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建国家属!陈建国家属在吗?病人马上手术,过来签个字,再去把费用交一下!”
护士的声音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我猛地从冰冷的塑料椅上弹起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发颤的身体。手术室门口那盏“手术中”的红灯还没亮起,但我知道,我老婆林秀娟就在那扇厚重的大门后面躺着,等着救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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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她爱人,我来签。”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跟着护士走到旁边的护士站,接过那一沓厚厚的文件,知情同意书、风险告知书……白纸黑字,每一个条款都像张着嘴的怪兽。我抓起笔,手抖得厉害,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陈建国。放下笔,我习惯性地去摸裤兜里的钱包,里面应该有一张卡,是我们家共同的储蓄卡,也是最后的底气。
“费用窗口在那边,先预交八万,多退少补。”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
我点点头,捏着钱包和那张卡,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缴费窗口。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我了。我把卡递进去,报了老婆的名字和床号。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抬头看我:“这张卡余额不足。”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可能啊。秀娟上个月还跟我说,卡里还有将近八十万,是我们攒了快十年,准备给孩子上学、给老人应急,还有应付像今天这种万一的“保命钱”。
“您再仔细看看,是不是搞错了?这里面应该有差不多八十万。”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
工作人员又操作了几下,语气平静无波:“没错,这张卡里现在余额是四块二毛钱。昨天有一笔大额转账支出,七十五万,转出后余额就是四块二。”
七十五万?转账?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缴费窗口的玻璃,排队人群模糊的身影,头顶惨白的灯光,全都旋转扭曲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僵了我的四肢百骸。
昨天?秀娟昨天还好好的,还在家给我包了最爱吃的芹菜猪肉饺子,叮嘱我加班别太晚。七十五万……能转给谁?谁能在一天之内,从她手里拿走我们全部的积蓄?
一个名字,带着这些年无数细微的、被我刻意忽略的不满和憋屈,猛地撞进我几乎停滞的脑海——她弟弟,林耀宗。
“先生,您还交费吗?后面还有人排队。”工作人员的声音把我从冰窟里拉回现实。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手术室的方向。那扇门依然紧闭,我的妻子,我孩子的妈,我相伴了十五年的女人,此刻正毫无知觉地躺在里面,等着钱来换命。而我们的“保命钱”,我们一滴汗摔八瓣攒下的血汗钱,就在昨天,被她亲手转给了她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弟弟。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痛得我几乎弯下腰。愤怒、绝望、背叛、还有深入骨髓的冰冷,像潮水一样灭顶而来。
护士又找了过来,语气带着催促:“陈建国家属,费用交了吗?病人等着呢!”
我慢慢直起身,看着护士,看着那扇决定生死的大门。嘴里全是苦味,舌尖抵着上颚,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声音说:
“没钱。不治了。”
(一)
我叫陈建国,今年四十二岁,是个跑长途货运的司机。林秀娟是我老婆,比我小两岁,在超市当收银组长。我们有个女儿,陈果,十四岁,刚上初三。
我和秀娟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会儿我还在部队开车,她在一家小纺织厂上班。见面第一次,她扎着个简单的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说话轻声细语,低着头不敢看我,手指一直绞着衣角。但我看见她给我倒水时,手很稳,茶水一滴没洒。就那一瞬间,我心里动了一下,觉得这姑娘实在,靠谱。
结婚的时候,我老家农村的,穷,给不起多少彩礼。秀娟家是城郊的,条件也一般,但她爸妈没为难我,就说了一句:“对我们娟子好就行。”这句话,我记了十五年,也努力做了十五年。
婚后头几年最苦。我退伍回来,工作没着落,开过摩的,帮人看过仓库,后来才咬牙跟人合伙贷款买了辆旧货车,开始跑运输。秀娟的纺织厂效益不好,下岗了,去超市当临时工,站一天下来腿都是肿的。我们租住在城中村一个不到三十平的单间里,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水管能冻上。
但那时候,心里是暖的,是有盼头的。晚上收工回来,不管多晚,锅里总温着饭菜。秀娟会一边帮我揉着发僵的肩膀,一边算着今天又攒下了多少钱。“建国,等咱们攒够首付,就买个自己的小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等果果出生,一定要让她上最好的幼儿园。”这些细碎的念叨,在昏暗的灯光下,是我们熬过那些艰辛日子最亮的星光。
秀娟什么都好,勤快,节俭,顾家,对我和女儿掏心掏肺。但她有个软肋,或者说,是我们这个家一片祥和表面下,一道越来越深的裂痕——她娘家,尤其是她那个弟弟,林耀宗。
林耀宗比秀娟小五岁,是岳父岳母快四十岁才得的儿子,从小就是家里的“眼珠子”,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秀娟这个姐姐,也从小被教育要让着弟弟,护着弟弟。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扶弟”意识,并没有因为结婚成家而消失,反而随着她弟弟越来越不成器,变本加厉。
林耀宗高中没读完就混社会了,干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今天跟人合伙开网吧赔了,明天炒股又被套了,后天又说要搞什么物流公司缺启动资金。每次出事,捅了篓子,第一个找的就是秀娟这个姐姐。
一开始,是千儿八百的“应急”。秀娟工资不高,就从牙缝里省,从买菜钱里抠。后来,变成了三五千的“周转”。她开始背着我,用她自己的工资卡倒腾。等我发现家里用钱突然紧张,追问起来,她总是支支吾吾,眼圈一红,说弟弟不容易,爸妈年纪大了跟着操心,她当姐姐的不能不管。
我心软,看她为难的样子,想到岳父岳母当初没为难我的好,也就叹口气,最多说一句:“帮急不帮穷,你得让他自己立起来。”然后从自己跑车攒下的钱里,拿出一部分补上家里的窟窿。秀娟就会特别感激地看着我,那段时间对我格外温柔体贴。
但我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也高估了秀娟“立起来”的决心。林耀宗就像个永远喂不饱的貔貅,而且深谙如何拿捏他姐姐。每次要钱,要么把爸妈抬出来,说二老气得吃不下饭;要么把自己说得惨绝人寰,马上就走投无路要跳楼;要么就打感情牌,回忆小时候姐姐怎么护着他。秀娟一听这个,防线就全面崩溃。
我们的积蓄,就像个缓慢漏水的池子,总是攒到一定数目,就会被林耀宗以各种名目“借”走一大块,然后一切又从零开始。为此,我们没少吵架。我吼过:“那是我们起早贪黑的血汗钱!是果果的学费,是房子的首付,是咱们的养老钱!不是你弟弟的提款机!”
秀娟就哭,哭得撕心裂肺:“那我能怎么办?他是我亲弟弟啊!爸妈就他一个儿子,真要看他去死吗?建国,你就当为了我,行不行?我以后少花点,我加班,我多挣点补上……”
看着她哭肿的眼睛,想到她平时为这个家的付出,我的心又硬不起来。吵过闹过,最后往往以我的妥协告终。但我留了个心眼,大概三年前,我以“方便管理,多赚点利息”为由,把家里主要的积蓄,存到了一张新办的卡里,密码只有我和她知道。我跟她郑重说过:“秀娟,这卡里的钱,是咱们这个家的根本,是保命的钱。除了果果上学、老人生病、家里有大事,谁都不能动,你弟弟也不行!你要是再背着我动这笔钱,咱们这日子,就别过了。”
我说这话时,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秀娟当时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发誓说绝不会了。那之后,林耀宗虽然也来闹过几次,但秀娟似乎真的守住了底线,最多从她自己工资里挤点给他,没再动那张卡。我以为,她终于把我和孩子,把我们这个三口之家,真正放在了第一位。
我甚至开始觉得,苦日子快熬出头了。女儿懂事,成绩不错。我货运的活虽然辛苦,但收入还算稳定。秀娟在超市也升了个小组长,多了点津贴。那张卡里的数字,终于缓慢而坚定地增长,突破了七十大关,朝着八十万迈进。我们甚至开始认真地看房子,虽然只能看偏一点、小一点的,但那也是家啊。晚上躺在床上,秀娟会靠着我,规划着阳台种什么花,女儿的房间怎么布置。那些画面,是我疲惫生活里最甜的安慰剂。
我怎么能想到,所有的平静和希望,都不过是沙堆的城堡。我那句“别过了”的警告,在秀娟心里,或许从来比不上她弟弟的一句哭求。
七十五万。她转走了几乎全部。
而在她倒下,需要这笔钱救命的时候,卡里只剩下冰冷的四块二。
(二)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得刺眼。那光芒投在惨白的墙壁和光可鉴人的地砖上,晕开一团令人心慌的光晕。我靠在冰冷的墙上,身体里的力气好像都被那句“不治了”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和脑子里反复切割的冰冷画面:七十五万,四块二,林耀宗那张嬉皮笑脸讨钱的脸,秀娟哭着说“他是我亲弟弟”时通红的眼睛……
走廊里不时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急促,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病房里隐约传来的呻吟或交谈,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构成医院特有的、令人压抑不安的背景音。但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实。我的世界,在缴费窗口前,已经轰然崩塌。
“陈大哥?陈大哥你怎么还在这儿?嫂子进去多久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关切。
我迟钝地转动眼珠,看到对门病房的病人家属,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姐,正拎着热水壶,担忧地看着我。她丈夫得了胃癌,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了,我们常在开水房或者走廊碰见,偶尔会点点头,算是脸熟。
“刚进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哎,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白得跟纸似的。”大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不是……费用上有什么难处?”
费用。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麻木的神经。我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表示“还好”的表情,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只形成一个古怪的抽搐。
大姐是过来人,一看我这副样子,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她叹了口气,把热水壶放在脚边,在我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声音压得更低:“这地方,就是个吞金兽。我们家那口子,一个月不到,十几万就进去了。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房子也挂出去卖了,还不知道够不够填后续的……你这突然一下,准备的钱够吗?不够可得赶紧想办法,医院可不会等人。”
想办法?我能想什么办法?所有能变成钱的路,早在过去十几年里,被林耀宗以各种“应急”、“周转”、“投资”的名目,一条条堵死了。亲戚朋友?早些年因为秀娟一次次“帮弟弟”,我们没少跟人开口,后来大家都知道这是个无底洞,也都躲着了。房子?我们至今还租着房。车子?那辆货车上还有贷款,是生产工具,卖了全家喝西北风吗?
“钱……有。”我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被转走了,昨天,转给她弟弟了。七十五万。”
大姐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圆了,半天没说出话,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同情。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人,又忍住了,最后只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胳膊:“造孽啊……真是……那现在怎么办?手术可不等人啊!”
怎么办?我也想知道怎么办。愤怒像岩浆一样在冰冷的躯壳下奔涌,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我想立刻冲到林耀宗面前,揪着他的衣领问他钱呢!我想摇醒手术室里的林秀娟,大声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一家人的命,交到她那个废物弟弟手里!
但愤怒之后,是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冰冷。秀娟还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那是我老婆,是果果的妈妈。就算她做错了天大的事,我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我掏出来一看,是女儿果果班主任的电话。心里猛地一紧,赶紧走到楼梯间,接通。
“喂,陈果爸爸吗?我是李老师。”班主任的声音有些急,“陈果下午上课突然肚子疼得厉害,脸色煞白,出虚汗,校医看了说可能不是简单的肠胃炎,建议马上送医院检查。我们打了120,正往市一院送。您或者孩子妈妈能尽快赶过来吗?”
市一院?不就是这里吗?我脑子“轰”的一声,差点握不住手机。女儿也病了?也要来医院?
“李老师,我就在市一院!我……我爱人正在手术。果果到哪儿了?我马上下去!”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十分钟后到急诊。您别急,先在急诊门口等着,我陪着果果。”李老师安慰道,但语气里的担忧掩饰不住。
挂断电话,我扶着冰冷的墙壁,才没让自己滑倒在地。妻子在手术室生死未卜,钱被掏空,女儿又突发急病送进医院……老天爷,你是觉得我陈建国还不够惨吗?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吗?
我踉踉跄跄地冲下楼梯,跑到急诊大楼门口。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我却觉得浑身冒汗,冷汗浸透了内衣,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光刺破昏暗的天色。车刚停稳,医护人员就利落地推下担架床。我看到女儿果果蜷缩在上面,小脸惨白,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果果!果果!”我扑上去,抓住女儿冰凉的小手。
“爸爸……”果果勉强睁开眼,看到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肚子好疼……妈妈呢?”
“妈妈……妈妈有点事,一会儿就来。”我喉咙发紧,胡乱地抹了把脸,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我看向旁边的李老师,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女老师,一脸焦急和疲惫。
“陈爸爸,你先跟着去办手续检查,学校这边我先处理。”李老师快速说道。
我胡乱地点着头,脑子已经完全乱了,只能凭着本能跟着移动担架床的医护人员往里跑。挂号,缴费,检查……又是一连串的流程。给果果做检查的时候,我摸遍全身,只有不到两千块现金。秀娟的卡里只有四块二,我自己的工资卡里,这个月的车贷、家里的生活费扣完,也只剩三千多。果果的检查费和可能要的住院费,就像另一座大山压下来。
我握着那两张几乎空了的银行卡,站在急诊收费窗口前,看着里面工作人员程式化的脸,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不,不是一文钱,是救命的钱,是同时救两条命的钱。
果果的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刻手术。医生拿着单子找我谈话,告知风险,要求签字,然后又是那句话:“先去交一下手术费和押金,大概先准备三万。”
三万。我现在连三千都凑不齐。
我靠在急诊室走廊的墙上,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茧子,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耳朵里嗡嗡作响,是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也是绝望呼啸的声音。
一边,是结婚十五年、刚刚掏空家底却命悬一线的妻子;一边,是年仅十四岁、突患急症需要手术的女儿。而我,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兜里只剩下不到五千块钱。
秀娟,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把我们的“保命钱”变成你弟弟的“享乐钱”,然后让我们全家,在你倒下的时候,跟着一起坠入深渊?
我对不起果果。我是个没用的爸爸。我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因为没钱,耽误了果果的手术……
不,不行。果果是我的命根子。就算秀娟……就算她……我也绝不能让我女儿有事。
我猛地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我扶着墙稳了稳,然后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亲戚,朋友,以前的战友……一个个名字看过去,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次可能被拒绝的难堪,和一份沉甸甸的人情债。但此刻,我顾不上了。
我先打给了我最要好的战友,大刘。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饭局上。
“建国?咋了?”大刘的声音带着酒意。
“大刘,我……我遇到难处了,急需用钱,能……能先借我点吗?我老婆孩子都在医院,等着手术……”我的话颠三倒四,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哽咽。
大刘那边沉默了几秒,嘈杂声小了些,大概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建国,你慢慢说,怎么回事?要多少?”
“我……我也不知道要多少,先要三万,不,可能要更多……秀娟突然病重,在手术,果果又急性阑尾炎,也要手术……我卡里的钱,被……被秀娟转走了……”我说不下去了。
大刘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充满了为难和歉意:“建国,不是兄弟不帮你,我这儿……唉,上半年刚买了房,贷款压得喘不过气,老爷子身体也不好,每个月药钱不少……我手头实在紧,最多……最多能给你凑五千,还得明天去银行取。你看……”
“五千……五千也行,谢谢,谢谢兄弟。”我忙不迭地说,心里那点卑微的希望,并没有熄灭。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几个亲戚。堂哥说孩子正在筹备婚礼,钱都定死了。表哥说钱在老婆手里管着,他做不了主。一个远房表叔倒是答应借一万,但得等他儿子明天从外地打回来。
几千,一万。杯水车薪。
我又打给两个平时联系还算多的朋友。一个直接说最近生意亏损,手头没钱。另一个犹豫了半天,说可以借八千,但暗示最好能快点还。
一圈电话打下来,喉咙发干,心里比这深秋的夜晚更冷。承诺能借到的,加起来不到三万,而且都不是立刻能到账的。而医院这边,两个手术,像两张巨大的、即刻就要吞噬一切的嘴。
我走回急诊留观区,果果打了止痛针,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李老师还没走,坐在旁边陪着。看到我回来,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摇摇头,疲惫得像打了一场败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陈爸爸,别太着急,总会有办法的。”李老师轻声安慰,但眼神里也满是忧虑,“学校那边,我可以试着帮忙申请一下困难补助,但需要时间,而且金额也有限……”
“谢谢李老师,麻烦您了。”我哑声道谢,心里知道那只是安慰剂。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我本不想接,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按了接通。
“喂,是陈建国吗?”一个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的男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我,林耀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吊儿郎当的语气,“听妈说我姐住院了?咋回事啊?严重不?”
林耀宗!他居然还有脸打电话来!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全冲到了头顶,捏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愤怒的岩浆冲破了冰冷绝望的外壳,几乎要将我整个人烧成灰烬。
“林、耀、宗。”我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哑得可怕,“你还有脸问?你姐现在躺在手术室里,等着钱救命!钱呢?你昨天从她那儿拿走的七十五万呢?!马上给我拿回来!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耀宗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夸张的无辜和委屈:“姐夫,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拿啊?那是我姐借给我应应急的。我做生意周转不开,差点被人砍啊!姐她心疼我,自愿借给我的。我这才拿到钱,窟窿还没填上呢,哪有钱还啊?”
自愿?应急?填窟窿?我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吼出来:“那是我们全家攒了十年的血汗钱!是保命的钱!你姐现在就要用这笔钱保命!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偷去抢去借高利贷,立刻把七十五万给我还回来!不然我杀了你!”
“哎哎哎,姐夫,你冷静点,杀人是犯法的。”林耀宗的语气居然带上了一丝调侃,仿佛我在说什么笑话,“钱我真没有。生意赔了,我也没办法。姐她……她会理解我的。再说了,姐不是有医保吗?先治着呗,钱慢慢凑嘛。我这儿还有事,先挂了啊……”
“林耀宗!你他妈混蛋!喂?喂!”电话里只剩下一串忙音。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剧痛,喘不上气。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耻的人?他怎么可以这么轻描淡写,这么理所当然地,拿走他姐姐的救命钱,然后说一句“我也没办法”?
“陈爸爸!陈爸爸你没事吧?”李老师看到我脸色骇人,摇摇欲坠,赶紧扶住我。
果果也虚弱地喊了一声:“爸爸……”
我看着女儿惊恐担忧的小脸,强行把滔天的怒火和杀意压下去,那怒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灼痛。我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对,医保。秀娟有职工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手术的预付款,自费药,后续的治疗,报销不了的部分才是大头。而且,报销是事后的事,现在,医院要看到的是真金白银的预缴费。
还有果果的手术,也不能再拖了。
我把最后一点希望,寄托在了那辆货车上。那是我吃饭的家伙,虽然还有贷款,但至少能值点钱。我打给了一个做二手车生意的朋友,急卖,能多快就多快,能卖多少就多少。
朋友听了我的情况,叹了口气,说马上帮我问问,但提醒我急卖价格会被压得很低,而且贷款没还清的话,处理起来也麻烦,时间上……
时间,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就在我觉得自己已经被逼到悬崖边,脚下碎石簌簌掉落的时候,手术室那边来了一个护士,找到了我。
“陈建国家属,你爱人的手术做完了,很成功,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现在送到重症监护室观察。这是费用清单,之前预交的费用已经欠费了,后续监护室费用很高,请你尽快去补交费用,至少先交五万,不然很多治疗和用药可能会受影响。”
护士递给我一张长长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的项目和数字,像一条冰冷的锁链,缠绕上我的脖颈。
手术成功了。秀娟暂时活下来了。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重症监护室,一天的费用可能就是大几千甚至上万。五万,只是起步。而我,山穷水尽。
我看着清单,又看看病床上虚弱的女儿,再看看重症监护室的方向。
一边是刚刚从鬼门关抢回来、但后续治疗不能断的妻子;一边是急需手术的女儿。
而我手里,只有不到五千现金,和几个不知道何时能兑现的、加起来不过两三万的借款承诺。
我必须做出选择。
一个残忍的,让我恨不得把自己撕碎的选择。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知道我要去说什么,做什么。那会让我余生都活在噩梦和自责里。但我没有别的路了。
果果,爸爸对不起你妈妈。但爸爸,不能也对不起你。
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口的医生办公室,主治医生正好在里面。我走进去,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我用力清了清,那声音粗粛难听。
“医生,我……我是林秀娟的爱人。”
医生抬起头,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男医生,他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胸腔里挤出那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没钱了……治不起了……后面的药,贵的,就不用了吧……能维持着就行。”
说完这句话,我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几乎要瘫倒在地。我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我不敢想象秀娟知道后会怎么样,不敢想象岳父岳母知道后会怎么样,甚至不敢想象我自己以后要怎么面对镜子里的人。
医生沉默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太多惊讶,似乎对这种局面早已司空见惯。他皱了皱眉,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重:“家属,我理解你的难处。但你爱人现在的情况,虽然手术成功,但还在危险期,后续的抗感染治疗、营养支持、必要的监测和药物,都非常关键。如果因为费用问题中断或者降低标准,可能会引发严重并发症,甚至前功尽弃。你确定考虑清楚了吗?”
我确定吗?我当然不确定!那是我老婆啊!
可是,果果也在等着钱手术。她才十四岁,人生才刚刚开始。而我,已经拿不出一分钱了。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尝到了血腥味。我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我……确定。真的,没钱了。卡里……只有四块二。”我听到自己麻木的声音在重复这个可笑的数字。
医生又沉默了几秒,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些什么,然后说:“我们会尊重家属的意见。但有些基础的维持治疗必须做,这部分费用……”
“我……我会尽快想办法。”我打断他,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医生办公室。
走到重症监护室那扇紧闭的大门外,透过小小的玻璃窗,我看到里面各种闪烁的仪器,和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的模糊身影。那是我熟悉的秀娟,又陌生得让我心碎。
秀娟,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靠在门边的墙上,缓缓蹲下,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起来,却没有眼泪。眼睛干涩得发疼,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上,只有呼啸而过的、名为命运的风。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动了。是二手车朋友发来的微信:“建国,车问了几家,你那个贷款没还清,比较麻烦。有个人出价挺狠,只肯给九万,还要你负责把贷款余额结清(大概还有五万多)。算下来,到你手也就三万出头,而且手续最快也得明天下午。你看……”
三万出头。还要等明天下午。
果果的手术,等不到明天下午了。
我站起来,腿麻得没有知觉。我走回急诊,走到果果的病床边。女儿似乎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依然轻轻蹙着。
李老师还守在旁边,看到我,轻声问:“陈爸爸,怎么样了?”
我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又想起重症监护室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两个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此刻却像两座大山,压得我粉身碎骨。
我慢慢掏出手机,再次打开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久久不敢按下去。
那是我最不愿意求助的人,是秀娟一次次“扶弟”的源头,也是此刻,我最后可能抓住的、微弱的稻草。
岳父,林大山。
那个一直偏袒儿子,对秀娟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对我这个女婿也始终带着点疏离和审视的老人。他会帮我吗?在知道他儿子刚刚“借”走七十五万之后?
可不试试,就真的没路走了。
我走到急诊室外的空地上,夜风更冷了。我找到那个存了很久却很少拨打的号码,按下了呼叫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是岳父略带沙哑和疲惫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岳母隐约的抽泣声。他们显然已经知道秀娟住院了。
“爸,是我,建国。”我的声音干涩。
“建国啊……娟子怎么样了?手术做了吗?医生怎么说?”岳父的声音急切起来。
“手术做完了,暂时……暂时没事,在重症监护室。”我顿了顿,感觉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但是爸,现在遇到大问题了。医院催缴费用,后续治疗需要很多钱。可我和秀娟攒的那笔钱……那张卡里,昨天被秀娟转走了七十五万,转给耀宗了。现在卡里只有四块二。我这边……山穷水尽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岳母压抑的哭声变得清晰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岳父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愤怒:“你说什么?七十五万?转给耀宗了?这……这什么时候的事?这个混账东西!他昨天回来,就说他姐借给他一笔钱周转,我问多少,他支支吾吾不肯说……原来是……他把娟子的救命钱拿走了?!”
岳父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震怒和后怕。
“爸,现在说这个没用了。”我打断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秀娟在重症监护室,每天都要钱。还有……果果也急性阑尾炎住院了,马上也要手术,也要钱。我这边,能借的都借了,能卖的车也急卖不了几个钱,等不了。爸……我实在没办法了,您和妈……手头还有没有钱?先救救急,算我借的,我一定还!”
我几乎是哀求着说出这番话。这是我最后的尊严,也被我亲手撕碎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到岳父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充满了无奈、羞愧和苍老。
“建国啊……爸……爸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娟子和果果。”岳父的声音哽咽了,“我和你妈……哪还有钱啊。这些年,有点积蓄,早就被耀宗那个讨债鬼以各种名目掏空了。去年你妈做胆结石手术,还是娟子拿的钱……我们住的这老房子,倒是能值点钱,可一时半会儿也卖不掉啊。耀宗他……他拿走的钱,我马上打电话给他,我让他吐出来!这个畜生!”
让林耀宗吐出来?我惨然一笑。他要是肯吐,就不会是今天的林耀宗了。
“爸,耀宗那边……我刚打过电话了。他说钱赔光了,没有了。”我麻木地陈述。
“这个天杀的!我……我找他!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让他把钱拿出来!”岳父在电话那头激动地咳嗽起来,岳母的哭声也更大了,夹杂着对儿子的咒骂。
“爸,您别激动,身体要紧。”我反而冷静下来,一种认命般的冰冷包裹了我。最后一丝希望,也灭了。
“建国,那……那现在怎么办啊?娟子和果果……”岳父的声音充满了无助和恐慌,那个在我印象中一直有些固执、有些家长威严的老人,此刻听起来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怎么办?我也想知道怎么办。
“我再想想办法吧。爸,您和妈先别急,注意身体。”我机械地安慰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夜风吹透了我单薄的外套,冷到骨头缝里。我抬头看着医院住院部大楼那些亮着灯的窗口,每一扇窗户后面,可能都有一个被病痛折磨的家庭,一段不为人知的辛酸。
而我的家,我的妻子和女儿,就在其中的两扇窗户后面,等着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办法”。
我走回急诊,在果果的病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女儿没有打针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李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或许去帮我想办法,或许只是不忍再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护士又来催了一次果果的手术费。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我松开女儿的手,走到护士站,用我那不到五千的现金,先给果果交了一部分检查费和押金,恳求医院先安排手术,剩下的我天亮前一定补上。护士看了看我通红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样子,又看了看病床上痛苦的孩子,叹了口气,进去和医生沟通了。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对我说:“孩子情况不能再拖了,手术可以马上安排。但费用问题,希望你尽快解决。这是医院,不是慈善机构。”
“谢谢,谢谢医生!我一定尽快!”我连连鞠躬,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但随即又被更沉重的压力取代。天亮前,我上哪里去弄剩下的两万多?
我守在手术室门口,看着“手术中”的灯亮起。这一次,是为我的女儿。
我靠在墙上,疲惫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是岳父打来的,我挂了。是大刘发微信问账号,我麻木地发过去。是二手车朋友发来合同草稿,我没力气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对我说:“手术很顺利,阑尾已经切除了,没穿孔,是不幸中的万幸。孩子麻醉醒了就送回病房。”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一半。至少,果果没事了。
护士把还在麻醉苏醒期的果果推出来,送回了急诊病房。我守在床边,看着女儿苍白但平静下来的睡颜,心里是细细密密的疼。
后半夜,医院走廊终于安静了一些。我趴在女儿床边,迷迷糊糊,半睡半醒,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片段,秀娟的笑脸,林耀宗无赖的嘴脸,缴费单上长长的数字,医生平静却残酷的话语……
凌晨四点多,手机又震动起来,将我惊醒。是岳父。我犹豫了一下,走到走廊,接通。
“建国!”岳父的声音异常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钱!有钱了!你妈……你妈把她的金镯子、金项链,还有我爸留给她的一对老玉镯,都……都拿去典当行卖了!凑了八万块钱!我这就给你送过去!还有,耀宗那个畜生……我找到他了,在牌桌上!我把他拎回来了,钱……钱被他输了一大半,就剩下三十万不到了……我逼着他把卡拿出来了!建国,爸对不起你们啊……”
岳父在电话那头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我握着手机,听着岳父的话,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欣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疲惫。八万,加上剩下的三十万,三十八万。够了,至少暂时够了,能应付一阵子了。
秀娟的“保命钱”,以这样一种方式,回来了一部分。用岳母一辈子的珍藏,和岳父老迈的尊严与愤怒,换回来的。
“爸,您别急,慢慢说,路上小心。”我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我在急诊,果果手术做完了,很顺利。秀娟在重症监护室,暂时稳定。”
“好,好……我马上到,马上到。”岳父连连说着,挂了电话。
我走回病房,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秀娟,你知道吗?你用我们的全部积蓄,去填你弟弟的窟窿。最后,是你的父母,当了珍藏,撕下脸面,才从那个窟窿里,替你掏回半条命。
而我们这个家,被你亲手打碎的信任和基石,又该用什么来修补?
或者说,还补得回来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天亮了,新的、更现实的问题,又会接踵而至。秀娟后续漫长的康复,果果的休养,被掏空又勉强塞回一些、但已千疮百孔的家底,还有和林耀宗之间,那道再也无法弥合的、掺杂着金钱与背叛的深渊。
日子还得过下去。只是,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我坐回女儿床边,握住她温热了一些的小手。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温暖。
秀娟,等你醒了,我们之间,还有很长、很难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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