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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贫验收会上村民揭穿假名单,记者暗访牵出百万贪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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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村的扶贫验收会场,空气中飘着崭新的横幅油墨味。

长条桌上铺着红绒布,摆满贴着标签的文件盒。

村支书沈国栋正用洪亮的声音汇报:“累计发放扶贫物资七大类,覆盖全村一百三十二户……”

县扶贫办主任林建新频频点头。

我作为省报记者坐在前排记录,镜头对准墙上那张巨大的“受益农户公示名单”。

就在沈国栋念到“宋长根户领取复合肥二十袋”时,后排响起苍老而颤抖的声音:“放屁!我连一粒化肥都没见过!”

全场死寂。

沈国栋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缓缓抬起摄像机,对焦那位站起身的枯瘦老人——

他身后,七八个村民陆续站了起来。



01

省报编辑部那扇朝西的窗户,总在下午四点灌满金黄色的光。

主任把文件夹递给我时,光影正好切过他花白的鬓角。

“思琦,清溪村的扶贫项目要验收了。”

“县里报上来的材料很漂亮,三年攻坚,全村脱贫。”

他手指点了点照片上整齐的农机具:“但总感觉……太整齐了。”

我翻开材料,数据确实漂亮。

人均收入从两千八跃升到六千七,危房改造率百分之百。

物资发放清单列得密密麻麻,小到一袋米一桶油都有签收手印。

“领导希望我们做个深度报道。”主任推了推眼镜。

“既要展示成果,也要挖掘背后的故事。”

我点点头,这任务不轻松。

展示成果容易,挖掘故事却可能挖出不一样的东西。

两天后,我背着相机包踏上开往清溪村的班车。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镇变成丘陵。

最后驶入一片被竹林环绕的村落。

白墙黛瓦的房屋错落有致,几栋崭新的二层小楼格外显眼。

村口石碑上“清溪村”三个字被重新描过红漆。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路边。

他快步迎上来,笑容像用尺子量过般标准:“蒋记者吧?”

“我是清溪村支书沈国栋,欢迎欢迎!”

他的手厚实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一路辛苦了,我们先到村委会休息。”

沈国栋边走边介绍,语速平稳,每个数字都脱口而出。

“我们村三年前建档立卡贫困户一百三十二户。”

“通过产业扶贫、就业帮扶、兜底保障三管齐下。”

“去年年底全部达到脱贫标准,人均收入增长百分之二百四。”

我拿出笔记本记录,随口问:“增长主要靠什么?”

“主要是特色种植和养殖。”他指着远处山坡,“那边是新建的茶园。”

“还有扶贫车间,做竹编工艺品,销路很好。”

村委会是一栋翻新过的二层楼,墙面刷得雪白。

会议室墙上挂满了奖状和锦旗,最新的一张是“全县脱贫攻坚先进村”。

沈国栋泡了杯茶递给我:“蒋记者打算怎么采访?”

“我想先看看整体情况,然后走访几户受益农户。”

“名单上随机抽几户,您看方便吗?”

他笑容不变:“当然方便,我们所有工作都经得起检验。”

说着从文件柜取出厚厚的台账:“这是物资发放记录。”

“这是帮扶项目明细,这是每户的收入测算表……”

我翻开发放记录,每一页都有领取人签字和手印。

字迹虽然歪斜,但看起来真实。

沈国栋站在窗边,背光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他忽然问:“蒋记者以前做过扶贫报道吗?”

“做过一些,但每个地方情况不同。”

“是啊。”他转过身,“农村工作复杂,有时候好心办坏事。”

“我们力求公平,可总有人不满意。”

这话说得含蓄,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傍晚时分,沈国栋安排我住在村委的临时宿舍。

房间很干净,床单都是新的。

窗外传来村民的说话声,夹杂着几声狗吠。

我打开电脑整理今天的见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国栋的汇报太流畅了,数据太完美了。

就像事先排练过无数遍的戏,每个动作都在节拍上。

但真正的农村工作,怎么可能没有瑕疵?

除非……瑕疵被精心掩盖了。

我拿起相机检查白天拍的照片。

那些崭新的房屋,整齐的茶园,笑容满面的村民。

一切都符合材料上的描述。

可为什么心里总有种隐约的不安?

第二天清晨,我被窗外的鸟叫声唤醒。

推开门,薄雾笼罩着村庄,远山若隐若现。

沈国栋已经等在院子里:“蒋记者休息得好吗?”

“今天先去傅宝珠家吧,她是我们的重点帮扶户。”

“老人家六十八岁了,儿子在外打工,以前日子很苦。”

“现在好了,领了农机具,还参加了合作社。”

他说这些话时,眼神始终平静无波。

02

傅宝珠家的房子在村东头,离主路有段距离。

走过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两旁菜地里种着青菜和萝卜。

几株老樟树撑开巨大的树冠,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国栋边走边介绍:“以前这条路是泥巴路,下雨天没法走。”

“去年我们用扶贫资金硬化了路面,村民出行方便多了。”

我注意到路确实很新,水泥面还没多少磨损痕迹。

傅宝珠家是一栋老旧的土坯房,墙皮多处脱落。

但屋檐下挂着两串金黄的玉米,院子里晾着洗得发白的衣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

看见我们,她连忙站起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傅婶,省里的记者来看你了。”沈国栋提高声音。

老太太有些拘谨地点头,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屋里坐,屋里坐。”

堂屋不大,光线昏暗,地面还是夯实的泥地。

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腿用砖块垫平。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看日期是七八十年代的。

但最扎眼的是墙角那台崭新的微耕机。

红色的机身一尘不染,轮胎上的花纹清晰可见。

旁边还摆着一台电动喷雾器,塑料包装膜都没撕干净。

沈国栋指着农机具:“这是去年发放的产业帮扶物资。”

“傅婶家领了微耕机和喷雾器,种了两亩茶园。”

傅宝珠搓着手,小声说:“是,是,感谢政府。”

我蹲下身查看微耕机,用手摸了摸发动机外壳。

冰凉,光滑,没有使用过的油污痕迹。

“傅婶常用这个机器吗?”

老太太看了沈国栋一眼,含糊道:“用,用的。”

“茶园在哪儿?我能看看吗?”

沈国栋接过话:“就在后山,走过去要二十多分钟。”

“蒋记者要是想看,我让傅婶儿子回来带路。”

“他今天去镇上卖茶叶了。”

我站起身,环顾这间破旧的堂屋。

崭新的农机具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硬塞进来的道具。

“傅婶以前种地都用什么工具?”

“就……锄头,耙子。”老太太低头摆弄围裙角。

“那这些新机器会用吗?”

“学,学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沈国栋笑着说:“我们组织了培训,请技术员来教过。”

“傅婶年纪大了学得慢,主要是她儿子用。”

我又问:“除了农机具,还领过其他东西吗?”

“米,油,还有被子。”傅宝珠这次回答得快了些。

“都是在村里领的?”

“是,沈书记通知我们去领。”

沈国栋适时插话:“每次发放都有签收记录,在台账里。”

“傅婶不识字,是让她按的手印。”

我点点头,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傅宝珠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困惑,有不安,唯独没有欣喜。

离开傅宝珠家时,沈国栋说还要去看几家。

我婉拒了:“沈书记忙的话不用陪我,我自己转转。”

“那怎么行,你是客人……”

“没事,我就随便拍点风土人情。”

沈国栋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那我先回村委处理点事。”

“中午记得回来吃饭,食堂准备了。”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朝村子另一头走去。

清溪村不算大,一百多户人家沿着小溪分散居住。

我避开主路,走那些窄小的巷子。

有些房子确实翻新过,白墙红瓦很显眼。

但更多的是斑驳的老屋,墙根长着青苔。

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目光随着我移动。

我举起相机示意,他们摆摆手,转过脸去。

走过一棵老槐树时,听见旁边院子里传来咳嗽声。

木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看见一个老人正在劈柴。

他弓着背,举起斧头的动作有些吃力。

柴火劈开后散落一地,他弯腰去捡,身子晃了晃。

我推开门:“老人家,需要帮忙吗?”

老人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不用,我自己行。”

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还算足。

我帮他把柴火码到墙角:“您家里就一个人?”

“儿子打工去了,过年才回来。”老人直起身子打量我。

“你是城里来的?”

“我是记者,来采访扶贫工作的。”

老人脸上的皱纹动了动,没说话,继续劈柴。

斧头落下时,他忽然问:“采访什么?”

“想了解扶贫政策落实得怎么样,大家生活有没有改善。”

老人放下斧头,用袖子擦擦汗:“改善?”

他指了指自己的房子:“这房子,住了五十年。”

“屋顶漏雨,墙裂了缝,算不算改善?”

我心里一动:“村里没搞危房改造吗?”

老人冷笑一声:“改造?名单上倒是有我宋长根的名字。”

“说是领了三万块钱建材补助。”

他盯着我:“可我一分钱没见着,一块砖也没收到。”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愤怒,也有深深的疲惫。

我正要追问,远处传来沈国栋的声音:“蒋记者——”

宋长根迅速低下头,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动作幅度很大,斧头砸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03

沈国栋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让我好找,原来蒋记者在这儿。”

他看了眼宋长根:“长根叔,劈柴呢?”

宋长根闷声应了句:“嗯。”

“这位是省里来的记者,采访咱们村扶贫工作。”

“您老人家可是受益户,领了不少物资吧?”

斧头重重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领了。”宋长根的声音硬邦邦的。

“都领了什么?跟记者说说。”

老人沉默了几秒,才说:“米,油,化肥。”

沈国栋满意地点头,转向我:“长根叔是我们重点帮扶对象。”

“家里劳动力少,我们安排了公益岗位,每月有八百块。”

“危房改造也报了,批了三万补助款。”

宋长根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

沈国栋上前想扶他,被轻轻推开。

“我没事。”老人喘着气,“你们忙,我继续干活。”

离开院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宋长根站在劈好的柴堆旁,身影佝偻得像棵老树。

走出一段距离后,沈国栋轻叹一声:“农村工作难做啊。”

“像长根叔这样的老人,思想转不过来。”

“明明得了好处,却总觉得不够。”

我问:“他刚才说的补助款,是怎么回事?”

“县里有危房改造专项资金,符合条件的每户补三万。”

“长根叔的房子确实该修了,我们帮他申报了。”

“钱是直接打到农户一卡通上的,村里不经手。”

他说得滴水不漏,我找不出破绽。

但宋长根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我一分钱没见着,一块砖也没收到。”

如果钱真的打到卡上,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中午在村委食堂吃饭,除了我还有几个村干部。

长方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有鱼有肉,很丰盛。

沈国栋热情地招呼:“农村没什么好菜,蒋记者别嫌弃。”

吃饭时大家聊的都是村里的事。

茶园今年收成不错,竹编车间接了新订单。

一个年轻的村干部说:“多亏了沈书记跑项目。”

“以前村里哪有这些产业,年轻人全往外跑。”

沈国栋摆摆手:“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上面政策好,我们只是抓落实。”

他说话时神情诚恳,看不出任何虚伪。

饭后我提出想看看扶贫物资仓库。

沈国栋爽快答应:“就在村委后面,去年新建的。”

仓库是栋铁皮棚屋,面积不大,约摸五十平米。

里面整整齐齐堆着一些物资。

几袋大米,几箱食用油,还有成捆的棉被。

墙上贴着物资管理制度,进出库记录挂在门口。

我翻看记录本,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

某月某日,发放大米多少袋,领取人签字。

字迹和台账上的一样。

“现在库存不多了,大部分都发到户了。”沈国栋解释。

“验收前还要补一批,主要是展示用。”

“上级来检查,总得看到实物。”

这倒符合常规,我点点头。

但仓库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经常使用的样子。

地面没有搬运痕迹,货架没有磨损,连空气里都没有米面的味道。

就像舞台布景,一切都恰到好处,反而失了真。

下午我继续在村里转悠,碰到村民就聊几句。

大多数人说话谨慎,问什么答什么。

“政策好啊,感谢政府。”

“沈书记能干,为村里办了不少实事。”

但眼神里的闪烁,含糊的措辞,还是露出了端倪。

在一个小卖部门口,我买了瓶水。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接过钱时小声说:“记者同志,要写就写点真的。”

我一愣,她已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傍晚回到宿舍,我把今天的见闻整理成笔记。

傅宝珠家崭新的农机具,宋长根那句“一分钱没见着”。

村民欲言又止的神情,小卖部老板娘那句“写点真的”。

还有沈国栋过于完美的汇报,过于标准的笑容。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某种可能性。

但证据呢?光凭感觉做不了报道。

我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窗外天色渐暗,村庄笼罩在暮色中。

几盏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飞蛾乱舞。

远处传来狗叫声,断断续续,像在传递什么消息。

我打开电脑搜索清溪村的信息。

新闻报道都是正面的,扶贫典型,产业兴旺。

但在一个本地论坛里,看到一条匿名留言:“清溪村的扶贫数据,看看就好。”

留言时间是半年前,后面没有跟帖。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报社主任。

“思琦,进展怎么样?”

“还在了解情况,明天继续走访。”

“注意方式方法,既要深入,也要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后,我走到窗前。

沈国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上映出他打电话的身影。

他说话时手在比划,动作幅度很大。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到情绪有些激动。

过了十几分钟,灯灭了。

沈国栋走出村委大门,没有回家,而是朝村后走去。

那个方向没有几户人家,更多的是山林和荒地。

这么晚了,他去干什么?

我犹豫片刻,拿起外套和相机跟了出去。

夜色中的村庄很安静,偶尔有电视声从窗户漏出来。

沈国栋走得很快,手电筒的光在路面上跳跃。

我跟在后面,保持二三十米的距离。

穿过一片竹林后,前面出现几栋废弃的老房子。

看样式是六七十年代建的集体粮仓,早已荒废。

沈国栋在一栋粮仓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

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闪身进去,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

我躲在竹林后观察,心跳得厉害。

深更半夜来废弃粮仓,肯定不是办公事。

几分钟后,里面传出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接着是拖动重物的声音,沉闷而持续。

我悄悄靠近,从门缝往里看。

粮仓里点着两盏应急灯,光线昏暗。

沈国栋和另外两个男人正在搬运纸箱。

纸箱上印着“扶贫物资”字样,还有爱心标志。

他们动作很快,把箱子从里面搬到门口一辆三轮车上。

其中一个男人说:“这批标签换好了吧?”

“换好了,和上次一样。”沈国栋压低声音。

“明天上午送到仓库,摆在显眼位置。”

“验收组下午来,看完就拉走。”

三轮车装满后,一个男人骑车离开。

沈国栋和剩下那人锁好门,朝村子方向走去。

我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远才从藏身处出来。

粮仓大门上了锁,推不开。

绕着粮仓走了一圈,发现后面有扇破窗户。

玻璃碎了半块,伸手能摸到里面的插销。

轻轻拨开插销,翻窗进去。

应急灯还亮着,照出空荡荡的仓房。

地上有搬运留下的拖痕,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我走过去查看,是撕下来的包装箱标签。

捡起几张,对着灯光看。

标签上的物资名称、发放日期、编号各不相同。

但材质、印刷字体完全一致。

最奇怪的是,有些标签背面的胶痕很新。

有些却很旧,像是反复粘贴留下的。

我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在仓房里亮了一下。

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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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迅速关掉手机,闪身躲到一堆废弃麻袋后面。

脚步声在粮仓外停住,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地面。

“刚才是不是有光?”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看错了吧,应急灯还亮着。”是沈国栋。

“还是检查一下,小心驶得万年船。”

脚步声向粮仓深处走来,手电光在墙壁上晃动。

我缩在麻袋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光柱扫过面前的杂物堆,停顿了几秒。

“没人,就说你疑神疑鬼。”沈国栋松了口气。

“这批货明天一定得摆好,县里林主任专门交代了。”

“知道,都安排妥了。”另一个男人说,“萧鹏那边怎么说?”

“他让我们别担心,标签做得天衣无缝。”

萧鹏?我记下这个名字。

两人在粮仓里转了一圈,确定没人后离开。

锁门声再次响起,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在黑暗中又等了十分钟,才敢动弹。

腿已经麻了,扶着墙才站起来。

掏出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打开手电筒功能。

仔细检查地上的标签,拍了更多照片。

有些标签上印着“优质大米”,有些是“扶贫棉被”。

发放日期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五月。

但奇怪的是,所有标签的磨损程度都差不多。

边缘没有长期粘贴后的卷曲,胶痕也很新鲜。

就像……就像不久前才从包装箱上撕下来。

我把几张标签小心地装进密封袋,塞进内衣口袋。

然后从窗户翻出去,原路返回。

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村庄沉在睡梦中。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二点。

我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下,脑子飞快转动。

沈国栋在废弃粮仓里藏了扶贫物资。

那些物资要搬到正规仓库,用于明天验收展示。

验收完再拉走。

标签是反复使用的,意味着同一批物资可能在不同时间被展示。

应付不同批次检查。

宋长根说没见过任何物资,很可能是真的。

因为他根本没被列入实际发放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只是用于填写台账,应付检查。

那么真正的物资去了哪里?

沈国栋提到的萧鹏又是谁?

我打开手机,在加密笔记里记录今晚的发现。

写完后删除浏览记录,清空回收站。

窗外的路灯不知何时熄了,村庄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夜鸟的啼叫。

第二天清晨,我被敲门声吵醒。

开门一看,沈国栋站在门外,笑容依旧。

“蒋记者,昨晚休息得好吗?”

“挺好的,村里很安静。”

“那就好。”他递过一份文件,“今天的安排。”

“上午县扶贫办林主任来,我们先开个预备会。”

“下午验收组到,现场查看物资发放情况。”

“晚上在村委会议室开总结会,您全程参与。”

我接过文件:“我今天还想再走访几户。”

“验收结束后吧,今天大家都忙。”沈国栋语气温和但坚定。

“您作为记者,见证整个验收过程更重要。”

“对了,昨晚村里有野狗乱窜,您没被吵到吧?”

我看着他:“没有,我睡得很沉。”

“那就好,野狗咬人,得小心。”

他说完转身离开,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上午九点,县扶贫办主任林建新带着几个人到了。

他是个圆脸中年男人,说话不紧不慢,很得体。

“这位是省报的蒋记者?年轻有为啊。”

握手时他力道很轻,手心有汗。

预备会在村委会议室召开,林建新听取了沈国栋的汇报。

他听得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清溪村的扶贫工作做得扎实,数据详实,措施有力。”

“这次验收是全县的示范点,一定要展现出最好的一面。”

说完看向我:“蒋记者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我想知道,验收主要看哪些方面?”

“一看台账是否规范,二看物资是否到位,三看群众是否满意。”

林建新推了推眼镜:“我们坚持阳光扶贫,全程透明。”

会后我提出要跟车去拉验收展示物资。

沈国栋犹豫了一下,林建新却同意了:“记者同志想跟就跟吧。”

货车就停在村委后面,司机是个黑瘦的男人。

他话很少,问什么答什么,眼神躲闪。

车子开到废弃粮仓附近的一片空地。

那里已经堆了几十个包装箱,上面贴着崭新的标签。

几个村民正在帮忙装车,看见我来,动作都顿了顿。

我拿起相机拍照,沈国栋在一旁解释:“这些都是剩余物资,放在临时存放点。”

“今天集中运到仓库,方便验收组查看。”

我看着那些包装箱,和昨晚在粮仓里见到的很像。

但标签都是新的,日期统一是今天。

装车很快完成,货车开回村委仓库。

卸货、摆放、整理,一切井然有序。

仓库里瞬间堆满了物资,像模像样。

沈国栋指挥着:“米摆这边,油放那边,农机具靠墙。”

“标签朝外,对,让验收组一眼就能看见。”

我站在仓库门口,心里一阵发凉。

昨晚的猜测被证实了。

这些物资根本不是要发放给农户的。

它们只是道具,用完就收走。

真正的扶贫款去了哪里?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林建新和沈国栋坐在一起低声交谈。

我听不清内容,但沈国栋的表情很严肃。

偶尔朝我这边瞥一眼,眼神复杂。

下午两点,验收组的车队到了。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委门口,下来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姓赵,是市里的领导。

沈国栋带着村干部列队欢迎,场面很正式。

先看台账,厚厚的几十本摆在会议桌上。

验收组翻得很仔细,不时提问。

沈国栋对答如流,每个数据都能说出依据。

接着去看仓库,赵领导亲自清点了物资数量。

“和台账上的一致。”他满意地点头。

然后走访农户,抽了五户名单上的受益户。

傅宝珠家是必看的,她的农机具摆在院子里最显眼的位置。

赵领导问她使用情况,她还是那几句话:“好用,感谢政府。”

走访进行得很顺利,每户都说了该说的话。

回到村委时已经下午四点,准备开总结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验收组、县里领导、村干部。

还有几十个村民代表,宋长根也在其中。

他坐在最后一排,腰板挺得很直。

沈国栋开始做总结汇报,声音洪亮而自信。

“三年来,在各级领导关怀下,清溪村脱贫攻坚取得显著成效……”

他念着稿子,数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村民们安静地听着,有的低头,有的望着窗外。

赵领导频频点头,林建新脸上露出笑容。

一切都朝着预定轨道运行。

直到沈国栋念到那句:“宋长根户,领取复合肥二十袋,危房改造补助三万元……”



05

宋长根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放屁!”

老人的声音像破锣,却穿透了整个会议室。

“我连一粒化肥都没见过!”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

沈国栋的笑容僵在脸上,稿子从手中滑落一页。

林建新猛地站起身:“这位老乡,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宋长根往前走,脚步有些蹒跚。

“名单上有我名字,领了这个,领了那个。”

“可我一分钱没见,一粒米没拿!”

他走到会议室前面,枯瘦的手指指向沈国栋。

“沈书记,你当着领导面说清楚。”

“那些东西,到底发给谁了?”

沈国栋脸色发白,但很快恢复镇定。

“长根叔,您是不是记错了?”

“物资都是您亲自签收的,手印也是您按的。”

“放你娘的狗屁!”宋长根爆了粗口。

“我宋长根不识字,但手印认不认还是知道的。”

“你们什么时候让我按过手印?”

林建新赶紧打圆场:“老乡,可能中间有误会。”

“咱们会后慢慢核实,现在先开会……”

“核实?你们想怎么核实?”

一个中年妇女从人群中站起来,是昨天小卖部的老板娘。

“我家也在名单上,领了十床棉被,五桶油。”

“可我只在仓库门口看了一眼,连摸都没摸过!”

又一个老人站起来:“我领了五千块产业扶持金。”

“钱呢?卡里一分没多!”

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七八个,十几个。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验收组的领导们面面相觑。

赵领导皱起眉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国栋额头上渗出冷汗:“领导,这些村民……”

“我们没领过任何东西!”一个年轻人喊道。

“名单是假的,手印是假的,全是假的!”

林建新急了:“大家安静!安静!”

但场面已经失控,村民们七嘴八舌。

有人掏出皱巴巴的扶贫手册,上面一片空白。

有人拿出存折,流水记录里没有扶贫款。

赵领导的脸色越来越沉:“沈国栋同志,解释一下。”

“领导,这是……”沈国栋语无伦次。

“这是有人煽动闹事,破坏验收工作……”

“谁煽动?”宋长根往前一步,“你吗?”

“我们这些老农民,就想讨句实话。”

“那些扶贫款,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更大的波澜。

村民们围了上来,质问声此起彼伏。

验收组的人站起身,有人开始打电话。

我举起相机,记录下这一幕。

闪光灯亮起时,沈国栋猛地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惊慌,还有一丝哀求。

林建新大声说:“今天的验收暂停!”

“所有问题我们会重新核查,给大家一个交代!”

“现在请各位先回家,等调查结果……”

“回家?回了家你们又该糊弄了!”小卖部老板娘喊道。

“就在这儿说清楚,名单上的人到底领没领东西!”

“对!说清楚!”人群附和。

赵领导站起身,环视全场:“我以验收组组长的名义保证。”

“这件事一定会查到底,给大家一个真相。”

“但现在需要时间,请大家相信组织。”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村民们渐渐安静下来。

沈国栋趁机说:“大家先回去,明天我们再开村民大会。”

“有什么诉求,一条条登记,一条条解决。”

在林建新和村干部的劝说下,村民们陆续离开。

但宋长根还站在原地,盯着沈国栋。

“沈书记,我等你给我说法。”

他说完,转身慢慢走出会议室。

背影佝偻,但脚步坚定。

会议室里只剩下验收组、县里领导和村干部。

赵领导点了根烟,沉默了很久。

“林主任,这就是你说的阳光扶贫?”

“领导,这……这是意外情况。”林建新擦着汗。

“我们会马上核实,如果确实有问题……”

“不是如果。”赵领导打断他,“群众都站出来了。”

“名单造假,这是严重的问题。”

他看向沈国栋:“沈国栋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国栋低着头,手在微微发抖。

“领导,我工作没做好,有些村民可能确实没领到。”

“但大部分是领了的,可能是遗漏了几户……”

“几户?”赵领导冷笑,“刚才站起来的有十几户吧?”

“名单上一百三十二户,到底有多少是假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烟头燃烧的细微声响。

最后赵领导说:“验收工作暂停。”

“成立调查组,进驻清溪村,彻查此事。”

“在查清之前,沈国栋同志暂停职务。”

沈国栋猛地抬头:“领导,我……”

“这是程序。”赵领导站起身,“希望你配合调查。”

验收组的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建新和沈国栋。

还有我。

林建新看了我一眼:“蒋记者,今天的事……”

“我会如实报道。”

“能不能……缓一缓?”他语气恳切,“等调查结果出来。”

“新闻要讲时效性。”我收拾相机包,“况且,群众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沈国栋突然开口:“蒋记者,你昨晚是不是去了村后粮仓?”

我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有人看见你往那边去了。”他盯着我。

“我去拍夜景,有问题吗?”

我们对视了几秒,他先移开目光。

“没问题,随口问问。”

林建新叹口气:“沈书记,你先回家休息吧。”

“配合调查,把情况说清楚。”

沈国栋点点头,走出会议室。

他的背影有些踉跄,像突然老了十岁。

林建新转向我:“蒋记者,农村工作复杂。”

“有时候为了完成任务,可能会……有些变通。”

“但沈国栋同志这些年确实为村里做了不少事。”

“茶园、竹编车间,都是他跑下来的项目。”

我说:“如果真做了实事,为什么还要造假?”

他沉默了一会儿:“压力大啊,上面要数据,要进度。”

“完不成任务,考核不合格,项目资金就没了。”

“可造假是底线问题。”

“是,你说得对。”林建新苦笑,“所以我得负责。”

他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红绒布上。

空荡荡的桌椅,还残留着刚才的喧哗。

我打开相机回看照片。

宋长根站起来时的愤怒,村民们的质问。

沈国栋苍白的脸,林建新额头的汗。

还有窗外,几个没有离开的村民,聚在一起说着什么。

收起相机,我走出村委。

村口的老槐树下,宋长根和几个人还在。

看见我,他们停下交谈。

“记者同志。”宋长根招招手。

我走过去,几个村民让开位置。

“今天谢谢您拍了照。”一个中年人说。

“要不是您在,他们可能又糊弄过去了。”

我说:“是你们自己站出来的勇气。”

宋长根摇头:“憋了太久了,实在憋不住了。”

“名单年年有我们,东西年年看不到。”

“问沈书记,就说发过了,我们记错了。”

小卖部老板娘说:“我偷偷查过台账,签名字迹不对。”

“我儿子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他根本不识字。”

“手印也不知道是谁的,反正不是我们的。”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村民们的话在黑暗中流淌。

像压抑太久的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

06

第二天清早,村里来了两辆黑色公务车。

调查组正式进驻清溪村,带队的是市纪委的王组长。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表情严肃,话不多。

他们在村委二楼腾出两间办公室,门口贴着“调查组”字样。

王组长第一个找沈国栋谈话,持续了三个小时。

我作为记者,虽然不能参与调查,但可以在外围采访。

村里气氛变得很微妙。

原本在茶园干活的人少了,竹编车间也停工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沈国栋家大门紧闭,一整天没人出入。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林建新主动坐到我旁边。

“蒋记者,稿子写了吗?”

“还在整理。”

“能不能……先别发?”他压低声音,“等调查结果。”

“林主任,新闻有新闻的规律。”

他叹口气:“我知道,只是……影响太大了。”

“清溪村是县里树立的典型,出了问题,很多人要担责。”

“包括我。”

我说:“如果典型是假的,那早点暴露是好事。”

“是啊,道理谁都懂。”林建新苦笑,“可事到临头……”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下午,调查组开始走访村民。

王组长亲自带队,一户户敲门,一个个谈话。

我远远跟着,看他们走进宋长根家。

谈了大概一个小时,出来时王组长脸色凝重。

接着是小卖部老板娘家,傅宝珠家……

到傅宝珠家时,老人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调查组的人指着院子里的农机具问话。

傅宝珠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

最后竟然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对不起政府,对不起领导……”

“沈书记让我说领了,我就说领了……”

“其实,其实我连开关都不会开……”

王组长让人做了详细记录。

傍晚时分,调查组回到村委。

王组长在会议室召集村干部开会,我也被允许旁听。

“初步核实,受益农户名单存在大面积造假。”

“抽查二十户,十八户表示从未领取或未足额领取物资。”

“台账上的签名和手印,大部分非本人所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村干部低着头。

“沈国栋同志承认,为了通过验收,确实虚报了部分数据。”

“但他强调,大部分项目是真实的,只是……”

“只是什么?”王组长问。

一个年轻村干部小声说:“沈书记说,有些村民忘性大。”

“领了东西不记得,反过来怪村里。”

王组长敲敲桌子:“忘记?十八户全忘了?”

“而且台账签名造假,怎么解释?”

没人敢接话。

最后王组长说:“继续深入调查,重点查几个方面。”

“一是扶贫资金流向,二是物资实际发放情况。”

“三是相关责任人,包括供应商。”

散会后,我在走廊拦住王组长。

“王组长,我是省报记者,能采访您吗?”

他看看我:“现在还在调查阶段,不便多说。”

“但可以告诉你,问题很严重,我们会一查到底。”

“听说有个叫萧鹏的供应商?”

王组长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偶然听到的。”

“这个人我们已经在查了。”他没再多说。

晚上回到宿舍,我开始写稿。

标题暂定《清溪村扶贫验收现场,村民当众质疑物资发放》。

写了一半,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沈国栋。

他穿着件旧夹克,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蒋记者,能聊聊吗?”

我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拘谨。

“调查组找您谈过话了?”

“嗯。”他点头,“该说的都说了。”

“那您找我……”

沈国栋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我想请您帮个忙。”

“报道的时候,能不能……别写太细?”

“为什么?”

“我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女儿刚考上公务员。”

“如果这事闹太大,会影响他们前程。”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做错了事,我认。”

“可孩子是无辜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沈书记,您当初为什么要造假?”

“压力大啊。”他双手捂住脸,“上面要百分之百脱贫。”

“要产业覆盖,要收入翻番,要数据漂亮。”

“可农村工作哪有那么容易?有些老人就是不愿干。”

“但不干不行啊,考核通不过,资金就没了。”

“我就想,先报上去,等资金下来再慢慢补……”

“可资金下来后呢?”

沈国栋放下手,眼神空洞:“窟窿越补越大。”

“第一年虚报十户,第二年得报二十户圆谎。”

“到后来,一百多户里,一半都是虚的。”

“那真正的物资和钱去哪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鹏是谁?”我直接问。

沈国栋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昨晚在粮仓听到的。”

他长长地叹口气:“萧鹏是物资供应商。”

“扶贫物资,大部分从他那里采购。”

“有什么问题吗?”

“价格。”沈国栋声音很低,“同样的东西,他报价高百分之三十。”

“那为什么还要从他那里买?”

沈国栋又不说话了,手指抠着膝盖。

答案已经很明显。

高出的部分,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蒋记者,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县里、乡里,那么多环节,大家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造假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链条的问题。

“您今天来,就是想让我笔下留情?”

“我罪有应得,不指望什么。”沈国栋站起身。

“只是求您,写报道时,别把孩子扯进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注意安全。”

“萧鹏那个人……不太好惹。”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坐在桌前,看着没写完的稿子。

沈国栋最后那句话,像是提醒,又像是威胁。

萧鹏不好惹。

那么这个萧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我决定去趟县城。

调查组在查,我作为记者也可以独立调查。

清溪村所属的县叫平江县,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我在汽车站拦了辆班车,车厢里挤满了人。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还有鸡鸭的叫声。

邻座的大婶看我拿着相机,好奇地问:“姑娘,你是记者?”

“嗯,来采访。”

“采访啥?清溪村那事儿?”

我一愣:“您也知道?”

“全县都传遍了。”大婶压低声音,“听说贪了不少钱。”

“那个沈书记,看着老实,胆子可不小。”

“还有他那个小舅子,更不是东西。”

“小舅子?”

“就萧鹏啊,沈国栋老婆的弟弟。”

我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萧鹏在县里干啥的?”

“开了家公司,叫什么……惠民商贸。”

“专门给各乡镇送扶贫物资,生意做得可大了。”

大婶凑得更近:“听说他开奔驰,住别墅,钱哪来的?”

“还不是吸咱们农民的血。”

车子到站后,我打听了惠民商贸的位置。

在县城开发区,一栋三层小楼,招牌很新。

玻璃门关着,里面似乎没人。

我在对面小店买了瓶水,边喝边观察。

等了半个多小时,一辆黑色奔驰开过来。

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微胖,穿着条纹polo衫。

手里拿着手机,说话声音很大:“没事,我能摆平……姐夫那边?让他别乱说话就行。”

“仓库?早清干净了,放心。”

他走进公司,玻璃门自动关上。

这应该就是萧鹏。

等了一会儿,我假装是来找合作的,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抬头问:“您找谁?”

“我找萧总,谈点业务。”

“萧总在开会,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事情很急。”我亮出记者证,“省报的。”

女孩脸色变了变:“您稍等,我去问问。”

她走进里面办公室,几分钟后出来。

“萧总请您进去。”

办公室很大,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

墙上挂着“诚信经营”的书法横幅。

萧鹏坐在老板椅上,笑容可掬:“省报的记者?稀客稀客,请坐。”

“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开门见山:“关于清溪村的扶贫物资采购。”

萧鹏笑容不变:“哦,那个啊,我们是正规中标单位。”

“所有流程合法合规,物资质量也是最好的。”

“可村民反映,很多物资根本没收到。”

“那是发放环节的问题,我们只负责供货。”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中标通知书,这是供货合同。”

“每一批都有验收单,沈书记亲自签的字。”

我翻开看,手续确实齐全。

物资名称、数量、单价、总金额,清清楚楚。

单价看起来正常,比市场价略高,但在合理范围。

“这些价格……”

“扶贫物资要求高,都是定制产品,所以价格稍高。”

萧鹏说得滴水不漏:“我们公司一直秉承惠民宗旨。”

“为脱贫攻坚贡献力量,是企业的社会责任。”

正说着,他手机响了。

“抱歉,接个电话。”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仓库?不是让你锁好吗?”

“什么?有人进去过?查监控!”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

仓库,锁好,有人进去。

我心里一动,想起了什么。



07

萧鹏挂断电话,转身时脸上恢复笑容。

“不好意思,一点小事。”

“蒋记者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我合上文件:“暂时没有了,谢谢萧总配合。”

“应该的。”他送我出门,“我们公司一向公开透明。”

“欢迎记者同志监督报道,但一定要实事求是。”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我走到街角拐弯处停下。

萧鹏刚才的电话提到了仓库。

清溪村的扶贫物资,应该都是从那里发出的。

如果能找到那个仓库,或许能有发现。

但县城这么大,仓库在哪里?

我想了想,走到路边报刊亭买了份县城地图。

又跟卖报大爷聊了会儿。

“大爷,咱县里仓库区一般在哪儿啊?”

“老仓库在城西,新的在开发区北边。”

“那些做批发生意的,都在那边租仓库。”

开发区北边,离这里不远。

我拦了辆三轮车:“师傅,去开发区北边的仓库区。”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话很多:“姑娘去那儿干啥?那边都是大货车,灰大。”

“找个朋友。”

“哦,仓库区可大了,分好几片呢。”

“您知道惠民商贸的仓库在哪儿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惠民?萧老板的公司?”

“您认识?”

“认识,萧老板生意做得大,仓库也大。”

“在C区最里头,独门独院,好找。”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眼前出现一片仓库区。

铁皮顶的库房一排排延伸开去,货车进进出出。

按照司机指的方向,我找到C区。

果然,最里面有个独立的院子,铁门紧闭。

门上挂着牌子:“惠民商贸仓储中心”。

院子里停着两辆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公司标志。

我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发现后面有个小门。

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条窄巷,堆着些废弃的包装材料。

再往里走,能看见仓库的后窗。

窗户很高,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

正想靠近,听见有人说话:“快点搬,下午车就来拉走。”

“这些标签怎么办?”

“烧掉,一点痕迹别留。”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我赶紧躲到一堆纸箱后面。

两个工人推着小车过来,车上堆着撕下来的标签。

他们走到巷子尽头的空地,点起火堆。

标签被扔进火里,塑料燃烧发出刺鼻的气味。

等他们离开,我悄悄靠近火堆。

火还没完全熄灭,用树枝拨了拨,找到半张没烧完的。

标签残片上还能看清字:“清溪村扶贫物资……2023年5月……”

正是今年最新一批的标签。

我掏出手机拍照,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铃声在空巷里格外刺耳。

“谁在那儿?”仓库那边传来喊声。

我转身就跑,脚步声从后面追来。

冲出小巷,跑到大路上,拦了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

“快,去汽车站!”

司机踩下油门,我从后窗看见追出来的人站在路边张望。

到汽车站后,我没敢坐班车。

而是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用公用电话给报社主任打过去。

“主任,我可能发现重要证据了。”

“萧鹏公司在销毁标签,扶贫物资有问题。”

主任沉默了几秒:“思琦,注意安全。”

“调查组已经查到萧鹏公司了,你尽快回来。”

“现在回来可能打草惊蛇,我想再查查。”

“不行!”主任语气严肃,“刚才县里有人打电话到报社。”

“暗示我们不要深入报道,可能涉及到一些人。”

“你一个人在那边,不安全。”

挂了电话,我坐在旅馆床上思考。

标签残片在手里,证明萧鹏公司在销毁证据。

但光凭这个还不够,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比如物资本身的去向,资金流向的凭证。

我想起沈国栋说的“仓库清干净了”。

萧鹏刚才电话里也提到仓库。

真正的物资,会不会还在某个仓库里?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

戴上帽子和口罩,又去了仓库区。

这次我守在C区对面的小店里,观察进出车辆。

上午十点多,一辆厢式货车开进院子。

半小时后开出来,车厢是空的。

司机在门口跟保安说了几句话,然后离开。

我拦了辆摩托车:“师傅,跟上那辆货车。”

摩托车司机很机灵,不远不近地跟着。

货车开出仓库区,往城郊方向驶去。

越走路越偏,最后开进一个废弃的工厂院子。

院子里还有几辆货车,工人正在卸货。

卸下来的东西用帆布盖着,但从形状看,像是农机具。

我让摩托车停在远处,步行靠近。

工厂围墙有个缺口,从那里能看见里面。

工人掀开一块帆布,露出下面的微耕机。

红色机身,和傅宝珠家的一模一样。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说:“这批擦干净,下午送到东山县。”

“标签换好了吗?”

“换好了,东山县扶贫物资,日期打今天的。”

我心跳加速,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镜头里,工人用抹布擦拭机器,然后贴上新的标签。

标签上的字看不清楚,但流程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脚步声。

“你在这儿干什么?”

回头一看,是昨天追我的那个工人。

他认出我了:“又是你!”

转身就跑,但前面又出现两个人。

三人围上来,抢我的手机。

挣扎中手机掉在地上,被一脚踩碎。

“带走!”为首的挥挥手。

我被反剪双手,推进工厂里的一间屋子。

屋门关上,外面传来锁门声。

这是一间废弃的办公室,窗户被封死了。

只有门缝透进一点光。

我靠在墙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手机没了,但记忆还在。

刚才看到的画面,足以证明他们在做什么。

同一批物资,贴上不同标签,应付不同地方的检查。

清溪村的扶贫物资,很可能就是这么循环使用的。

问题在于,这些物资到底有没有花钱采购?

如果采购了,钱去了哪里?

如果没采购,那采购款又去了哪里?

正想着,门外传来萧鹏的声音:“人在里面?”

“在,锁着呢。”

“打开。”

门开了,萧鹏走进来,脸上没有笑容。

“蒋记者,我们真是有缘啊。”

“萧总,非法拘禁是犯罪。”

“犯罪?”他笑了,“你私闯我的仓库,偷拍商业机密,算不算犯罪?”

“扶贫物资是商业机密?”

“采购流程是。”萧鹏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蒋记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查到的东西,对你没好处。”

“沈国栋已经承认了,所有问题他承担。”

“你何必穷追不舍?”

我说:“真相不该被掩盖。”

“真相?”萧鹏嗤笑,“什么是真相?”

“扶贫工作做好了,村民受益了,就是真相。”

“至于过程怎么样,重要吗?”

“用假物资应付检查,叫做好了?”

“物资是真的,只是……灵活使用。”

萧鹏点了根烟:“各地都要检查,都要看实物。”

“可财政资金有限,不可能每个地方都买新的。”

“我们就想了个办法,一批物资多地流转。”

“检查时摆出来,检查完拉走,给下一个地方用。”

“这样节省成本,有什么不好?”

“那采购款呢?”我盯着他,“物资是流动的,钱可是实打实拨下来的。”

萧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蒋记者,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他站起身:“你在这儿休息几天,等事情过去了,我送你回去。”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保护你的安全。”

他说完走出去,门再次锁上。

这次连门缝的光都被挡死了,外面似乎堆了东西。

我摸着墙壁走了一圈,房间没有其他出口。

窗户被封死,门是铁门。

手机被踩碎了,无法联系外界。

主任发现我失联,最快也要明天。

而明天,调查组可能已经结束调查了。

沈国栋扛下所有责任,萧鹏安然无恙。

真相再次被掩盖。

不,不能这样。

我蹲下身,摸索地面。

水泥地面,有裂缝,但撬不开。

又摸墙壁,砖墙,很结实。

最后摸到门边,门轴有些松动。

但铁门太重,凭力气推不开。

正着急时,听见外面有说话声:“萧总说关到冷库去,那里安全。”

“冷库?那不会冻死吧?”

“冻不死,调高点温度就行。”

脚步声靠近,门锁转动。

08

门开了,两个工人站在外面。

“出来。”

我被带出房间,穿过院子,走向另一栋建筑。

那是一栋老旧的冷库,铁门上结着霜。

萧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对,人找到了,在我这儿。”

“您放心,不会出问题……好,好。”

挂断电话,他看向我:“蒋记者,委屈你了。”

“等调查组结论出来,我就放你走。”

“什么结论?沈国栋一个人背锅的结论?”

萧鹏没回答,示意工人开门。

冷库铁门拉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里面堆着些纸箱,隐约能看见“扶贫物资”字样。

“进去。”

我被推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

黑暗,寒冷,还有压缩机低沉的轰鸣声。

温度大概在零度左右,穿着单衣很快就开始发抖。

我摸索着往前走,手碰到纸箱。

打开手机手电筒——备用手机,藏在贴身口袋里的。

微弱的光照亮四周,这里果然堆满了物资。

大米,食用油,棉被,农机具……

包装箱上的标签五花八门。

“清溪村扶贫物资”、“东山乡帮扶物资”、“红旗镇脱贫项目”……

同一个箱子,贴着不同地方的标签。

有些箱子甚至贴了好几层,撕掉一层,下面还有。

我扯下一张标签,对着光看。

背面的胶痕层层叠叠,证明被反复粘贴过。

继续往里走,冷库深处堆着更多东西。

成捆的档案袋,纸箱,还有几个铁皮柜。

打开一个档案袋,里面是采购合同、发票、验收单。

翻开看,价格高得离谱。

一袋普通大米,市场价五十,这里采购价一百二。

一台微耕机,市面三千五,这里七千八。

采购方是各乡镇政府,供货方都是惠民商贸。

签字验收的人,有沈国栋,还有其他几个乡镇的领导。

我拿出备用手机拍照——虽然像素低,但能看清字。

拍完合同,又打开铁皮柜。

里面是账本,手写的,密密麻麻的数字。

翻到清溪村那页:“2021年,采购金额六十八万,实际成本二十二万。”

“2022年,采购金额九十二万,实际成本三十一万。”

“2023年,采购金额一百零八万,实际成本三十三万。”

差价巨大,三年加起来超过两百万。

而清溪村只是其中一个点。

继续翻,账本里还有其他乡镇的记录。

加起来,总采购金额超过千万,差价超过四百万。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是愤怒。

这些钱,本该用在农民身上。

却流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拍完照,我开始寻找出去的办法。

冷库铁门从外面锁死,里面打不开。

但顶上有个通风口,用铁丝网封着。

搬来几个纸箱垫脚,伸手够通风口。

铁丝网锈蚀严重,用力拽了几下,松动了。

拆下铁丝网,洞口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

爬出去,外面是冷库的屋顶。

离地面约五米高,下面堆着些废旧轮胎。

跳下去,落在轮胎上,脚踝扭了一下,但还能走。

院子里没人,工人们可能吃饭去了。

我忍着痛,一瘸一拐地往大门走。

快到门口时,听见有人喊:“站住!”

回头一看,两个工人追了过来。

跑!用尽全力跑出大门,冲上马路。

正好有辆货车经过,我挥手拦车。

司机减速,我拉开车门跳上去:“师傅,快走!有人追我!”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看我狼狈的样子,踩下油门。

货车加速离开,后视镜里,追出来的人越来越小。

“姑娘,咋回事?”

“遇到坏人了。”我喘着气,“能送我去县城公安局吗?”

“行,你坐稳。”

车子开进县城,停在公安局门口。

我下车,道了谢,走进办事大厅。

值班民警听完我的叙述,表情严肃。

“你说的情况很严重,我们需要核实。”

“我有证据。”我拿出备用手机,“照片都在里面。”

民警接过手机查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你等一下,我向领导汇报。”

几分钟后,一个中年警官走出来。

“蒋记者是吧?我是刑警队的李队长。”

“你提供的材料很重要,我们已经联系了调查组。”

“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调查组来得很快,王组长亲自带队。

看到我,他有些惊讶:“蒋记者,你怎么……”

“我被萧鹏关在冷库里,刚逃出来。”

“冷库里有证据,大量的虚假标签和账本。”

王组长立即安排人手:“李队长,申请搜查令。”

“现在就去惠民商贸的仓库和冷库。”

警车呼啸着驶向仓库区。

到的时候,萧鹏正在指挥工人搬东西。

看见警车,他脸色大变,转身想跑。

被警察拦住:“萧鹏,跟我们走一趟。”

“凭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

“涉嫌贪污扶贫资金,非法拘禁,妨碍调查。”

萧鹏被戴上手铐时,还在叫嚣:“我要找律师!你们没有证据!”

王组长走到他面前:“证据会有的。”

“现在,请你配合调查。”

冷库门打开,里面的物资和账本被全部查封。

清点工作持续到深夜,初步估算涉案金额巨大。

凌晨两点,我在公安局做笔录。

把所有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沈国栋的谈话。

做完笔录,王组长送我出来:“蒋记者,感谢你的勇敢和坚持。”

“没有你,这些黑幕可能永远揭不开。”

“沈国栋已经交代了,他和萧鹏合伙,虚报冒领扶贫资金。”

“三年时间,套取两百多万。”

“还有其他几个乡镇,也在调查中。”

我说:“那村民们的损失,能追回来吗?”

“追缴的赃款会返还,该发的物资会补发。”

“但更重要的是,要建立长效机制,防止再发生。”

回到旅馆,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最终的报道。

标题:《扶贫资金流向调查:清溪村背后的利益链》

写了一个多小时,敲门声响起。

开门,是沈国栋的妻子。

一个瘦小的女人,眼睛红肿,手里提着保温盒。

“蒋记者,吃点东西吧。”

“谢谢,不用了。”

“您别嫌弃,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

她把保温盒放在桌上,站在那里不动。

“沈国栋他……罪有应得。”

“可那些钱,他没花多少,大部分给了萧鹏。”

“他说不拿钱,萧鹏就不供货,项目就做不成。”

“茶园,竹编车间,都是靠那些钱跑下来的。”

女人哭了:“我知道这是歪理,可……”

“您不用替他解释。”我说,“法律会有公正判决。”

“我只是想求您,报道里……别写得太难听。”

“孩子还要做人,还要活啊。”

她深深鞠躬,转身离开。

保温盒里是热粥和小菜,还冒着热气。

我看着粥,心里很复杂。

沈国栋是可恨的,他侵吞了农民的血汗钱。

但他也确实为村里做了些实事。

那些茶园和车间,现在还在运转。

只是,以错误的方式做正确的事,终究是错的。

上午,报道写完发回报社。

主任打来电话:“稿子很好,明天头版。”

“另外,调查组那边希望你能做个见证。”

“什么见证?”

“赃款返还仪式,在清溪村举行。”



09

两天后,我再次来到清溪村。

村委院子里挤满了人,村民们早早就在等候。

主席台上挂着横幅:“清溪村扶贫资金返还仪式”。

王组长、县里新派来的干部、村干部都在。

沈国栋不在,他被刑事拘留了。

萧鹏的公司被查封,涉案人员全部被控制。

仪式开始前,王组长找到我:“蒋记者,一会儿你坐台上。”

“别,我就在下面看着就行。”

“你可是功臣。”他坚持,“村民们也想谢谢你。”

推辞不过,我坐在了主席台边上。

仪式很简单,王组长通报了调查结果:“经查,沈国栋、萧鹏等人利用职务便利。”

“通过虚报冒领、重复报账、抬高价格等方式。”

“套取扶贫专项资金两百六十八万元。”

“目前已追回赃款一百九十万元,剩余部分继续追缴。”

台下鸦雀无声,村民们认真听着。

“今天,我们把追回的钱,返还给大家。”

“按照实际损失,每户都能领到相应的补偿。”

工作人员开始念名字,村民一个个上台。

宋长根第一个,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

接过信封时,手在发抖。

“谢谢政府,谢谢……”他反复说着。

小卖部老板娘领了钱,朝我这边点点头。

傅宝珠也来了,她领的钱最多——那些农机具终于真正属于她了。

仪式进行到一半,院子外传来吵闹声。

几个人冲了进来,是萧鹏的家人。

为首的是萧鹏的妻子,沈国栋的妹妹。

她指着台上:“你们凭什么抓人?”

“那些钱是正当生意赚的,怎么就成贪污了?”

村民们安静下来,看着她闹。

王组长站起身:“这位同志,案件已经查明……”

“查什么明?我弟弟为村里跑项目,累死累活。”

“现在出事了,全推到他头上?”

“还有那个记者!”她突然指向我,“就是她搅和的!”

“要不是她多管闲事,根本没事!”

几个村干部上前拦住她:“萧家嫂子,别闹了。”

“案子是调查组查的,跟记者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哭喊,“沈国栋都说了,记者拍到证据……”

“够了!”一声大喝。

人群分开,沈国栋的妻子走了出来。

她走到妹妹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你还有脸闹?”

“要不是你弟弟,国栋会走到今天?”

“那些脏钱,你们拿了大头,现在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两个女人撕扯在一起,被众人拉开。

场面一片混乱,王组长让大家冷静。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是沈国栋。

他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手上戴着手铐。

身后跟着两名警察。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国栋走到主席台前,对着村民们,跪了下来。

“乡亲们,我对不起你们。”

他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地上。

“那些钱,我一分没花在自家身上,但确实贪了。”

“我想着,先拿钱跑项目,等项目赚钱了再补上。”

“可窟窿越补越大,最后收不了场。”

“我罪有应得,不指望大家原谅。”

“只求你们,领了钱,好好过日子。”

“茶园和车间要继续搞,那是咱们村的希望。”

他抬起头,脸上有泪:“记者同志,对不起,那天我还想让你隐瞒。”

“你做得对,错的是我。”

警察扶他起来,准备带他离开。

走过我身边时,他小声说:“小心点,萧鹏还有同伙没抓完。”

“他们可能……会报复。”

我心里一紧:“谁?”

“县里有人。”他摇头,“我不能说,说了孩子更危险。”

警车开走了,院子里恢复平静。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返还仪式继续,但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层阴影。

结束后的下午,我在村里最后走访。

茶园里,几个村民在修剪茶树。

看见我,他们打招呼:“蒋记者,来看看?”

“嗯,茶叶长得不错。”

“多亏了这些项目,虽然沈书记……唉。”

“以后会更好的。”我说。

走到竹编车间,机器又转起来了。

新派来的村干部在组织生产:“订单不能停,大家加油干。”

宋长根家,老人正在修补屋顶。

村里找了施工队,帮他改造危房。

看见我,他放下工具:“记者同志,进屋坐。”

屋里堆着新买的建材,水泥、砖块、瓦片。

“这下房子真能修了。”老人脸上有了笑容。

“钱拿到了,怎么打算?”

“修房子,剩下的存着,给儿子娶媳妇。”

他倒了杯茶给我:“谢谢您啊,要不是您……”

“是你们自己站出来的勇气。”

“那也是被逼急了。”他叹气,“以前不敢说,怕报复。”

“现在好了,毒瘤挖掉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汽车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陌生男人。

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像干部。

“请问,蒋思琦记者在这儿吗?”

我走出去:“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县宣传部的,姓陈。”

他递过名片:“想跟您谈谈报道的事。”

“报道已经发了,今天省报头版。”

“我知道,但有些细节……可能还需要商榷。”

“比如?”

陈部长看了看宋长根:“咱们找个地方单独聊?”

“就在这儿说吧,没关系。”

他犹豫了一下:“县里的意思是,报道可能影响地方形象。”

“扶贫工作是主流,个别问题不能代表全部。”

“希望您后续报道时,能多写正面,少写负面。”

我说:“陈部长,问题暴露出来,解决了,就是最大的正面。”

“道理是这样,但实际操作……”

“实际操作就是,有问题就解决,而不是掩盖。”

陈部长脸色不太好看:“蒋记者,你还年轻。”

“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

“我知道,但底线是黑白分明的。”

他摇摇头:“好吧,那我直说了。”

“萧鹏的案子,可能牵扯到一些领导。”

“调查还在进行,希望您暂时不要继续追踪报道。”

“等最终结果出来,我们会官方通报。”

“这期间,为了您的安全,建议您先离开平江县。”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是驱逐。

“陈部长,这是我的采访自由。”

“当然,我们尊重记者的权利。”他语气转冷。

“但也请您理解地方的难处。”

“清溪村的问题解决了,就可以了。”

“深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他说完上车离开,车轮扬起一片尘土。

宋长根担忧地说:“记者同志,您还是听他的吧。”

“这些人,惹不起。”

“没事,我有分寸。”

但心里知道,陈部长的出现不是偶然。

他背后的人,可能比萧鹏位置更高。

回到村委,王组长正在收拾材料。

“蒋记者,刚才县里有人来找你?”

“嗯,宣传部的陈部长。”

王组长冷笑:“动作真快。”

“王组长,萧鹏的案子,是不是还有内情?”

“有。”他压低声音,“但我不便多说。”

“调查组压力很大,有人打招呼,让适可而止。”

“那您……”

“我会查到底,这是我的职责。”

他拍拍我的肩:“你做得很好,但确实该回去了。”

“接下来的事,交给司法机关。”

“记者有记者的战场,但安全第一。”

傍晚,我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村干部们来送行,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车子开动时,村民们在村口挥手。

宋长根,傅宝珠,小卖部老板娘……

他们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开出村子不久,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对方不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谁?”

“蒋记者,小心开车。”

电话挂断。

我看向后视镜,一辆黑色轿车跟在后面。

不远不近,保持着距离。

10

山路弯多,我不敢开太快。

后面的黑车一直跟着,既不超车,也不拉远。

尝试加速,它也加速;减速,它也减速。

明显是在跟踪。

我拿起手机想报警,发现没信号——山区信号不稳定。

只能继续往前开,盼着快点到有人的地方。

转过一个急弯,前面出现岔路。

一条是主路,通往县城;一条是小路,通往废弃的矿区。

黑车突然加速,想逼我上小路。

我猛打方向盘,冲上主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黑车紧随其后,越来越近。

后视镜里能看见开车的是个戴墨镜的男人。

副驾驶座上还有人,看不清脸。

正着急时,前方出现一辆农用三轮车。

开得很慢,占了大半路面。

我按喇叭,三轮车往边上让了让。

超车的瞬间,看见开车的是个熟悉的身影——

是清溪村的村民,那个竹编车间的工人。

他也认出了我,大声喊:“蒋记者?”

“后面有车追我!”

他往后看了一眼,立刻明白过来。

“跟我来!”

三轮车加速,我紧跟其后。

前面不远有个木材检查站,平时有人值班。

黑车还在追,但有了三轮车在中间,它不敢靠太近。

到检查站时,三轮车司机跳下车,朝屋里喊:“老赵!有人追省报记者!”

屋里出来两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拿着记录本。

黑车见状,减速,掉头,迅速离开。

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我停下车,腿还在发抖。

三轮车司机走过来:“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

“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萧鹏的同伙。”

他骂了句脏话:“这群王八蛋,还不死心。”

检查站的人给我倒了杯热水:“姑娘,报案吧。”

“手机没信号。”

“用我们的座机。”

我拨通了王组长的电话,说了刚才的情况。

他语气严肃:“我马上安排人接应你。”

“你自己千万别再单独行动。”

“萧鹏在看守所撂话了,说外面有人会‘照顾’你。”

“我知道,我会小心。”

半个小时后,两辆警车到了。

王组长亲自来的,下车后第一句话:“走,我送你回省城。”

“不用麻烦,我自己能行。”

“不行,这是命令。”他态度坚决,“你的安全现在很重要。”

警车开道,我的车在中间,一路护送。

到省城边界时,王组长才停下。

“就送到这儿了,接下来的路安全了。”

“谢谢王组长。”

“该我们谢你。”他认真地说,“没有你,案子破不了这么快。”

“萧鹏的案子还在深挖,已经牵扯出县里两个副局长。”

“陈部长也被谈话了,他可能也牵扯其中。”

“法网恢恢,一个都跑不了。”

告别后,我独自开车回城。

夕阳西下,道路笔直地伸向远方。

回到报社,主任在办公室等我。

“辛苦了,这次报道很成功。”

“省领导做了批示,要求全省排查扶贫领域问题。”

“清溪村的模式,可能代表着一类问题。”

我说:“希望能真正解决问题,而不是运动式排查。”

“慢慢来,有进步就是好的。”

报道发出后,引起了广泛关注。

省里成立了专项督导组,对扶贫资金进行全面审计。

清溪村迎来了新的村支书,是个年轻的选调生。

他挨家挨户走访,重新登记需求,制定帮扶计划。

宋长根的房子修好了,他拍了照片寄给我。

白墙黑瓦,屋里亮堂堂的。

傅宝珠学会了用微耕机,茶园扩大了规模。

小卖部老板娘把补偿款投进了竹编车间,成了股东。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一个月后,案件开庭审理。

沈国栋因贪污罪、滥用职权罪,被判有期徒刑十年。

萧鹏因贪污罪、行贿罪、非法拘禁罪,被判十五年。

涉案的其他人员,也分别受到法律制裁。

宣判那天,我去了法庭。

沈国栋的妻子和儿女也在旁听席上。

宣判后,他被带出法庭。

经过家属区时,他朝妻儿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神复杂,有悔恨,有愧疚,有不舍。

他妻子捂着脸哭了,女儿扶着她,儿子低着头。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快意。

只有沉重。

贪污者罪有应得,但家庭也因此破碎。

离开法庭时,沈国栋的女儿追上我。

“蒋记者。”

我停下脚步。

“我父亲……让我跟您说声对不起。”

“也谢谢您,让他及时止步。”

“他说如果再晚几年,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女孩眼睛红肿,但语气平静。

“我会好好工作,照顾好妈妈和弟弟。”

“等我爸出来,一家人重新开始。”

我点点头:“好好生活。”

“您也是,注意安全。”

她转身离开,背影单薄但挺直。

又过了一个月,清溪村传来消息。

新茶园丰收了,竹编车间接了外贸订单。

村里成立了合作社,村民成了股东。

年底分红,每户能拿到不少钱。

宋长根打电话给我,声音洪亮:“记者同志,村里要修路了,水泥路通到每家每户!”

“我儿子也回来了,在车间当技术员。”

“日子有盼头了!”

挂断电话,我翻开采访本。

清溪村那一页,记录着从怀疑到真相的全过程。

合上本子,望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夜空。

我想起清溪村的夜晚,星星很多,很亮。

那些星星,现在应该正照在修好的新路上。

照在茶园里,照在车间里。

照在每一个踏实生活的村民脸上。

扶贫的路还很长,清溪村只是其中一站。

但有光的地方,就有希望。

而记者的职责,就是努力让光抵达每一个角落。

哪怕过程艰难,哪怕暗处有阴影。

因为真相,永远值得追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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