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怡按下转账确认键时,手心里全是汗。
三十万。
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呼吸有些急促。这是叶德海交给她保管的家用储蓄卡,里面的钱足够他们安稳度过好几年。
儿子马子轩在电话里的哭腔还在耳边回响。
她删除了手机银行的提示短信,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何静怡起身去厨房倒水,玻璃杯在她手里微微发颤。
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叶德海不会发现的。他那么信任她,从不过问账目。这笔钱她会慢慢攒回来,从每月生活费里省,从自己的退休金里贴。
只要儿子的婚事能成。
她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寒意。
客厅的挂钟滴答走着,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何静怡坐回沙发,抱住自己的胳膊。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和叶德海领证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他说,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她把脸埋进掌心。
![]()
01
粥还温热,白瓷碗沿冒着淡淡热气。
叶德海把煎蛋夹到何静怡盘子里,蛋黄煎得正好,边缘微微焦黄。“今天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你出门记得带伞。”
何静怡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叶德海退休后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每天六点半准时醒,洗漱,下楼买新鲜豆浆,回来煮粥煎蛋。五年了,几乎雷打不动。
餐厅的窗户开着,晨风带着初夏的凉意吹进来。
何静怡看着眼前的男人。六十二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梳得整齐。穿着藏蓝色的棉质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吃饭很慢,一口粥,一口小菜,有条不紊。
“你脸色不太好。”叶德海忽然说。
何静怡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没睡踏实。”
“今晚早点休息。”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何静怡看到屏幕上“子轩”两个字,心里莫名一紧。她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关上了玻璃门。
“妈……”
马子轩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
何静怡握紧手机。“怎么了儿子?”
“欣瑶……欣瑶她可能要跟我分手。”马子轩吸了吸鼻子,“房贷还差三十万,银行催了好几次。欣瑶说,要是这个月底再凑不齐,婚期就延后。可她妈说了,延后就是黄了的意思。”
何静怡感觉阳台的地面有些晃。
“三十万?上次你不是说还差十万吗?”
“那是我骗你的。”马子轩的声音低下去,“我怕你担心。其实首付我们借了亲戚二十万,说好今年还的。现在两边一起催,我实在……”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何静怡看着楼下早起遛狗的老人,狗绳在老人手里松松地垂着。她的喉咙发紧。“别哭,儿子。妈……妈想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马子轩哭出声来,“你那点退休金,还不够自己花的。叶叔那边……叶叔那边更不能说。妈,我怎么办啊?欣瑶要是真走了,我……”
“不会的。”何静怡打断他,“妈不会让你婚事黄了的。你等我消息,别跟欣瑶吵,好好说。”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玻璃门被拉开,叶德海探出头来。“粥要凉了。”
何静怡转身,努力挤出笑容。“子轩工作上有点不顺心,跟我唠叨了几句。”
叶德海点点头,没多问。
回到餐桌前,煎蛋已经冷了。何静怡用筷子戳着凝固的蛋黄,黄色的汁液渗出来,黏在白色盘子上。
“老叶。”她忽然开口。
叶德海抬头看她。
“要是……要是子轩遇到难处,咱们该帮还得帮,对吧?”
叶德海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那得看是什么难处。救急不救穷,这话你以前常说。”
“也是。”何静怡低下头。
“他要是真缺钱,让他自己来跟我说。”叶德海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他妈,但你现在也是我妻子。有些事,得摆在明面上。”
何静怡的心沉下去。
她想起三年前,马子轩想买车,来找她借钱。她跟叶德海提了一嘴,叶德海当时没说不行,但隔天给了她两万现金,说是给子轩的心意,不算借。
“孩子大了,得学会自己承担。”叶德海当时这么说。
那两万马子轩没要,赌气走了。后来是找同学凑钱买的车。
叶德海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传出来。何静怡盯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手指在桌布上蜷缩起来。
她想起那张家用储蓄卡。叶德海五年前交给她时,里面是他工作多年攒下的积蓄,还有每月按时汇入的退休金。密码是她的生日。
“这个家你管着,我放心。”他当时这么说。
何静怡起身,帮着擦桌子。抹布划过木质桌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乌云堆叠起来。
要下雨了。
02
出租屋的空调坏了,嗡嗡作响却吐不出一丝凉气。
马子轩蹲在墙角,手里捏着半罐啤酒。地上已经空了三四罐,东倒西歪。
谢欣瑶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链拉得震天响。
“你非要这样吗?”马子轩抬起头,眼睛红着。
“那你要我怎样?”谢欣瑶转过身,胸脯起伏着,“马子轩,我跟你谈了五年恋爱。五年!我二十七了,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什么时候办事,我怎么说?我说我男朋友连婚房贷款都还不上?”
“我会想办法的……”
“你想什么办法?”谢欣瑶打断他,“跟你妈哭?让你妈去找你那个继父要钱?马子轩,那是人家的钱,不是你的!”
马子轩站起来,啤酒罐掉在地上,剩下的液体汩汩流出。
“那我怎么办?啊?你告诉我怎么办?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她好不容易找个伴,过得安稳点,我能去掏她的家底吗?”
“所以你就掏我的家底?”谢欣瑶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攒的那八万块钱,是不是你偷偷拿去还贷了?马子轩,那是我们结婚办酒的钱!”
马子轩僵住了。
谢欣瑶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忽然笑出来,笑得比哭还难看。“果然。我就说存折上的数字不对。你妈知道吗?她知道她儿子是个小偷吗?”
“我不是偷!”马子轩吼出来,“我是借!我会还你的!”
“你拿什么还?就你那点工资,扣掉房租生活费,还剩多少?”谢欣瑶抹了把眼睛,“马子轩,我真的累了。房子房子买不起,贷款贷款还不上。我们分手吧。”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声音。
马子轩冲过去拦住门。“欣瑶,你再给我一个月时间。就一个月!我妈说她想办法,她一定会……”
“你妈有什么办法?”谢欣瑶看着他,“她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你叶叔的退休金是不少,但那不是她的钱。马子轩,你醒醒吧。那是人家的夫妻共同财产,你妈开不了这个口。”
“她会开的。”马子轩的声音低下去,“为了我,她什么都会做。”
谢欣瑶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相识五年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他眼睛里的某种东西让她害怕,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
“你不能这样逼你妈。”她的声音软下来。
“我没有逼她。”马子轩蹲下去,抱住头,“是她自己说要帮我的。她说不会让我的婚事黄了。欣瑶,你再等等,就等等,好吗?”
谢欣瑶松开行李箱的拉杆。
箱子歪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她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和马子轩面对面。狭窄的出租屋走廊里,感应灯灭了,两人陷在昏暗里。
“子轩。”谢欣瑶轻声说,“如果这个月真的凑不齐,我们就分手。我不是威胁你,是我真的撑不住了。我爸妈那边,我扛不住了。”
马子轩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她的眼睛。
“如果我凑齐了呢?”
“那我们就按原计划,去领证。”谢欣瑶说,“但这是最后一次,马子轩。我真的没有力气再来一次了。”
马子轩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会凑齐的。”他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一定会。”
感应灯又亮了,刺眼的白光洒下来。
谢欣瑶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大学刚恋爱时,马子轩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那时他们都相信未来是光明的。
![]()
03
茶馆靠窗的位置,何静怡搅动着杯子里的枸杞菊花茶。
沈媛剥开一颗花生,花生壳碎裂的声音很清脆。“所以说啊,还是你家老叶好。钱全交给你管,从不问东问西。不像我们家那个,买个菜还要报账。”
何静怡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怎么了?”沈媛凑近些,“心神不宁的。”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为了子轩的事吧?”沈媛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房贷还不上了?现在这些小年轻,非要买那么贵的房子,月供压力多大啊。”
何静怡的手顿住了。“你怎么知道?”
“欣瑶跟我侄女是同事,听说的。”沈媛叹了口气,“你也别太着急,儿孙自有儿孙福。再说,你现在有老叶,得先顾好自己的日子。”
“那是我儿子。”何静怡说。
声音有点重,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低头喝茶。
窗外是条老街道,梧桐树长得茂盛,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有说有笑。
何静怡想起马子轩小时候,她带他去菜市场。他总拽着她的衣角,仰着头问,妈,今天吃肉吗?
那时她工资低,一个月吃不上几回肉。但每次发工资,她一定会买半斤排骨,炖得烂烂的,看着儿子狼吞虎咽。
她觉得亏欠他。
别的孩子有爸爸,他没有。别的孩子有新玩具新衣服,他只能捡亲戚家孩子穿剩的。高中时他想学画画,素描班一学期要两千,她拿不出来,马子轩说妈我不喜欢画画,你别为难。
后来她在儿子书包里发现一本厚厚的素描本,画满了,全是临摹的课本插图。
“静怡。”沈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我说,老叶那张卡里,钱不少吧?”
何静怡心里一紧。“还好,够我们俩生活。”
“够生活?”沈媛笑了,“你别瞒我了。老叶退休前是高级工程师,退休金少说也得上万。再加上以前的积蓄……少说也得有个百八十万吧?”
“没那么多。”何静怡下意识地说。
说完她就后悔了。
沈媛眼神闪了闪,没再追问,转而说起自己女儿考研的事。
何静怡却听不进去了。她的思绪飘到那张卡上。确切数字她从来没跟叶德海核对过,但每月退休金进账,加上原有的积蓄,沈媛猜的其实差不离。
对那张卡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但也不是动不了根本。
如果她悄悄转走,叶德海会发现吗?
他很少查账。卡绑定的手机号是她的,短信提醒也都发到她手机上。只要她及时删除记录,再做个假账,也许真的能瞒过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何静怡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烫红了手背。
“哎呀,小心点。”沈媛递过来纸巾。
何静怡接过,慢慢擦着手背。皮肤红了,火辣辣地疼。
“沈媛。”她忽然说,“如果你家孩子遇到难关,你手里又有钱,你会帮吗?”
“那得看是什么难关。”沈媛认真想了想,“如果是救命钱,肯定帮。如果是买房买车这种……看情况吧。毕竟咱们这个年纪,得给自己留点后路。”
“后路。”何静怡重复着这个词。
“是啊。”沈媛拍拍她的手,“咱们不像年轻人,还能挣。咱们就这点家底,花完了就真没了。老话说得好,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何静怡看向窗外。
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着,伸手去抓树影里漏下的阳光。
她想起马子轩婴儿时的样子。
那时丈夫刚走,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抱着孩子坐在窗前,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她在心里对那个襁褓里的小生命说,儿子,妈就剩你了。
茶馆的钟敲了三下。
沈媛起身去结账,何静怡抢着付了钱。两人走出茶馆时,天色又阴下来,像是又要下雨。
“静怡。”沈媛在路口告别时,犹豫了一下,“有些事,别太为难自己。你已经很不容易了。”
何静怡点点头,看着沈媛走远的背影。
她站在路边,梧桐叶的影子在她身上晃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马子轩发来的微信:“妈,欣瑶答应再等一个月。”
何静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回复:“放心,妈有办法。”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关了,慢慢往家走。
雨点开始落下来,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很凉。
04
转账需要两个密码。
一个是银行卡密码,何静怡的生日。另一个是手机验证码,发到她手机上。
她坐在书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台灯的光晕黄,只照亮电脑屏幕和她的半张脸。
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叶德海已经睡了。他的作息很规律,十点半准时上床,通常五分钟内就能睡着。
何静怡听到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打开银行APP,登录。账户余额显示出来,那一长串数字让她有些眩晕。
光标移到转账页面。
收款人姓名:马子轩。
账号是她早就背熟的,儿子的房贷账户。
金额:300000.00。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催促。
何静怡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马子轩在电话里的哭声,谢欣瑶摔门而去的背影,叶德海把卡递给她时的微笑。
“这个家你管着,我放心。”
她睁开眼,快速输入金额。
确认,输入密码。
手机震动,验证码来了。六位数字,在屏幕上亮着白光。
她输入验证码,再次确认。
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的提示,绿色的对勾刺眼。
何静怡立刻退出APP,清空了浏览记录。然后打开手机短信,找到那条验证码短信,删除。
她做得很快,很熟练,像是演练过很多遍。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咚咚咚地敲着肋骨。
三十万转走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三分。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何静怡猛地坐直,手忙脚乱地最小化所有窗口。
叶德海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揉着眼睛。“怎么还不睡?”
“就睡了。”何静怡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在看……看子轩发来的装修图,他说想问问我们意见。”
叶德海走过来,手搭在她肩膀上。
何静怡浑身僵硬。
“别看得太晚。”叶德海说,声音里带着睡意,“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他俯身看了眼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桌面壁纸,一片金黄色的麦田。
何静怡屏住呼吸。
叶德海直起身,打了个哈欠。“我去趟洗手间,你快睡吧。”
他走出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何静怡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她等到叶德海回到卧室,才关掉电脑。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点路灯的光。
她摸黑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叶德海已经重新躺下,背对着她,呼吸均匀。
何静怡脱了外衣,轻手轻脚爬上床。床垫微微下陷,叶德海没有动。
她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黑暗里,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她想起很多年前,马子轩小学时偷拿了她钱包里的五十块钱,去买了一个全班同学都有的文具盒。她发现后,第一次狠狠打了他。
马子轩哭着说,妈,我就是不想被同学笑话。
那时她抱着儿子,也哭了。她说,儿子,咱们穷,但不能偷。你想要什么,跟妈说,妈想办法。
现在呢?
她现在在做什么?
何静怡侧过身,看着叶德海的背影。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安稳而踏实。
她悄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睡衣。
布料柔软,带着他的体温。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
05
转账后的第三天,何静怡去了趟超市。
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以往买东西不太看价格,今天却下意识地比较起来。
同样的生抽,大瓶的比小瓶划算,但贵八块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大瓶的。
叶德海爱吃牛肉,以前每周至少买一次。今天她走到冷鲜柜前,看着价签,四十八一斤。她拿起一盒,又放下,最后挑了三十八一斤的猪肉。
购物车越来越满,但总价比平时少了将近一百块。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手脚麻利地扫码。“会员卡有吗?”
何静怡摇头。
“一共四百七十二块三。”
她递过去那张家用储蓄卡。
POS机吐出小票,她签字的手很稳,但手心有汗。
走出超市,阳光刺眼。何静怡拎着两个大袋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她把东西放到电动车踏板上,慢慢骑回家。
到家时是下午三点,叶德海不在。他每周三下午去老年大学上书法课,雷打不动。
何静怡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牛肉换成猪肉的事,她得想个说法。就说今天牛肉不新鲜,或者直接说想吃猪肉了。
她开始准备晚饭。
洗菜,切肉,淘米下锅。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饭菜的香气。
五点半,门锁转动,叶德海回来了。
“回来了?”何静怡从厨房探出头,“今天课上得怎么样?”
“还行,老师夸我‘永’字写得好。”叶德海把书包挂好,走到厨房门口,“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红烧肉,你爱吃的。”
叶德海点点头,洗了手,过来帮忙摆碗筷。
晚饭时,他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今天这肉……是猪肉?”
何静怡心里一咯噔。“嗯,突然想吃猪肉了。牛肉吃多了腻。”
叶德海又夹了一块,没说话。
何静怡低头扒饭,米粒在嘴里泛着甜味,她却尝不出滋味。
“静怡。”叶德海忽然开口。
她抬头。
“最近家里用钱还宽裕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何静怡感觉喉咙发干,她喝了口汤才说:“宽裕啊,怎么了?”
“没什么。”叶德海继续吃饭,“就是随便问问。要是紧张了就跟我说,我那儿还有点私房钱。”
他笑了笑,像是开玩笑。
何静怡却笑不出来。
她盯着叶德海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他只是专注地吃饭,偶尔夹一筷子青菜,神态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是自己多心了吗?
饭后,叶德海照例收拾碗筷去洗。水声哗哗,他哼着不成调的戏曲。
何静怡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什么也没看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她格外留意叶德海的举动。
他每天还是早起做早餐,看报纸,去散步。下午要么去老年大学,要么在家练书法。晚上准时看新闻联播,九点半泡脚,十点半睡觉。
一切如常。
但何静怡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叶德海问她家里开支的次数变多了。虽然每次都像是随口一提,但频率明显高了。
上周三问菜价,周五问燃气费,这周一又问起物业费是不是该交了。
何静怡每次都答得滴水不漏,还特意把记账本拿给他看——那是她重新做的一本,三十万的空缺被她分摊到未来几个月的开销里,做平了账面。
叶德海翻了几页,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何静怡注意到,他翻页时停留的时间有点长。
周五晚上,何静怡洗了澡出来,看见叶德海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
他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何静怡擦着头发走过去。“写什么呢?”
叶德海合上笔记本,动作自然。“记点东西,书法课的笔记。”
他站起身,把笔记本放进抽屉,上了锁。
那个抽屉何静怡知道,以前放的是他的证件和重要文件。但锁是最近才装上的,她之前没在意。
“快去吹头发,别感冒了。”叶德海拍拍她的肩,走出书房。
何静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抽屉的金属锁扣泛着冷光。
她伸手摸了摸锁,冰凉的触感。
窗外的风刮起来,吹得窗户咯咯作响。
要变天了。
06
发现那个笔记本是在一个周日的下午。
叶德海去参加老同事的葬礼,穿了一身黑西装出门。何静怡说陪他去,他摇头,说路远,你在家休息吧。
门关上后,家里安静下来。
何静怡收拾完屋子,坐在沙发上发呆。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她的目光落在书房的门上。
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那是叶德海的隐私,她没权利窥探。
但那个问题一直盘旋在脑海里:他是不是知道了?
如果他知道了,为什么不说?如果不知道,为什么要锁抽屉?
何静怡站起来,走进书房。
书桌是老式的实木桌,抽屉的锁是普通的挂锁,钥匙孔很小。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种锁不难开,用根细铁丝也许就能撬开。
但她没有铁丝。
她拉开旁边的抽屉,翻找着。剪刀,胶水,订书机……在最里面,她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一把备用钥匙。
何静怡的手抖了一下。
钥匙是单独放在一个信封里的,信封上写着“抽屉备用钥匙”。是叶德海的笔迹,工整,一丝不苟。
他留了备用钥匙,却没有告诉她。
何静怡捏着那把小小的钥匙,金属硌着掌心。
她盯着抽屉看了很久,久到腿都蹲麻了。
最后,她还是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轻轻一拧,锁开了。
抽屉拉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个文件袋,还有那个笔记本。
何静怡拿起笔记本。
黑色的硬壳封面,没有任何标记。她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还是空白。
一直翻到中间,才看到字。
是叶德海的笔迹,日期从三个月前开始。
“3月15日,取现3000元。”
下面贴着一张银行取现凭证,小票纸已经有些褪色。
“4月12日,取现3000元。”
又一张凭证。
“5月10日,取现3000元。”
“6月8日,取现3000元。”
一笔一笔,整齐地记录着。每个月的取现时间不完全固定,但金额都是三千。
何静怡快速翻到最新一页。
“7月5日,取现3000元。”
就是前天。
她数了数,总共四个月,一万两千元。
叶德海取这么多现金做什么?
何静怡知道他的习惯,他不喜欢用现金,觉得麻烦。平时买菜购物都是刷卡,或者手机支付。偶尔取现,也就三五百,不会超过一千。
每月三千,连续四个月。
她忽然想起这几个月家里的开销。
菜钱,水电费,日用品……她都是用那张家用储蓄卡支付的。因为心里有鬼,她每次消费后都会仔细核对余额,确保账面能对上。
但她从来没注意过,叶德海有没有往家里拿过钱。
现在想来,这几个月,叶德海确实经常往家里买东西。
有时是一袋水果,有时是几样熟食。他说是散步时顺便买的,她没在意。
何静怡翻着笔记本,手指冰凉。
在最后一页,她看到一行小字,写在角落:“家用补贴,勿动存款。”
七个字,像七根针,扎进她的眼睛。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锁重新锁上,钥匙放回信封,信封放回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何静怡看着那些飞舞的尘埃,忽然明白了。
叶德海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他每个月取三千现金,悄悄补贴家用。这样她就可以继续用卡里的钱,而不会发现余额变动太大。
他甚至特意留了备用钥匙,放在她能找到的地方。
他是故意的。
他想让她看到这个笔记本。
何静怡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抽气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响。
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刺眼。
![]()
07
叶德海的旧电脑放在书房的角落,盖着一块防尘布。
那是他退休前单位配的笔记本,已经用了七八年,开机要等好几分钟。退休后他买了新的平板,这台旧电脑就很少用了,但一直没扔。
何静怡掀开防尘布时,灰尘在光线里扬起。
她的手很稳,心跳却快得厉害。
昨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叶德海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她却睁着眼,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个笔记本上的字。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叶德海是怎么发现的。
如果是银行短信提醒,那他应该早就质问她。但如果是他自己查了账单,然后选择沉默……
电脑开机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风扇呼呼地转。
何静怡输入密码——叶德海所有的密码都是同一个,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桌面弹出来,壁纸是默认的蓝天白云。
她点开浏览器。叶德海没有清理浏览记录的习惯,旧电脑更是很久没碰过,历史记录应该还在。
浏览器历史记录按照时间排序,最近的是半年前。
何静怡滚动鼠标,一页页往下翻。
大多是书法教学视频,养生文章,还有一些新闻网站。时间跳跃着,今天,昨天,上周,上个月……
她的手停住了。
四个月前的某一天,浏览记录异常密集。
那天上午:书法论坛,老年大学官网。
下午:邮箱登录,几个新闻网站。
晚上七点三十四分:某银行官网登录。
何静怡点开那条记录。
页面加载很慢,但最终还是跳转到了银行官网的登录页面。因为是历史记录,账号自动填充了——那是家用储蓄卡的卡号。
她盯着那串数字,呼吸变得困难。
叶德海查了账单。
就在她转账后的第二个月。
她继续往下看记录。登录后,叶德海查看了账户明细,页面停留了将近二十分钟。然后他浏览了几个理财产品的页面,最后退出登录。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何静怡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
书房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想起那段时间叶德海的表现。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问她家里开支的次数变多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偶尔会往家里买东西,说散步时顺便买的。
他还开始记账,锁在抽屉里。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三十万的去向。
一次都没有。
何静怡忽然想起转账后不久,有天晚饭时叶德海说:“人这一辈子,谁都有难处。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但帮了,就别想着要回报。”
她当时以为他在说别人,还附和了几句。
现在想来,他是在说她。
浴室传来水声,叶德海在洗澡。
何静怡关掉电脑,重新盖上防尘布。她走出书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黑着屏,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叶德海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他看到何静怡,愣了一下。“怎么坐在这儿?不开灯。”
“想坐会儿。”何静怡说。
叶德海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淡淡的薄荷味。
“老叶。”何静怡忽然开口。
“你前妻……”她顿了顿,“你们当初为什么离婚?”
叶德海沉默了几秒。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性格不合。”他说。
“就因为这个?”
叶德海转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她弟弟做生意缺钱,她偷偷把家里存款借出去,没跟我说。后来钱没要回来,我问她,她说那是她亲弟弟,不能不帮。”
何静怡的手指绞在一起。
“后来呢?”
“后来我让她去要钱,她说要不回来。”叶德海的声音很平静,“我说那就离婚吧。她哭了,说她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但我没信。”
他顿了顿。
“信任这东西,破了就补不回来了。”
何静怡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
叶德海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早点睡吧。”
他走进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何静怡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突然灭了,大概是到了定时关闭的时间。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在黑暗里坐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卧室传来叶德海轻微的鼾声。
08
摊牌是在三天后的晚饭桌上。
何静怡做了四菜一汤,都是叶德海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
叶德海坐下时有些惊讶。“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
“就是想做了。”何静怡给他盛了碗汤。
两人默默地吃饭。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鱼也新鲜,鱼肉嫩滑。
吃到一半,何静怡放下筷子。
“老叶,我有话跟你说。”
叶德海抬头看她,也放下了筷子。
“那三十万,是我转走的。”何静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给子轩还房贷了。他婚事要黄了,我……我没忍住。”
叶德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何静怡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那是你的钱,我们的钱。但我当时……我当时只想救我儿子。”
“你看到那个笔记本了?”叶德海问。
何静怡点头。
“电脑里的浏览记录也看了?”
她又点头。
叶德海拿起汤勺,又给自己盛了半碗汤。他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汤有点淡。”他说。
“老叶!”何静怡提高声音,“你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问我?你明明早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叶德海放下碗。
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皱纹显得更深。
“揭穿你,然后呢?”他问,“跟你吵一架?让你把钱要回来?还是离婚?”
何静怡愣住了。
“那三十万,对我们来说不算少,但也不是活不下去。”叶德海缓缓说,“我算过,我的退休金,加上你的,加上卡里剩下的,我们晚年够用了。”
“可那是你的钱……”
“是我们的钱。”叶德海纠正她,“静怡,五年前我把卡给你的时候,就没分过你的我的。我说了,这个家你管着,我放心。”
“但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是,你辜负了。”叶德海点头,“但我也想过,如果换作是我,我有个孩子遇到难关,我会不会做同样的事。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会。”
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我前妻那件事,我一直记得。她借钱给她弟弟,我知道后很生气,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她瞒着我。我觉得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坦承。她瞒我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离婚?”何静怡的眼泪掉下来,“我也瞒你了,我也骗你了。”
叶德海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因为我们和她不一样。”他说,“我前妻借钱,是觉得那是她应得的。她觉得家里的钱有她一半,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不是。”
“你这几个月,省吃俭用,牛肉换猪肉,贵的菜换便宜的。你去超市比价,水电费能省就省。你心里有愧,你在想办法补这个窟窿。”
何静怡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来。
“但我没想让你这样。”叶德海的声音低下去,“我取现金补贴家用,就是不想让你太为难。我想着,你慢慢会告诉我,或者慢慢会把钱攒回来。无论哪种,我都等。”
“如果我一直不说呢?”
“那我就一直不说。”叶德海看着她,“静怡,我六十二了,不想折腾了。离婚也好,吵架也好,都太累。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你是个好女人,除了这件事,这五年你对我,对这个家,没得说。”
何静怡哭出声来。
压抑了几个月的情绪,终于决堤。她哭得肩膀颤抖,哭得喘不过气。
叶德海没有安慰她,只是坐在对面,静静地等着。
哭声渐渐小下去,变成抽泣。
何静怡擦干眼泪,眼睛红肿。“那钱,我会还的。我跟子轩说好了,他和欣瑶每个月还我们一些,慢慢还。”
“不用了。”叶德海说。
“什么?”
“那三十万,就当是给子轩的结婚礼物。”叶德海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但我有个条件。”
何静怡看着他。
“这是最后一次。”叶德海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重,“静怡,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这个家,还是你管钱,我不过问。但如果你再瞒着我动用大额的钱,我们就散了吧。”
他端着碗筷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
何静怡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还剩一半的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和叶德海相亲见面的那天。介绍人说,叶工话不多,但人实在,靠得住。
那时她刚丧夫三年,马子轩刚工作,日子过得紧巴巴。叶德海问她有什么要求,她说,我就想找个伴,安安稳稳过后半生。
叶德海说,好。
就一个字,却让她觉得踏实。
现在这份踏实还在吗?
厨房的水声停了。叶德海走出来,擦了擦手。“碗洗好了。我去看电视。”
他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传出来,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内新闻。
何静怡还坐在餐桌前。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玻璃窗映出餐厅的灯光,还有她孤零零的影子。
![]()
09
马子轩和谢欣瑶坐在何静怡对面,三人之间的茶几上摆着三杯茶,谁也没动。
“妈,你说什么?”马子轩的脸色发白,“那钱是叶叔的?你偷拿的?”
“不是偷拿。”何静怡纠正他,但声音很虚,“是我……是我没跟你叶叔商量,擅自转给你的。”
“那不就是偷吗?”马子轩站起来,声音发抖,“妈!你怎么能这样?那是叶叔的钱!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
谢欣瑶拉住马子轩的袖子,让他坐下。
她看着何静怡,眼神复杂。“阿姨,那三十万,我们不要了。我们还给你和叶叔。”
“怎么还?”何静怡苦笑,“你们拿什么还?每月那点工资,还要供房。”
“把房子卖了。”谢欣瑶说得很平静。
马子轩猛地转头看她。“欣瑶?”
“我想过了。”谢欣瑶握住他的手,“这套房子买的时候我们就很勉强,月供压力太大。卖掉,还清贷款,剩下的钱我们租房子住,或者买套小点的二手房。这样我们轻松,阿姨也不用为难。”
“不行!”马子轩甩开她的手,“那房子是我们俩攒了五年钱才买上的,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什么?”谢欣瑶看着他,“马子轩,因为这房子,我们吵了多少次?因为这三十万,阿姨和叶叔的婚姻都要出问题了。值得吗?”
马子轩哑口无言。
何静怡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忽然觉得他们长大了。
欣瑶的眼睛里有种坚定,那是经过挣扎后的清醒。子轩虽然还是急躁,但他眼神里的愧疚是真的。
“房子不用卖。”何静怡开口,“你叶叔说了,那三十万就当是给你们的结婚礼物。”
“我们不能要。”谢欣瑶摇头,“阿姨,这是原则问题。这钱不是你和叶叔共同决定给的,是你瞒着他给的。我们要了,就是帮着你欺骗叶叔。”
她站起来,朝何静怡鞠了一躬。
“对不起,阿姨。之前是我逼子轩逼得太紧,让你为难了。这三十万,我们一定会还。每个月还多少,我们还,你跟叶叔说清楚,这是我们还的钱,不是他送的礼物。”
何静怡的眼眶又湿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谢欣瑶时,这姑娘话不多,但眼睛亮,看子轩的眼神里有光。那时她想,儿子真有福气。
现在她确信了。
“欣瑶,你是个好孩子。”何静怡轻声说。
谢欣瑶摇摇头,笑了,笑容里有泪光。
“阿姨,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婚姻不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是两个家庭的事。如果我们的幸福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那这幸福也不踏实。”
马子轩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抬起头,眼睛红着。“妈,对不起。是我没用,让你替我承担这些。”
“傻孩子。”何静怡摸了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妈为你做什么都愿意。但这次,妈做错了。妈不该瞒着你叶叔。”
“叶叔他……他还好吗?”马子轩问得小心翼翼。
“他很好。”何静怡说,“比我想象的还好。”
她想起叶德海那句“我们散了吧”,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那平静语气下的决绝,比任何争吵都让她害怕。
离开儿子家时,天已经黑了。
马子轩和谢欣瑶送她到楼下,说要送她回家,她拒绝了。
“我想自己走走。”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夏夜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的余温。路灯一盏盏亮着,飞蛾在灯光里乱撞。
走过一个街角时,她看到一对老夫妻在散步。老头走得慢,老太太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
何静怡停下脚步,看着他们走远。
她忽然想起,她和叶德海很少这样散步。他总是走得太快,她要小跑才能跟上。后来她就不爱跟他一起走了,说你自己去散步吧,我在家看电视。
现在想来,她错过很多。
手机响了,是叶德海发来的微信:“几点回来?”
简单四个字,却让她鼻子一酸。
她回复:“马上。”
收起手机,她加快了脚步。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再拉长。
像是人生,起伏不定。
10
行李箱摊开在床上,何静怡一件件往里放衣服。
夏天的裙子,秋天的外套,冬天的毛衣。她收拾得很慢,每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
叶德海站在卧室门口,看着。
他没有问,也没有拦。
何静怡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站起身,看着叶德海。
“我想先回老房子住一段时间。”她说。
老房子是她和前夫的单位房,六十平米,马子轩在那里长大。后来她再婚,房子空着,偶尔回去打扫。
叶德海点点头。“钥匙带了吗?”
“带了。”
“煤气水电都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
对话干巴巴的,像两个陌生人在交代事宜。
何静怡拉起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她走到门口,换鞋。运动鞋,系带的那种,她蹲下来,慢慢地系。
叶德海走过来,把家门钥匙放在鞋柜上。
金属钥匙在木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何静怡系鞋带的手顿住了。
“你这是……”
“你拿着吧。”叶德海说,“想回来的时候,随时回来。”
何静怡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白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老叶。”何静怡站起来,“你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问。”叶德海说,“你自己想清楚。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回来。要是想不清楚……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何静怡的眼泪又要涌上来,她强行憋回去。
她拉起行李箱,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把手冰凉。
“我走了。”她说。
“嗯。”叶德海应了一声。
门打开,又关上。
何静怡站在楼道里,行李箱的轮子压在水泥地上。她按了电梯,数字从一楼慢慢跳上来。
电梯门打开,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缝隙里最后看到的,是自家紧闭的防盗门。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
一楼到了。
何静怡拉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早晨的阳光洒下来,有些刺眼。小区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晨练,太极剑在空气里划出缓慢的弧线。
她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帮她放好行李箱,问她去哪。她报了老房子的地址。
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向后倒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梧桐树。
何静怡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五年前搬离老房子时,也是这样的早晨。马子轩帮她搬行李,叶德海开车来接。那时她觉得,新生活要开始了。
现在她拖着行李箱回去,像是时光倒流。
但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出租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何静怡付了钱,拉着行李箱往里走。老房子的楼道还是那么暗,声控灯坏了,她跺了好几次脚也没亮。
她摸黑上楼,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碰碰。
到了三楼,她掏出钥匙开门。锁有些锈,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屋里一股灰尘味,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何静怡打开灯,环顾四周。家具都盖着防尘布,白惨惨的一片。她拉开窗帘,灰尘在阳光里飞扬。
她坐在布满灰尘的沙发上,看着这个曾经的家。
墙上有马子轩从小到大的身高刻度,铅笔画的,已经模糊。窗台上摆着几盆枯死的绿植,是她搬走时忘了处理的。
一切都停留在五年前。
何静怡坐了很长时间,直到阳光从东窗移到南窗。
她站起身,开始打扫。擦桌子,拖地,洗窗帘。灰尘扬起又落下,汗水浸湿了后背。
忙到下午,屋子总算有了点人气。
她煮了碗面,端到客厅吃。面条寡淡,她忘了买调料,只有盐和酱油。
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手机一直安静着。叶德海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微信。
何静怡点开他的头像,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晚他说“早点睡”。
她想说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隔壁楼的后墙,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灰黑的水泥。一只野猫从墙头走过,轻盈地跳下去,消失在视线里。
何静怡看着那片脱落的墙皮,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从包里拿出那把家门钥匙。
钥匙在掌心里,被汗水浸得温热。
她握紧钥匙,金属硌着掌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黄昏的光线给一切都镀上柔和的轮廓。
何静怡站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握着那把还能打开另一个家门的钥匙。
她没有开灯。
任由黑暗一点点漫进来,吞没她,吞没这个房间,吞没掌心里那点金属的凉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