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只睡一个人，亏吗？

从时间维度来看，“一辈子只睡一个人，亏吗？”可能有两种理解：一是，“一辈子这么长，就和一个人生活到老，万一选错了人，不是要错一辈子？”；第二种是，“一辈子这么短，谁知道我能活多久，为什么不寻求更丰富的关系呢？”

睡，是一个象征动作，它背后代表的是建立一段关系的方式。如果从睡的对象数量的角度去看，这个问题似乎是关于得到一段满意的亲密关系到底要经历多少人。

夜深了，手机也刷烦了，26岁的小A还是睡不着。其实他知道自己该睡了，但就是睡不着。他又分手了。第6次了。白天还好，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分散注意力，还轮不到孤独来烦自己。但到了晚上，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敢闭上眼睛。如果没有手机的声音，脑子里会止不住地冒出各种想法。就像水烧到快开还没开的状态，锅里全是小泡泡、大泡泡，没规律地往上冒：

“前女友们到底喜不喜欢自己？”说不喜欢吧？有的人能记得自己吃饭的口味。而且每一段关系在一起的时候，都感觉情感上非常靠近，分开的时候又非常不舍。关于性的体验，小A想到了一首诗“留连时有限，缱绻意难终”。但似乎每一段关系都维持不了多久，而小A始终找不到原因。他也慢慢习惯了，总能无缝衔接下一段关系。直到，他遇上了前女友。

每隔一段时间，这个前女友都会拿出各种理由提分手。无论小A如何挽回，如何询问，如何安慰，得到的总是拒绝，只不过拒绝在强度上时而坚定、时而犹豫。女友并没有交往其他人，但却经常说“你值得更好的人，我不能拖累你”……终于，彻底分手的这天还是到来了。小A发现自己无缝衔接的能力，似乎也宕机了。终于，他失眠了。

对小A来说，这些段感情里有贴心的关注、和谐的性爱、聊得来的人，却唯独缺少稳定的关系。在遇到前女友之前，小A的恋爱更像是脉冲式的亲密关系，一次在一段关系里寻觅着亲密的一个维度或者几个维度，分手了再去找下一个人接续上。就这样一波接着一波。

遇到前女友以后，小A体会了另一种关系。前女友的爱似乎是脉冲式的。有的时候来得特别猛烈，质地细腻又浓烈，撑得起缠绵和思念。但有的时候，这样的爱的消退也异常猛烈，还裹挟着不知道来自女友还是小A自己的内疚和自责。一瞬间，似乎过去的美好都反转成了错觉。他最怕听到那句，“不是你不好，你是太好了，我不想耽误你”。

从需求的角度看，情感的稳定恰恰是小A最希望的。理智上，他渴望的是一个稳定的关系，里面包含和谐的性爱带来的身体满足，持久的关注带来的情感满足，和情感上稳定的链接带来的安全感的满足。但似乎还有另外的东西在破坏着这些愿望的合一与实现。

小A是妈妈带大的。爸爸老不在家，一个月有至少一半的时间在上夜班。在小A的印象里，妈妈是个很严格的人，出去玩如果衣服弄脏了、弄破了，回来少不了一顿批评教育：“你看看，衣服弄的多脏。穿出门的时候干干净净的。每次都千叮咛万嘱咐的说，别到处爬，脏的地方别去玩。答应的好好的。回来还是这鬼样子……搞得我像很凶一样，天天念你，我也不想啊……”

小时候，小A最讨厌这些碎碎念了。不过，在被其他大人问到“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时，小A记得自己依然会带着难以割舍的表情说“都喜欢”。其实妈妈也有温柔的时候。小A至今还记得自己暑假磕破了膝盖，回到家找妈妈，妈妈心疼地马上找来碘酒，小心地用棉签帮他清理伤口，然后，再仔细的给伤口上药。晚上的时候也是，入睡的时候躺妈妈在身边就觉得特别安稳。

对小A来说，妈妈的照顾让他觉得安心，在遇到挫折和危险的时候，妈妈身体上给予小A的照顾，同时在心理上也起到了抱持心灵的作用。所以小A在入睡的时候有妈妈陪着会格外安稳。但妈妈也不是一直安稳的。比如妈妈和爸爸吵架的时候，也异常凶狠。至今他都记得家里的饭桌有一小块被妈妈用菜刀砍缺的地方。所以小时候被妈妈骂的受不了的他，也会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不是像我爸那样惹到妈妈。”

也许经年累月的实践教会了小A，要往前看，得往前走，停下来才是痛苦的。往前看，妈妈骂过了，衣服总会干净的，睡一觉就好了。往前看，爸爸妈妈吵架了，也总有结束的时候。爸爸总要去上夜班的，下次回来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又会好起来。直到再哪句话没说对，才又爆发下一轮冲突。

所以，小A一路向前跑着，越来越不敢停下来面对负面的情感。因为面对负面情感，从父母的经历来看，小A一点也不觉得吵来打去是个好办法。如果每次吵完/打完还是要冷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大家心照不宣地不去旧事重提才会好，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假装看不见呢？

于是，成年后的小A没有空窗期，只是每一段恋爱都“恰好”无缝。他无法深入地停留在关系里。对小A来说，关系是分裂的。在体验上，每一段亲密关系更像是，有时候“只和某个人睡”，有时候“只和另一个人吃”，有时候“只和又一个人旅游”，它们没法被整合到一段关系里。

前女友小Q，和小A一样是独生子女。小时候，小Q父母挣钱的能力都挺强，在各自的专业领域也都是有很强贡献的灵魂人物。但在家里，父母就是另外的样子了。

他们彼此在情感上似乎没法保持相对稳定的距离。有时候，吵得不可开交，闹到要让女儿和亲戚们都来选边占的地步。有时候，又好得好像是一个人，“外人”完全没法涉足，甚至好到让女儿都怀疑自己是家里多余的那个人。所以，小时候，她常常是一个人抱着娃娃入睡的。这娃娃算是一个替代性的客体，用来暂时地代替情感上不可得的父母，安慰这个小女孩，让她在混乱的现实和梦境之间暂时能抓到一点稳固的依赖。

有时候，父母忙起工作来没日没夜，丝毫顾不上小时候的小Q。他们的项目一搞就是一年多。最离谱的一次小Q一直记得。自己上高三了，有一天父亲出差回来，看到她在做卷子，于是说，“快中考了吧？这么认真啊，加油。”她非常无奈地说，“爸，我高三了啊。”

对小Q来说，尽管理智上知道，也无数次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个真正关心自己，能和自己相守到老的人。但每当她进入一段关系，并且关系逐渐发展向稳定的时候，就会发现，莫名其妙的恐惧越来越强。似乎越稳定就越不真实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她老会不由自主地担心，迟早有什么糟糕的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比如自己哪天情绪失控，身边的人就会决绝的离去。

小Q渴望稳定的关系，因为这能给她带来更多的安全感。但规律和稳定对她同样陌生，陌生到足以产生不真实的恐惧。因为她的经历告诉她，不稳定的关系才更像是常态。眼前的安全虽然舒适，但太陌生了，陌生到完全不像是真的。所以小Q的情感生活像剧情一样来回跌宕，有时候是“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有时候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于是，小A和小Q，两个追求建立亲密关系的年轻人，怀着一样的愿望却没法最终走到一起。

从经历了多少人的角度，小A在经验上并不算少，但他卡在整合的路上。对小A来说，关系被分摊到多个维度上，有的提供爱，有的给予性，有的纯是关心，有的只要照顾。每一段关系都是真实的，但每一段关系都只能激活小A部分的功能参与其中。所以，他一直在寻找缺失的自己。但缺失的部分恰好也是他避之不及的部分：痛苦。如果把痛苦当做是外来的东西扔掉，也意味着，扔掉了整合自己的其他部分的机会。

对小Q来说，她经历过长期的忽视和关系的不稳定。那是一种时而异常恐怖，时而排他孤立的混合感觉。也许她不得不蜷曲自己，才能幸存，时间久了这种稳定的不稳定变成了小Q关系的“真相”。在体验上，反而显得“岁月静好”就和台风眼里的片刻宁静一样可怕了。

关于“一辈子只睡一个人，亏吗？”，如果指的是，能在和一个人的关系里同时具备抱持感、稳定感、舒适的陪伴感，和怎么吵闹都依然有希望的信念感，我猜对于小A和小Q，答案应该是“幸运”吧？

在《真实案例解析与督导》第3节与第4节课程中，来访者因早年创伤走进咨询关系，内心痛苦从话语中流露，倾听言语背后的心灵渴望，正是咨询师进入来访者潜意识的入口。如何理解早年养育经验对心灵产生的影响？借此可以略窥一二。

作者：许子为，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有弥联合常驻咨询师。用精神分析解构压力。

编辑 | 大虾 插图 | 《爱情与灵药》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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