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足够搞笑，战争就能赢”

5月3日，白宫官方帐号发布了一段魔性鬼畜视频，长达1小时里，美国总统特朗普连续不断地说着“赢”。配文说，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

特朗普已经赢到入脑，甚至不允许别人说输。5月1日，他回应“美国要输了”这一说法，称那些说美国没赢伊朗的人都是“叛国”。

尽管“赢”了无数次，但他所称的“与伊朗达成协议”，却始终没个影儿。甚至，伊朗还再次发动了袭击——5月4日，有两枚导弹击中了试图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美军军舰。

2025年2月19日拍摄的霍尔木兹海峡的资料照片/新华社记者 汪强 摄

停火期间的美以伊战争，每天都有两个版本。

一个版本是漏洞百出、自相矛盾的特朗普放出的“赢麻”宣言；一个版本是伊朗以“受害者”和“反抗者”形象宣告的“正义反击”，并不断宣称“具备打击更远距离目标的能力”，使美国陷入决策困境。

“托”人工智能的福，美以伊战争的心理战绝非撒传单、大喇叭广播那么过时，与绵延4年的俄乌战争相比，又多了一些“恶搞”趣味。战争的两位主角，美国和伊朗，总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在国际舆论舞台上，搅动一阵阵令人哑口无言的喧哗。

其中，最值得玩味的，莫过于伊朗一方，它似乎先明白一个道理，战争宣传必须要满足Z世代的口味：如果你不会玩梗，就等于你提前输掉了这场战争。

美国是心理战“老手”

美国是打心理战的老手，一来占“信息技术”发达之便利；二来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就它打仗多，经验丰富。

这么个战争老手，又碰上个“社交媒体治国”的总统，每天必定刷屏到半夜，天天说自己“已经赢”“正在赢”“马上赢”，而一边“赢”一边被伊朗的远程导弹、海峡封锁和积极备战“打脸”，造成网友的“新闻疲劳”——“累了，你说啥就是啥吧”。

美国总统算是心理战的排头兵，风格主打“无组织无纪律”，效果令人眼花缭乱，不属于传统“心理战”范畴。从专业角度看，借助信息优势，操纵舆论、渗透情报、扰乱对方内部团结，美国的确专业的，绝非毫无章法可循。

最典型的手段便是“挑拨离间”。战争期间，美国利用伊朗政府（民选文官系统）和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的权力张力，展开了高频次的舆论攻势，通过官方加高层定调、情报泄露叙事和媒体放大三个层面，实施“伊朗内部分裂”的宣传。

特朗普多次公开宣称伊朗陷入“内战”边缘，指责其领导层“连谁在掌权都搞不清楚”，这种定调直接把伊朗描述成一个“群龙无首”的国家，寄望于剥夺伊朗政府在国际外交上的代表性。

特朗普/截图自：白宫

随后，美国高层和情报机构多次对外释放信息，假称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已被革命卫队架空。福克斯新闻等媒体跟进报道，称革命卫队成立了“军事委员会”直接控制权力中心，甚至切断了政府与最高领袖穆杰塔巴的联系。

停火期间，美方舆论聚焦于伊朗内部关于“让步额度”的分歧。华尔街日报称，革命卫队总司令瓦希迪明确反对过度妥协，并抨击文官系统的谈判策略，这被美方利用，来证明伊朗无法作为一个整体进行有效谈判。

另一个手段，则是“网络水军”的声援。开战后，社交媒体上涌现大量带有伊朗人体貌特征的头像，账号名称也是伊朗人的名字，这些“人”齐齐为美军和以军助威加油，为哈梅内伊的离世叫好。

绝大部分帐号的注册地要么在美国，要么在欧洲。当有人回帖质疑时，这些账号往往使用同样的文案回复：“如果你不是伊朗人，就闭上你的嘴”；或者发布整齐划一的图片和视频，内容大多是对美国和以色列的吹捧，甚至还有美式风格的“让伊朗再次伟大”的海报。

一位帐号所在地为欧洲的用户发布的“让伊朗再次伟大”的海报

再就是大量移花接木的AI图片、视频，假装反映伊朗民意。哈梅内伊遇袭身亡后，社交媒体出现了一波“伊朗人民上街欢庆”的图片和视频。其中一些是以往伊朗人游行的旧照片、旧视频，包括游行支持政府的图像，被重新剪辑后包装为反政府行动。

还有流传甚广的“伊朗攻打迪拜”的视频，也是合成的。前半部分的导弹发射画面来自2024年伊朗对以色列的空袭，后半部分的迪拜机场则是“拼接”上去的。

此外，还有改过8次用户名的“伊朗美女”，高举巴列维时期的伊朗国旗，为美国和以色列“点赞”；一些不利于美国“军威”的信息，如美军伤亡、美国军事基地损伤、美国武器装备被摧毁等，传播声量远小于“美国胜利”等消息。

总体看，美国具体操作的手段比较多样化，但核心方式不外乎虚假信息、AI生成和协调传播，以便让全球各国认为“伊朗不堪一击”，美国“霸权仍在”。

伊朗成了玩梗高手

面对美国成熟的心理战体系，伊朗并未选择正面对抗，而是另辟蹊径，大量使用迷因来进行宣传。

伊朗数字媒体机构“爆炸媒体”（Explosive Media）靠一系列乐高风格AI视频打出了名堂，这些视频主要在TikTok、Instagram和X等社交平台上病毒式传播，其受众是西方网民。

这套“乐高式宣传”，是通过可爱的玩具滤镜，包装和简化战争叙事，将复杂的政治冲突转化为简单、高度对比的“善恶对决”场景，主打“老妪能解”，黑白分明，即“我们是受害者，美国和以色列是压迫者”。

其中，一个视频叙述了“战争的起因”。乐高版的特朗普正在翻阅涉及自身丑闻的“爱泼斯坦档案”，为了转移巨大的内政压力，愤怒地按下了导弹发射按钮。

一个视频表现了战争的残酷。残垣断壁旁的乐高书包和小小的乐高鞋子，暗示战争初期被美军“错误”炸毁的伊朗沙贾雷·塔伊贝女子小学，有100多位女孩死亡；覆盖着星条旗的棺材被送往美国，暗示着美国的伤亡同样不小。

还有一个视频，则让伊朗具有“替天行道”的使命。伊朗发射的乐高导弹上刻有“为北美原住民、越南村民和被贩卖的黑人复仇”等英文信息，打出“为全人类复仇”（One Vengeance for All）的口号，将伊朗的反击行动塑造为针对“美帝国主义”的反压迫行动。

也有讽刺特朗普“战又不战、和又不和”的视频，AI版的特朗普，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大喊大叫，意在告诉全球各国，外强中干的特朗普，只是“自言自语、自导自演”，无力控制战争走向。

也不是所有视频都有完整的故事性和逻辑线，有些视频就是短平快的“爽片”。比如，代表美国的白头鹰，和代表以色列的蜜獾，头上和肢体上都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不少血迹，手里各拄着一个拐杖，显然被打得不轻。此时，一只身披伊朗国旗的威猛雄狮站在瓦砾上一声怒吼，只见白头鹰和蜜獾全然忘记自己的腿已经骨折，一溜烟地跑掉了。

“爆炸媒体”发布的视频截图

这一类的视频绕过了美国乃至西方把持的重要媒体，也并不聚焦于数据、事实去说服各国的编辑、记者乃至分析师，它们试图在本就已经碎片化的、算法驱动的社交媒体系统中运作，将自己的“叙事”植入西方舆论场。

而且，利用乐高、或者其他作品的角色，不仅可以提高受众的接受度，还能“净化”真实的流血战争场面，使暴力内容更容易通过平台的审核。同时，节奏感极强的配乐，别具“洗脑”功能，比如伊朗制作的讽刺说唱歌曲《L.O.S.E.R.》（失败者），朗朗上口，喜感十足。

另外，熟练使用网络俚语和表情包，加在视频或图片上进行“反讽”，效果尤其好。比如伊朗人给特朗普深夜发布的帖子配上一个“白眼”表情，胜过疾言厉色的万语千言。

迷因时代，新型心理战

伊朗“迷因战争”的数据表现完全压倒了传统的宣传手段。

根据战略对话研究所（Institute for Strategic Dialogue，ISD）的数据，战争爆发后的第一个月内，亲伊朗的网络账号累计获得了超过10亿次的总浏览量。

单个表现伊朗飞机对峙美国军舰的AI视频，在X平台播放量超过700万次。一段嘲讽特朗普和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的乐高视频，在Instagram上播放量超过26万次，在X平台的播放量达到250万次。一个嘲讽特朗普在白宫打瞌睡的视频，发布24小时内获得超过4.5万个“点赞”。

由注意力经济主导的社交媒体时代，信息传播的有效性从“真实性”转向“病毒性”，这种趋势改变了战争叙事的生产方式，也重新塑造了公众理解国际冲突的认知路径。

“爆炸媒体”发布的战争视频播放量都很高

战争信息的传播效果，在不同的载体上差异很大。

传统的深度报道，在移动端的完读率普遍较低，通常在5%—15%之间。特别是Z世代的受众，明显更喜欢可视化的、被“迷因”解构的严肃叙事，而非长篇文字分析。而具有高度视觉冲击力的战争视频，比如爆炸瞬间、AI生成的特朗普等，在发布初期的5秒完播率基本突破50%，从而获得算法的大力推荐。高质量的动画视频、极具争议的战争态势视频，完播率可达40%到50%。

因此，一条15秒的乐高动画视频，影响力远高于一篇5000字的深度报道。

而且，迷因天然具有“站队”的属性。转发、评论乐高版伊朗短视频不需要受众真正理解美伊的数十年纠葛、中东的地缘政治乱局、石油美元体系等结构性因素，只需要他们认同“反霸权”的情绪。

这种低门槛的参与感，让绝大多数年轻的普通网民成为宣传网络的“自发”节点。

“爆炸媒体”发布的乐高版特朗普图片

然而，“迷因战争”的本质是情绪动员，与身份认同而不是事实逻辑绑定。从积极的一面看，它确实可以获得更高的关注度、更大的话题性、更强的情绪鼓动；从消极的一面看，它以情绪取代了“真假”，逐渐瓦解了人们对战争的严肃理解。

在迷因文化里，“专业性”往往成为劣势，戴着“精英说教”的帽子，这也是传统媒体逐渐失去阵地、不再受年轻人青睐的主要原因。

当然，传统媒体的独特价值在于，它可以报道“迷因战争”本身——对战争心理战、信息战机制的“元分析”，恰恰也是社交媒体做不到的。帮助公众理解“为什么你看到是这个版本”，比单纯呈现一个“搞笑版本”，也自有其价值。

说回美以伊战争的心理战，它并非凭空出现，只是在AI技术进步和短视频媒体火热的时代有了新面貌。战争不再由事实决定，而由传播效率决定。

如果说过去的战争叫“震撼与威慑”，那么此刻和未来的战争正向“震惊与分享”转型。

首图来源于白宫社交平台账号

作者 |荣智慧

编辑 | 阿 树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