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世纪,融合希腊、印度、波斯等传统的犍陀罗佛教艺术,从贵霜王朝传入西域,标志着东西方文化交流大规模的发端。其中,裸身童子造型(主要意趣是活泼天真)蕴含着原始、本能、爱欲,是神性纯粹和完美人性的具象化表达,不仅获得了东方社会的由衷认同,更被凝定内化为中华传统吉祥图案,成为东西文明交汇的重要见证。
一、希腊童子与罗马天使
在希腊神话体系中,裸身童子的故事充满传奇色彩,其艺术形象以戏剧、雕塑、绘画和各种视觉艺术形式,广泛流行于地中海世界。此后,罗马文化中的小天使丘比特(Cupid)又逐渐形成稳定的图像特征,无论是天神之子的裸身童子,还是从穹空而降的带翼天使,均以神祇属性融入古典艺术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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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 雅典花月节上的男童子酒罐(前 425 年,卢浮宫藏, 采自《卢浮宫珍藏古希腊艺术》,文物出版社,2007 年)
在古希腊社会礼仪体系中,通常只有合法出身的男孩才会被父亲带入社交圈,在节日上介绍给家族部落,甚或在敬奉狄奥尼索斯(Dionysus)的花月节上(图一),作为祭司随从或献祭者身份参与宗教仪式。男孩七岁时就要离家接受系统教育,这种“早独立、早磨炼”的成长模式,即是古希腊人应对儿童生存风险的因应之策。
公元前 4 世纪成为古希腊儿童艺术转型的关键时期。母亲怀抱婴儿的场景不断增多,而此前则极少表现。随着神话传说的扩散和英雄叙事的大行其道,葡萄丰收庆祝节上的欢快童子形象,被艺术家推至大众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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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阿马索斯墓 出土黄金男孩耳饰 (前2世纪,采自《美的多元:古希腊的艺术与生活》,中译出版社,2024 年)
从文明溯源视角来看,古希腊统治者认为儿童健康关乎国家发展及军队强盛,新生儿被认为是未来推动社会发展的中坚力量。艺术家们把儿童身体的完整性作为族群生息繁衍的文化佐证(图二、三)。
在罗马艺术中,男孩通常被描绘成赤身裸体的形象。在庞贝遗址的诸多壁画中,裸童形象多次出现,但其象征意义尚有异议。学者Huskinson认为,罗马帝国时代石棺的健康儿童形象,本质上说,就是艺术家回溯童年世界的精神还乡,赤裸身体象征着原型状态,表达着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无拘无束的自由,给艺术家创作注入了一股“带有生命体温的情感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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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小童子石雕(2 世纪,佛罗伦萨博物馆藏,采自《古罗马文明》,上海书画出版社,2004 年)
大约从公元前 3 世纪起,无翼爱神的形象逐渐流行,家庭花园、居家墙壁上的儿童主题装饰,既能彰显富裕家族的精致生活,也能成为生活乐趣和新生的美好象征,这一观念贯穿于古罗马时期。佛罗伦萨博物馆收藏的 2世纪男童雕像,其赤裸全身的形象,即是对希腊化时期男童为神性载体这一认知的延续(图四)。 同期流行的沉睡小爱神形象,虽常与裸童混为一谈,可是有翼与无翼两者的初始定义并不相同,但其创作原型均来源于希腊晚期风格。
在罗马艺术的应用实践中,裸体童子承担着两种功能,其一是赞颂战争胜利,多见于凯旋画面;其二是表达死亡荣光的象征者,多见于葬礼场景与石棺浮雕。
图五 罗马时期嬉戏童子石棺浮雕(卢浮宫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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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六 石刻浮雕(土耳其西戴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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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七 石棺局部(3 世纪,罗马 Konya考古博物馆藏)
1 世纪,东方基督教在罗马真正落地生根,带双翼的小天使成为生存希冀的普遍象征符号,然而需要甄别不同文化背景中的有翼小天使与裸身童子的区别:裸身童子代表纯洁、天真无邪或某种宗教或神话中的形象,有时被用来象征新生或未受尘世污染的纯真,有时代表人类的初始状态或某种精神道德的纯净。艺术家们正是透过孩童清澈目光,凝视生命的肌理,传递人类生命的温暖。而有翼婴儿则被认为是影响人类生活的无形精灵或精神的物化体现;带翼天使是基督教、早期伊斯兰教中常见的神之使者,通常承载着神圣、保护及导引的功能,是超自然力量的象征(图五~七)。
从艺术表现角度考察:裸身童子可能更注重写实,强调人体的自然美与童真的融合;带翼天使则更趋于抽象,其超凡脱俗的气质凸显了神圣性。两者同为艺术和文化的重要元素,但是传递的信息和情感迥异,或含蓄保守,或活泼可爱,只是生命层次的丰盈度取决于造型细节的精微程度。
虽然“童子”一词多出现在《旧约》,其中以《创世记》为多,可事实上,婴儿状天使于《圣经》中无载。希腊罗马以裸童象征纯真、纯洁及人间之爱,作为纯爱守护者的优质载体,遂成为古典艺术中流行文化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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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八犍陀罗童子石刻(2~3 世纪,白沙瓦博物馆藏)
二 犍陀罗扛花绳童子
在犍陀罗佛教雕塑基座艺术中,扛花绳的童子是极具代表性的题材,多被雕刻在窣堵婆(Stupa)塔身中部或阶梯两侧,在佛陀的永恒世界里,需要穿插裸身童子形象,从而成为丰饶乐园和再生的象征。佛教雕塑艺术初创期并无现成的童子范本,向域外“借图”遂成为工匠和僧人的自然选择,通过讲印欧语的移民引进了希腊艺术风格的童子形象,并深度融入佛教艺术。
犍陀罗扛花绳童子形象的源头,可追溯至希腊罗马艺术中的胜利与节庆主题,有的裸身的童子头戴花环、佩戴项链,花绳中间多见露出上半身的供养人,辅饰茂盛的树叶,象征大地的丰饶(图八),此类造型在犍陀罗艺术中颇具代表性[7]。其他如男童骑鹅、托腮沉思、持弓射猎等希腊化母题,也都以犍陀罗浮雕为跳板融入佛教艺术体系,演化为“童子散花”“童子供养”等佛教化题材。尤其是罗马花蒂里的裸身童子形象,也被植入东方的莲花符号体系,最终转化为佛教爱心积善“化生”之美。跨越文明的图像融合也恰恰印证了童心童趣无国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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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九 扛花绳童子石棺(土耳其安纳托利亚考古博物馆藏)
实际上,扛花绳童子最先来源于希腊酒神狄俄尼索斯凯旋巡游队伍形象,在犍陀罗佛教背景下,艺术家以纵酒狂欢场面为灵感,创作出蹦跳欢快的童子形象,这便是现存犍陀罗石刻中大量赤裸童子的来源。
此类裸童形象被大量应用于石棺的浮雕装饰,是罗马艺术中的普遍主题,传入亚洲后,在土耳其、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等地均有发现,原来酒神随从队伍游行秘仪中战胜死亡的意蕴,被纳入犍陀罗石刻艺术体系,在多元文化背景下,呈现出形式上的佛教、本质上的希腊古典这一融合特征。
从大英博物馆、法国卢浮宫,到土耳其安纳托利亚考古博物馆(图九)、土耳其希耶拉波利斯考古博物馆、伊斯坦布尔考古博物馆的扛花绳童子石棺,再到印度新德里国家博物馆扛花绳的童子雕像,都能看出童子纯真可爱的艺术形象的广泛传播,寓意着育儿理念的跨文明认同,也成为当地雕塑家精心设计的主要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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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〇斯瓦特地区恰特帕特出土阿育王施土(1~4 世纪,迪尔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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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一阿阇世王的皈依涅槃图中童子 (采自《大美之佛像:犍陀罗艺术》,文物出版社,201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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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二须摩提女传说 (2~3 世纪,巴基斯坦国家博物馆藏)
如前所述,罗马时代裸体童子在石棺浮雕中的应用,主要有两个主题:“胜利”“葬礼”。前者所包含的意义是祝福罗马的胜利,赞颂罗马的统治及被其征服都市的荣光;后者所象征的是死者在彼岸世界的福祉。
值得注意的是,犍陀罗佛教艺术中扛花绳童子有着自己的特征,与希腊罗马同类题材迥异。花绳造型是主要区别,希腊罗马的花绳往往是悬挂的独立个体,而犍陀罗艺术中的花绳则是波浪形曲线,呈规则的起伏状,较为契合佛教雕塑的装饰风格。
若将犍陀罗称为佛教的“飞翔之地”,这毫不夸张。中国汉魏时期接受的佛教艺术,主体便来自犍陀罗体系。5~8 世纪,以菩萨信仰为主要特征的各种神像大量涌现,希腊化装饰图案成为本地工匠的主要模仿对象,舶来的图像被置于特定语境,由僧侣赋予其佛教化的新寓意。赤裸童子形象经由犍陀罗大量传入中国(图一○~一二),但有翼小天使几乎无传,佛教飞天均无翅膀。这一显著差异究竟是源于宗教排斥还是文化羁绊,需要进一步研究。
考古工作表明,新疆克孜尔石窟 4~5 世纪壁画中裸身童子形象非常罕见,究其原因,一是人为破坏或剥落毁残严重,二是小乘佛教注重个体禅修解脱,较少关注普度众生的世俗生活,儿童不作为供养人,因此,童子造型的幸存就显得异常珍贵。第 38 窟主室券顶“须大拿太子本生”壁画上有两个全裸童子,意即“布施对象献给婆罗门”(图一三);谷东区第 188 窟主室壁画中,一个赤裸童子坐在菩萨身旁(图一四);第 185 窟南壁立佛后方亦绘裸身男童。随着后期佛教文化与家庭世俗化的融合,库木吐喇石窟的童子形象渐趋增多。尽管龟兹距离罽宾(犍陀罗核心区)较近,但佛传壁画中童子形象却较为少见,这是否表明区域文化对希腊化图像的选择性接受。
现藏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的吐鲁番柏孜克里克石窟第48 窟中出现的裸身童子壁画,童子脖戴项圈,顶有三绺髡发,已穿肚兜,有别于克孜尔石窟的纯粹裸童造型,显经本土化改造,已被纳入新疆壁画中的民俗文化范畴,本质上犍陀罗童子的“希腊化内核”已然失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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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三克孜尔第 38 窟须大拿太子本生 (采自《克孜尔石窟》[三],第 184 页,文物出版社,199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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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四克孜尔第 188 窟菱形格壁佛说法图 (采自《克孜尔石窟》[三],第 60 页,文物出版社,1997 年)
三、敦煌的裸身童子
常以“化生童子”形式出现的敦煌童子形象,源自佛教“四生”(胎生、卵生、湿生、化生)轮回观中的“化生”概念。此类形象常与莲花结合,寓意通过修行获得纯净新生,如莫高窟隋代壁画中童子从莲花生出的场景,即直观展现了佛教对生命升华的哲思。但敦煌艺术中大量童子形象并非与莲花完全绑定。《敦煌壁画中的儿童生活》对敦煌壁画中的儿童游戏、拜佛、服饰等进行了较为全面的梳理,是对敦煌壁画中儿童画面的有益总结。由于莫高窟常见以家族为单位的供养人像,因而儿童形象频繁出现。据统计,莫高窟有儿童图像的 181个,榆林窟有 16 个,时间跨度从北朝到宋元,图像超1000 个,剔除漫漶不清和非童子形象者,仍数量可资。
童子形象以“化生童子”与“裸身童子”两大主线,分布于石窟中的佛教经变、世俗生活及装饰性场景中,从北魏造型稚拙到盛唐体态写实性,晚唐已是程式化并与民俗融合,兼具宗教象征、社会风俗记录与艺术审美价值。可见,裸童初入敦煌并无阻力,被认为是佛法真身的显现,而非以之为羞耻。
参照艺术考古,并结合壁画复制数字化成果,可举几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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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五莫高窟第 217 窟经变嬉戏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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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六莫高窟第 79 窟嬉戏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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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七藏经洞净土童子纸画(大英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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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八莫高窟第 159 窟西龛胡跪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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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九莫高窟第 159 窟西龛顶胡跪童子
其一,礼佛童子。莫高窟第 197 窟“童子拜佛”壁画,描绘了两个赤裸胖童在无量寿佛面前虔诚跪拜的场景。其二,嬉戏童子。莫高窟第217 窟的壁画描绘了初唐时期群童嬉戏的场景,一群光头裸体的男孩传递出无拘无束的生命状态(图一五)。在第 79 窟窟顶盛唐千佛与供养童子图中,千佛行列边缘点缀两个裸身童子,在壁画中殊为少见(图一六)。其三,化生童子。第 329 窟的化生童子,有四个童子在佛国七宝水池莲花中翩翩起舞[16]。其四,护法童子。出自莫高窟藏经洞的药师净土变残片,是中唐绘制的彩色纸画,画面中央是站在鬼形力士手中的裸体童子。其五,净土童子。现藏大英博物馆的敦煌藏经洞中唐绢画,因图画藏于洞窟内,颜色鲜艳,其残存局部描绘净土宗中童子护法降服妖魔(图一七)。其六,胡跪童子。在第159 窟西壁龛顶转角处画出裸体胡跪童子,手持花枝供养佛陀(图一八、一九)。其七,戏水童子。莫高窟第 172 窟壁画绘制盛唐儿童戏水场景(图二○)。类似图画较多,第 148 窟经变画中亦可见。其八,杂耍童子。莫高窟第 361窟弥勒经变中有一组晚唐时期儿童嬉戏形象,六名儿童全身裸露,分别作出“虎跳”“倒立”动作,完全是古代杂耍嬉戏造型,此类形象已脱离纯粹宗教象征,着重描绘世俗儿童生活(图二一)。其九,飞天童子。莫高窟第 97 窟,童子自净土世界莲花中化生而出的造型,已超出佛经文本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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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〇莫高窟第 159 窟西龛顶戏水童子
图二一莫高窟第 361 窟杂耍童子(李其琼绘)
敦煌壁画另一条线是之后出现童子腰束肚兜,身着围兜,或上身赤裸下着长裤,或穿着坎肩长裤,或脚穿软靴,原来完全赤裸的形象已“净化”演变。本土儿童被幻想为佛教童子绘于壁画,扎发髻,衣华服,以迎合供养人家庭的伦理诉求。这种融入了亲情的具体寄托,契合了儒家衣冠得体的伦理观念。
儿童形象是富于想象、多姿多彩的艺术门类。莫高窟第 285 窟最早出现的“裸身飞天童子”,尽管有穿着“襦裤”肚兜的图像,但未遵循儒家穿衣蔽体的道德规范。艺术家们并未按照粉本千篇一律的套路程式,而根据宗教象征需求和世俗审美灵活创作,童子形象可谓百变,但其最大特点是全身赤裸、露裆显臀、憨态可掬,有明心见性的意趣。此类人丁兴旺的吉祥主题为佛教信众、社会各界所接受,也成为当时佛教艺术谱系不可或缺的重要拼图。
唐代后期,敦煌壁画中有部分童子纹样与其他吉祥符号组合出现,如缠枝石榴纹象征多子多福,使童子形象跳脱出宗教范畴,成为融合世俗美好期许的艺术载体,是吉祥寓意的延伸。当然,这种审美转向一定程度上弱化了来
自异域裸童的“可爱”特质,圆圆光头的童子变成了垂髫髡发的孩童,其实犍陀罗“乾闼婆童子”裸上身、披帛带、手持花蔓的造型,已开始关键转换,为后来敦煌童子“半裸”做了铺垫。敦煌童子形象作为佛教中赤子之心,开始与“化生”“莲生”观念结合,为净土图像奠定了基础。其后儒家礼仪将“裸”贬斥为“不雅”,非礼勿视,进一步使得裸童形象向穿衣蔽体的戏婴题材转化。这种“华化”虽使童子形象更契合本土文化语境,却也导致其希腊化源头的生命本真意涵渐趋流失,从神性与人性的直白融合,最终转向家族延续与伦理秩序的符号化表达。
四、唐代童子艺术的回响
唐代可谓童子艺术的鼎盛期,普世画婴绘童,是裸童形象从宗教转向世俗的重要时段。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九记载杨宁、杨昇、张萱三人均善画人物,张萱“好画妇女婴儿”,代表作品有《乳母将婴儿图》等[20]。《宣和画谱》卷五说张萱“又能写婴儿,此尤为难。盖婴儿形貌态度,自是一家,要于大小岁数间,定其面目髫稚,世之画者,不失之于身小而貌壮,则失之于似妇人”。此言儿童画之难,细节刻画决定成败,要根据儿童的年龄大小确定其形貌面目,不能身小而脸庞像大人,也不能将男孩画得像女人,还要能画出贵贱气质和不同的身材骨骼。这表明,有唐一代画婴技法已相当成熟。
近年的考古发现,也可为这一转型提供佐证。
唐开元二十五年(737 年)贞顺皇后武惠妃石椁上,盛唐画师精心刻画了七八对不同造型的儿童形象,童子或盘坐花蕊中央,或手持花枝嬉戏(图二二),虽非坐于莲花的化生童子,但与犍陀罗艺术中扛花绳童子象征再生的寓意如出一辙。石椁上裸童的各种姿态都是生命力旺盛的瑰丽想象[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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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二武惠妃石椁捧祭盘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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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三 庆山寺地宫出土门楣上石榴花童子
如果追溯隋唐裸童形象渊源,早在北魏平城就出土过裸童葡萄鎏金银高足杯;邺城北齐佛教背屏式造像中,就有赤裸童子托塔和飞天童子等艺术形象[24]。唐代裸童的形象更为常见,例如陕西何家村出土孔雀纹银方盒线图中,即绘有手舞足蹈的裸童。宁夏固原唐代显庆元年(656 年)墓所出石幢中有花中裸童起舞线刻画[26]。唐开元二十三年(735 年)薛儆墓石椁门额和临潼唐开元二十九年(741年)庆山寺地宫门楣上也有石榴花上裸身童子(图二三)。江苏镇江丁卯桥鎏金银壶上也刻有裸童游戏画面。可见当时的艺术创作流行此类裸身童子形象。
上述几例表明,唐代裸童艺术形成了宗教象征与世俗审美的并行格局:宫廷艺术(如武惠妃石椁)仍留存部分希腊化再生意涵,民间艺术(如何家村窖藏、丁卯桥银壶)更侧重生活乐趣与吉祥寓意。这种分化为唐代以降童子艺术的彻底世俗化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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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四 安西榆林窟第 29 窟东壁嬉戏童子
唐以后,童子形象逐渐脱离裸体特征,演变为婴戏图,以孩童形态表现烟火人间的太平之音。榆林窟第 29 窟西夏普贤变中,童子虽额留短发,下露光臀,但气质老成,已无天真稚气,推测是党项画师所绘(图二四)。宋元道教把裸身童子变为羽化金童,裸童变为身着红肚兜、莲花裤,手持花鬘变为寿桃、如意。明清之际,亲子情感题材大行其道,稚拙彰显童心的题材逐渐变为混搭滑稽的“小大人”形象,传统民俗更强调“禁欲教化”,童子形象排斥公开露体,“抱鲤童子”“持莲童子”已完全服务于家族祈福、子孙昌盛的世俗需求。
观之于文明发展长河,儿童的价值之所以被珍视,是因为它映射出人类对脆弱儿童纯真状态的呵护宽容。东西方儿童的对比不仅仅是艺术形式的差异,本质上说是不同文明内核的碰撞与适配。
(本文为节选刊发,写作得到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项目“敦煌壁画外来图像文明属性研究”的资助。原载于《文物》2026年第二期)
来源:葛承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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