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空调圈暗战正酣

来源：界面新闻

文｜巨潮 谢泽锋
编辑｜杨旭然

格力和海信两大家电巨头关于“铝代铜”的口水战正愈演愈烈。这一事件，揭露了国际铜价飙升背后空调行业面临的深层焦虑。

自4月中旬开始，作为两个核心阵容的代表，格力CMO朱磊与海信空调品牌总监杨祥玺(网名“杨万手”)在微博上开始了隔空对垒，从“剽窃”宣传标语，到是否真正使用“全铜”，再到成本与溢价之争，双方唇枪舌剑各执一词。

“铝铜之争”由此引发了全行业的进一步关注。

走过房地产红利期，面对经济周期的深度施压，再加上整个家电行业的国补退坡，中国空调行业正在遭遇着几乎前所未有的增长瓶颈。存量厮杀不可避免，巨头们也开始不顾身段。

家电行业如今的高强度竞争，其实丝毫不亚于新能源汽车。价格战、同质化产品的对抗日益加剧，技术升级带来的体验升级空间日益逼仄，AI与家电的融合，也还始终没有摸清方向。

作为曾经的“空调一哥”，格力不仅要直面奥克斯、海信等老玩家的竞争，还要提防小米等新进入者的强势围剿。而以海信为代表的行业第二梯队公司，则躁动着希望冲击第一军团。

一场夹杂着公众认知普及、成本与收益博弈、商业利益纷争乃至产业技术变革、国家资源战略的行业大讨论，已经积累了厚重的素材。引燃它，只需要一点点的火星。

铜铝

2024年7月，由中国制冷学会小型制冷机低温生物医学专业委员会牵头，联合美的、海尔、TCL等空调主机厂、零部件企业以及铝业公司，成立了“空调铝强化应用研究工作组”。

次年3月，工信部印发《铝产业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2025—2027年)》。“空调铝强化应用研究工作组”就此进行了多次技术研讨和产业链协同工作。

这个领域的研究工作可以说十分必要。我国历来是一个“富铝贫铜”的国家，资源禀赋决定了，在国际铜价飙升的背景下，探索铝替代铜的可能性有利于推动产业链成本的降本增效。

2025年底，美的、小米、海信、海尔等19家主流企业联合签署《空调铝应用自律公约》，旨在科学宣传铝换热器空调的特点，禁止恶意攻伐，不得夸大或虚假承诺。

然而蹊跷的是，格力电器曾于2025年3月主动申请加入“铝代铜”工作组，但却并未进入“自律公约”组织。

也就是说当几乎所有玩家抱团向铝靠拢的时候，格力选择“不跟”。格力虽然愿意进行“空调用铝”的技术性研究，但实际上并未停止公开对“铝空调”的指摘和评论。

此前，董明珠已在多个场合明确自己的态度：“铝的耐久性和稳定性现在不敢保证，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之前，格力绝对不会使用铝代铜。”

对比来看，铜材导热性是铝的1.73倍，空调管道承担着制冷剂输送和热量交换的作用，因此铜材料更能提升空调的性能、寿命和安全。

而且铜材料更耐腐蚀性，长期更可靠。空调中的换热器、连接管路等核心部件使用铜材，理论使用寿命可达15-20年。

而格力在2021年3月1日开始，就已经对销售的家用空调实行“十年免费包修政策”，这是迄今为止中国家用空调行业承诺的最长包修期。

倘若“用铝代铜”，格力的这一承诺很有可能将会生变。

由于铝的电阻率更高，董明珠指出，假设使用格力的空调用户一年电费为5000元，使用“铝代铜”产品的能耗可能翻倍至1万元。

这就是今年4月开始，格力CMO朱磊与海信品牌总监杨祥玺隔空“开撕”的行业背景。而且，格力和小米、海信等同业的关系长期相对紧张，两人的口水战相当于将这个矛盾放诸台前了。

一边是，格力宣称坚持“真铜实料”，承诺在国内没有一台铝线电机空调，并质疑海信并非使用“全铜”；另一边，海信则质疑格力溢价过高，“多出3两铜线，成本多5块钱，而最终却多卖出500元”。

格力试图用“全铜”作为品质标签，恪守高成本、高质量、高溢价的原则；而其他企业则是试图通过材料创新获取成本优势，以抢占市场。

深挖动机来说，铝代铜的争端，同时也是当前空调行业守擂者和挑战者之间的矛盾体现。

成本

当铜铝价格比来到十年最高位，“铝代铜”需求随之再次被拉升。

4月27日，LME伦铜期货价格已上升到13273美元/吨，相比2025年年初价格已经涨超50%，2026年以来连创历史新高。伦铝价格虽也在上涨，但铝价绝对值远低于铜，目前铝价为3589.5美元/吨，意味着铜铝价格比已经逼近4倍的历史高位。

随着大宗商品价格上涨，空调原材料占比已高达54%，其中铜仍然是当之无愧的原料成本之首，占据了22%的成本开支。

业内测算，每吨铜价上涨1万元，一台1.5匹空调成本约增加200-300元‌。为应对上游成本压力，空调主机厂已经开始提价，‌美的、海尔、海信、奥克斯、TCL‌等品牌已陆续向渠道发布调价通知。而此时，格力依然是逆行者，官宣不会涨价。

我国的资源禀赋决定了发展和应用铝的必要性。我国铜矿储量仅占全球4%，产量仅占全球8%，精炼铜原料对外依存度高达80%；而电解铝产量占全球60%，氧化铝、电解铝、铝加工材和再生铝产量均居世界第一，产业链自主可控能力强劲。

《铝产业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2025—2027年）》中直接指出，铝产业是我国第一大有色金属产业。其对保障我国资源战略安全，拉动产业创新升级起着重要的作用。

有数据显示，国内家用空调铜消费能达到全国一年铜消费的10.7%，铜价持续高位运行，会直接刺激空调企业更多用铝的意愿。

根据财通证券的测算，铝材成本约为铜材的1/10(价格1/3，密度1/3)，假设铝材替代50%的铜材，则普通空调成本将压降208~277元；极端情况下，全部替代铜，成本可缩减416~554元，成本端将大幅降低。

对于一家年销量超千万台的空调企业来说，用铝材替代50%的铜，就可节约25亿元的成本。全球第一的美的全球年销量超7000万台，若实行上述方案（假设其全部产品为全铜），将直接省下170亿元的采购支出。

对于任何一家大型家电企业而言，这都是极具吸引力的替代方案。但我国消费者对铝空调仍存诸多顾虑，渗透率并不高。

在日本，采用铝制换热器的空调占比已经达到了40%~50%，大金2024年空调出货中铝机占比超过一半，韩国及东南亚地区渗透率约30%~40%，美国市场也有15%~20%。

对标日本大金，去年底，万宝空调与京东家电联手推出了国内首款“铝代铜”空调“冰速侠”,其在冷凝器和蒸发器上采用了与金龙集团合作研发的锌铝合金材料，价格仅999元-1199元，叠加国补后将更加优惠。

这一产品的推出，标志着我国空调行业“铝代铜”技术路线的正式落地。

不过，万宝“冰速侠”定位中低端，且仅能提供5年的质保周期，而美的、海尔、海信均为6年，格力更承诺十年免费包修。对于消费者来说区别明显。

铝材所具有的天然劣势——不耐腐蚀、焊接难度高、制冷率衰减等等，都会导致电费每年增加、维修成本较高，这些都注定了铝机空调距离普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平衡

前有美的，后有小米，周围还有海信、海尔、TCL等巨头环伺，曾经的“空调王者”格力已不再是“带头一哥‘。

凭借多价格带覆盖，产品智能化、多元创新以及全球化发展，美的斩获全球销量第一，整体销量上已经高出格力一头；

而在线上，仰仗独特的互联网基因和米家生态，小米异军突起。奥维云网此前数据显示，2025年7月，小米力压格力，跻身空调线上第二名。小米集团公关部负责人王化随即在微博上感叹：“没想到新时代这么快就来了。”

然而，这个成绩也立刻遭到了朱磊的抨击，他指出“按照同样的查询条件，7月线上市场格力仍然保持领先。”

2013年双十二，董明珠与雷军立下“十亿赌约”，引发广泛关注，此后小米进军家电行业，拉开了与格力的贴身竞争。现在回头去看，此事的影响颇为深远，重要性被长期低估了。

小米集团总裁卢伟冰早已明确目标，小米空调要在2025年进入行业前三，2030年冲击前两名。这显然是盯上了格力的地盘。

而觊觎格力市场蛋糕的不仅是小米。去年5月，曾任美的空调总裁的殷必彤跳槽至海信，担纲空气事业部总裁，根据其规划，海信要在2030-2031年将“迈进全球第一梯队”。

海尔空调则成为2025年TOP3中唯一实现销量与销售额“量价双增”的企业，也是TOP3中唯一跑赢大盘的选手。

格力所面临的其实是一场四面楚歌的围猎。2025年，格力营收1711.18亿元，归母净利润290.03亿元，这两个核心指标均同比均下降了10%。格力自己的表述也十分“巧妙”，自称中央空调连续十四年第一，线上家用空调零售额占比为24.31%，同样位居行业第一。

而在资本市场，格力一贯以高盈利、高分红、高股东回报著称，必须以更好的质量和优质服务来维系高溢价，用高溢价反哺股东利益，以股东利益强化产业地位。

坚持纯铜材料，就是这一内在要求之下的战略选择。而作为挑战者，海信、小米、奥克斯等选手，他们对铝则秉持更加开放的态度，部分产品选用铝材料，可以获得性价比优势，探索以此来继续攻夺格力的市场盘子。

外界看来格力一直在“四处树敌”，实则也是在四面抵抗。沿袭董明珠的风格，朱磊也是在微博上频繁向全行业的其他玩家“开炮”。

这种商业竞争之下的选择，必然会影响到消费者的体验。目前，铝空调在性能、质量和可靠性方面都无法比拟纯铜空调，在少许非家用场景及追求性价比的用户方面，有一定市场。

但倘若盲目向全行业大范围推广，恐怕消费者短期内必然不会买账。空调行业应该在材料研发和商业利益维度之间，找到一个良性的平衡点，这也是本轮空调行业暗战的一个客观目标。

“铜铝大战”的口水之争，在行业内日益发酵，站在消费者的角度却难以产生真正客观理性的判断。

对于行业深度构成和规律认知有限的消费者们，极有可能会将“铜”简化为评判品质的唯一标尺，而将“铝”看做劣质的产品。这对于积极探索多用铝的厂商来说，是一个潜在的风险。

和很多领域一样，改变公众的既有认知是件极难完成的事。

而在成本压力与公众认知的迷茫中，中国的空调行业面对的最大风险，是丧失研讨材料技术替代的可能性——市场上传来的声音是“有铜就够了”。但现实的问题是，这并不利于我国铝产业资源的深化发展，也和国家资源战略的方向不符，和所有消费者的长远利益不符。

在空调里用掉更多的铜，固然可以赢得消费者的认可，但如果封死铝的应用前景，那显然将会是一件非常短视的集体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