
就在这时候,他的嘴唇动了。
干裂发青的嘴唇缓缓张开,像是在费力地调整口型。我听见气流从他喉咙里经过时发出的那种粗糙的摩擦声,像是破旧的风箱被勉强拉动。他努力了很久,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几……点……了?”
这一回我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冷藏室里,每个音节都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回响。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不得不用力咳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三……三点四十五。”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老李头的嘴唇又动了动,可这次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睑微微颤动,似乎想要睁开眼,但没有成功。那只敲击金属的手缓慢地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摸索什么。
我鬼使差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冰凉。是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凉,那种凉意沿着我的手掌一路往上窜,直冲天灵盖。但我没有松开,因为在他的手指碰到我手心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他抓了一下我的手。
很轻,像婴儿握住大人手指的那种力度。
然后他的嘴唇终于又动了起来,这次说出来的不是问句,而是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儿媳……妇……怀了……别……葬……等我……看看……”
话没有说完。
那只握着我的手松开了,手指一根根展开,恢复到了最初的安详姿态。嘴唇安静地合拢,眼睑也不再颤动。一切都静止了,好像刚才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冷藏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站在7号柜前,手里握着一只冰凉的手,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说的那几个词。儿媳妇,怀了,别葬,等我,看看。
老李头被送来的第一天,他老伴哭得几乎晕过去,断断续续跟我老伴说过一些家里的情况。老李头有一个儿子,结婚三年了,儿媳妇一直没怀上,老李头急得不行,四处托人找偏方。前阵子儿媳妇终于有了,全家高兴得不行,老李头还专门给亲戚朋友打了一圈电话报喜。可没想到孩子还没生下来,老李头自己先走了。
肝癌已经拖了两年,医生说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他老伴说他一直在等,等儿媳妇把孩子生下来,看一眼孙子再走。可到底没等到。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老伴给他选的是明天上午十点的告别仪式,十点半火化。而他的儿媳妇,预产期就在明天。
我终于明白了他问时间的含义,也终于听懂了他那句断断续续的“等我看看”。
他想等到天亮,等到上午,等到他的孙子出生。
他想看一眼再走。
我给老陈打了电话。凌晨四点,电话响到第三声他就接了,好像他知道我会在这个点打给他。
“老陈,冷藏室的7号柜,住客刚才跟我说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陈的声音很平静:“说的什么?”
“问我几点了,还说他儿媳妇怀了,让我别葬他,等他看看。”
又是一阵沉默。
“老陈,他还有生命体征吗?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是假死?医学上有这种案例,某些疾病会导致新陈代谢降到极低——”
“沈渡,”老陈打断了我,“你在殡仪馆干了六年,一个人有没有生命体征,你分不出来吗?”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我分得出来。老李头的身体早就没了生命迹象,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老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很多东西,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他说:“沈渡,干我们这行的,时间久了总会遇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有人说这是执念,有人说这是回光返照,也有人说这就是生命最后那点不甘心。我没法给你一个科学的解释,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既然跟你开口了,你就得把他的意思带到。”
“带给谁?”
“他家里人。明天上午十点就要火化了,如果他真的有话要带给家人,你得去说。”
我握着电话,看着值班室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点老化了,微微闪动着,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我说:“老陈,我要是去跟他家里人说他半夜跟我说话了,他们会不会觉得我疯了?或者觉得我在拿逝者开玩笑?”
“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说:“他们可能会骂我。”
“可能还会投诉你。”
“那我还要不要去说?”
老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沈渡,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这行最根本的原则是什么?”
我想起了第一天上班时老陈对我说的话——尊重逝者,抚慰生者,这是我们这行的本分。
“明天告别仪式之前,你去找老李头的老伴谈谈,”老陈说,“就说……就说老李头走的时候很安详,但他有一个心愿放不下,他想等孙子出生再看一眼。问他们能不能把告别仪式往后推两天。”
“能推吗?”
“能不能推是他们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
我挂了电话,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开始发灰,一夜最黑的时候过去了。我起身又去了一趟冷藏室,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7号柜关着,密封条严丝合缝。
我走到柜门前,把手轻轻放在上面。
“老李头,”我说,“你放心。天亮了我去跟你老伴说。你的话,我一定带到。”
冷藏室里只有压缩机重新启动后的嗡嗡声,安静而规律,像是某种深沉平稳的呼吸。
这个声音我听了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像一个人在说——谢谢。
上午八点半,老李头的老伴和儿子、儿媳妇都来了。儿媳妇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就在今天,家里人都劝她在医院待着,她非要来,说爸走的时候没赶上最后一面,送最后一程一定要到。
我把老李头的老伴请到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晚的事说了。没说太细,就说老李头走之前一直惦记着孙子的事,梦里还念叨过。老伴听完眼泪就下来了,说老李头临死前那两天已经说不出话了,但眼睛一直盯着儿媳妇的肚子看,儿媳妇走到哪儿他就看到哪儿。
我说,我的建议是骨灰先寄存,等孩子生下来,抱来给他看一眼,再择日安葬。老伴哭着点头,儿子在旁边听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眼眶红得像个孩子,说一定照办。
儿媳妇没听到我们说什么,她扶着腰站在告别厅门口,阳光从大玻璃窗照进来,照在她的孕肚上,周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我看着那个画面,突然觉得老李头其实已经看见了。
他看见了阳光照在儿媳妇身上的样子,看见了他孙子的轮廓,看见了他的血脉在这个世界上继续走下去的痕迹。他没有白白撑到这一天,他等到了。
只是用的是他的方式。
后来我回值班室,翻开巡查记录本,在最后一页写下:7号柜,老李头,肝癌,已联系家属推迟火化,等待新生儿出生。
我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他知道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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