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秋天,我去山西大同出差。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北方的秋天早晚温差大,一下车,冷风嗖嗖地灌进脖子,我缩了缩肩膀,拖着行李箱往出站口走。
大同火车站不大,但人流量不小。出站口外面,灯光昏黄,十几个人举着纸牌接站,还有些大妈围在一起嗑瓜子聊天。我正低头看手机找订好的酒店,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小伙子,住宿吗?便宜,干净,离车站近。”
我抬起头,一个大妈正笑盈盈地看着我。她五十来岁,穿着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擦着粉,嘴唇涂着口红。年轻的时候应该挺好看,眉眼之间还能看出几分风韵。她不像其他拉客的人那样死缠烂打,就是站在那里笑。
“不用了,我订好酒店了。”我说。
“订了也可以退嘛。你看看,这大晚上的,你一个人拖着箱子打车也不方便。我那儿走路就几分钟,热水、电视、 wifi,啥都有。你看了不满意,转身就走,不收你一分钱。”
她说话不紧不慢,带着浓浓的山西口音。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机上的导航,订的酒店离车站还有好几公里,打车确实要花钱。这阵子公司效益不好,出差标准也不高。能省点是点,我点了点头,问她多少钱。
“六十。一晚上六十,热水随便用。”
六十块钱,在火车站附近,确实便宜。我跟着她走了。
出了站前广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缠绕。路灯很暗,有一盏还不亮。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后面,轮子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大妈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到了。”她在一栋六层老楼前停下来,推开单元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楼梯间很暗,声控灯有的亮有的不亮。她一边走一边跺脚,把灯点亮。我跟在后面,楼道很窄,行李箱磕磕绊绊的。
到了四楼,她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她侧身让我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有一套老式沙发,茶几上铺着碎花桌布,电视柜上摆着一台旧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你住这间。”她推开右手边的门,里面是一张单人床,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关着,没有霉味。角落里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小衣柜,衣架上挂着一件男式夹克。我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不像旅馆,倒像住家。
“阿姨,你这是旅馆吗?”
她沉默了一下,撩了撩头发。“不是旅馆,是我家。儿子去外地打工了,空一间房,闲着也是闲着,租出去贴补点家用。”
我点了点头。六十块钱租一间房,确实不贵。大妈又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不用了。她说那你早点歇着,有事叫我,然后转身出了门。
我关上门,把行李箱打开,拿出洗漱用品。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我忽然有点不放心,把门反锁了。躺到床上,被子很软,枕套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不是酒店那种消毒水的味道。
隔壁传来大妈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大妈在门外问我,醒了没有,早饭做好了。我赶紧起床穿衣服,打开门,大妈正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笑着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做了点小米粥,煎了鸡蛋,还蒸了馒头。你将就吃点,别嫌弃。
我连忙说不嫌弃不嫌弃,谢谢阿姨。
早饭摆在客厅的餐桌上,小米粥稠稠的,煎鸡蛋金黄金黄,馒头热腾腾的,还有一碟咸菜和一小碗蒜泥。我心里暖乎乎的,好久没吃过这么家常的早饭了。在外奔波这么多年,都是吃食堂点外卖,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这一顿早饭,让我忽然有点想家。
大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脸上带着笑。
“孩子,你家是哪里的?”她问我。
“安徽的。”
“安徽好地方。多大啦?”
“三十一了。”
“结婚了吗?”
“还没。”
“咋不结呢?”
“工作忙,没时间。”
她叹了口气。“我儿子也跟你差不多大,也不结婚。急死我了。”
说着说着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学士服,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得阳光灿烂。她指着照片说这就是我儿子,大学毕业,在太原上班,搞软件的。忙,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她说打电话让他回来相亲,人家姑娘都约好了,他临时说加班,回不来。她又说也怪她自己,当年不该让他考那么远的大学。
她妈没想那么多,只要他好就行。她妈说他好有什么用,她不好。她老了,儿子不在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的眼眶红了,我赶紧说年轻人都在外面闯,等稳定了就好了。
她擦擦眼泪笑了笑,说对,等稳定了就好了。
她做了大半辈子饭了,都是给儿子做。儿子上大学,她不做饭了,一个人吃什么都行。今天终于又有人能让她做饭了,挺高兴的。一大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儿子最爱吃这个。他今天不回来,她儿子也不回来。她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准。也许过年,也许明年,也许再过几年。没什么,习惯了。有人陪她吃饭,今天有人陪她了。她很高兴。
那个下午,我陪大妈聊了很久,聊她儿子小时候的事。说儿子小时候很乖,学习成绩也好,从来不用操心。说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她高兴得一夜没睡。说他大学毕业留在太原工作,她又不高兴了。她说她不是不高兴,是舍不得。儿大不由娘,留不住。她留了他二十多年了,够了。
该走了,她也该放手了。
我走的时候,大妈把我送到楼下。我给她留了两百块钱,她不要,说六十块就行,多了不能要。我说这是饭钱。你帮我做了两顿饭,不能白吃。她犹豫了一下,收下了,说下次来大同还住她这儿,不收钱。我说好,下次一定来。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楼下,朝我挥了挥手,我也冲她挥了挥手。她站在风中,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没回去,一直站着,看着那个方向,看着他拐出巷口,上了大路,消失在车流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风把她吹透了。她上楼,开门,关门。屋里空荡荡的,儿子的房间门开着,床单是新换的。昨天铺的,今天还没弄脏,她舍不得拆。再留几天,也许他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凉了,皮也硬了。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下去。凉了不好吃了。她把它放在灶台上,也许儿子不在家的时候想吃。想他的时候就做,做了又吃不完。她把它冻在冰箱里,想他的时候拿出来看看,看看再放回去。冻了化,化了冻。她不知道那盘饺子在冰箱里待了多久,她不想知道。
我后来真的又去过大同,好几次。每次都住在大妈家,每次都给她带点安徽的土特产。她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每次都说不收钱。我每次都把钱压在枕头底下,走的时候才告诉她。她追下楼,我已经上了出租车。她站在路边,追不上。那车早开远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
那次出差,本来只打算住一晚,后来住了两晚。不走,是大妈留的,说多住一晚,明天给你包饺子。我说好。大妈高兴得跟过年似的,一大早就去买菜了。
那天晚上,跟大妈聊了很多关于她儿子的事。大妈说小伟那孩子太老实了,不会谈恋爱,姑娘约他看电影,他说要加班;姑娘请他吃饭,他说要改代码。大妈说也不知道随谁,他爸当年追她的时候嘴甜得很。大妈说他爸走了好多年了,生病走的。那以后她就一个人拉扯孩子了。她说她没再找,怕孩子受委屈。
她这辈子就围着儿子转了,儿子转远了,她不知道围着谁转了。她围着这个空荡荡的家,转来转去,转不出那几间屋子,转不出那些年的回忆,转不出对儿子的思念。她围着那根电话线,盼着它能响。响了,是儿子的声音;没响,是她的心在响。
那盆饺子馅她剁了很久。当当当,当当当。声音在空荡荡的家里回荡,她剁得很用力,好像在剁那些年的孤寂,剁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
后来,我出差都是当天来回,很少住宿了。偶尔去大同,也是来去匆匆,没有时间去大妈家了。我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每次都说好着呢,让我别挂念。今年年初,我给她打电话,电话停机了。我辗转联系到她一个邻居才知道,小伟后来把她接走了,接去太原了。她不用一个人守着那间空房子了,不用每天盼着电话响了。她的儿子在身边了,她可以每天给他做饭了。
邻居说大妈走的时候挺高兴的,拉着邻居的手说以后不能一起打牌了。说她不在的时候帮她收一下门口的报纸。说等她回来,再一起打牌。她的钥匙留给邻居了,让邻居帮忙浇一下阳台上的花。她怕她走了,花也死了。那花是她儿子买的,买了好几年了。她把它养得很好,从一盆养到好几盆,叶子绿油油的。
她还在那边养着那几盆花。那些叶子绿得发亮,她浇了水,叶子上的水珠滴下来,她想她儿子了。她想她儿子的时候会看看那些花,那些花还在,她儿子也在。她儿子在太原,在那些高楼大厦里的某间办公室里。她在家里,在那些花盆前。她没有去太原,她去了她儿子身边。她的儿子在哪,她就在哪。
那根拐杖她没带走,留给邻居了。邻居老张膝盖不好,用得着。拐杖是老张拄着那根拐杖在楼下慢慢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眯着眼睛看着远方,远方是太原的方向,远方是儿子的方向。她的儿子在那座城市的某扇窗户里望着这边,望着她的方向。
她的电话又通了,没事了。
她笑呵呵地说,她学会用微信了。我们加了微信,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和儿子的合影。她站在中间,儿子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不知道开心什么,也许是团圆,也许是重逢,也许只是不用再等了。
她不用再等了,她等到了。她的儿子终于回到了她身边。她不用天天做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了,儿子想吃的时候她会做。她愿意做,他愿意吃。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呢。
窗外的天快黑了,她放下手机。
不急,天黑了就黑了。那天会亮,她等得到。他睡得很沉,她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睡脸,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追在她屁股后面喊妈的小男孩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在梦里也有工作要操心。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她的眼泪悄悄流了下来。她悄悄擦掉,没有惊动他。她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不让他看到她哭。她要让他看到她笑,笑得很开心,比吃了糖还开心。
她把那些照片全都收进柜子里,上了锁。钥匙藏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他永远找不到,也永远不需要找。他会在某一天打开那个柜子,看到那些照片。照片里的他还是个孩子,年轻,她也不老。他会在那堆照片里翻出她藏在枕头底下的那张纸条。纸条上面写着,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他的眼泪掉在纸条上,字迹模糊了。
那行字永远刻在他心里了。她从没对他说过那三个字,她把它们刻在那行字里了,刻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里,刻在她这一辈子的沉默里。他读懂了。她把眼泪擦干了。他帮她也擦干了,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很暖,他在她脸上轻轻划过。她闭上眼睛。他叫了一声妈,没应。
她在这座城市的那束光里看到她了,她站在窗前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谁。身后有人叫她,她回过头,笑了。
她在这边,她在那边,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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