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的年度十佳电影

作者：Manohla Dargis /

A.O. Scott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The New York Times

（2022年12月6日）

马诺拉·达吉斯——最无畏的想象

1985年，《纽约时报》的影评人文森特·坎比写了一篇关于电影未来的、大发牢骚的文章。激发他此次思考的灵感源头是《666房间》——维姆·文德斯的一部纪录片，当时刚刚在纽约开映。

这部电影是在1982年戛纳电影节期间拍摄的，由多位参加电影节的导演分别在酒店房间里回答文德斯写在纸上的一个问题：「电影是一种即将消失的语言，或者说一种即将死亡的艺术吗？」

出镜的第一位导演——另一个引发坎比的不安的灵感来源——是让-吕克·戈达尔，他将文德斯的项目称为对电影的未来的审讯。在接下来的10分钟左右的时间里，戈达尔抽着他熟悉的雪茄，以他特有的智慧、暧昧性和讽刺性的机智，来思考这个令人困扰的、经久不衰的问题。结果并不乐观。

「好莱坞的梦想是制作『一部』电影，」戈达尔说，「电视使这一梦想成为可能，并且让它无处不在」——这是对我们所处的由「网飞/迪斯尼/漫威」主导的电影世界的最好描述。

对坎比来说，戈达尔关于单一电影的世界的预言已经成为现实。乔纳森·戴米等导演拍摄的口碑之作，在由《比佛利山超级警探》等广泛发行的影片主导的票房竞争中节节败退。

坎比认为有很多人需要为此承担责任——规避风险的资金主和「绵羊般」从众的观众。他写道，「我们的社会正在日益同质化，可能是由于无孔不入的电视，在越来越多的人身上植入同样的想法、恐惧和潮流，而且这种变化比世界历史上任何时候都发生得更快。」

我不认为坎比和戈达尔是完全正确的，但在近40年的时间里，无数可互换的系列电影续集不断出现之后，显然他们也不是完全错误的。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甚至当这个行业在另一个看似无休止的危机中挣扎时——我还是会为层出不穷的所有优秀和伟大的电影感到振奋。人们经常问我最近是否看过什么好电影。我有，很多，今年和每年都有，但如果我不能用我2022年最爱的电影来吸引你，那么我建议你看一两部戈达尔的电影。

戈达尔于今年9月13日离开了我们，但他的电影将会永生。

1.《驴叫》

导演：杰兹·斯科利莫夫斯基

在这部不可磨灭的心血之作面世后不久，一头名叫EO的马戏团小驴——因其发出的声音而得名——开始了一段奇怪的、有时是幻觉般的冒险。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其他动物，但更多的是善良和残忍的人，人们对待他的态度反映了我们所创造的变质的世界。现年84岁的导演斯科利莫夫斯基拍摄了一部罕见的电影，触及了生活中最基本的问题，他以一个电影天才的狂喜眼光和无畏精神做到了这一点，就好像他才刚刚入行一样。

2.《小妈妈》

导演：瑟琳·席安玛

席安玛的「小人国式」杰作主要发生在被森林包围的房子和周遭的自然环境里，是一个俏皮的现代童话和经济化电影制作的优雅典范。这个迷人故事的中心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和另一个新认识的小女孩一起冒险踏上了一次简短但充满乐趣和魅力的旅程——她们开始了最伟大、最神秘的冒险：爱。

3.《不》

导演：乔丹·皮尔

在他的最新作品中，皮尔借鉴了各种经典作品和电影类型——它是一部恐怖电影、一部家庭喜剧、一部修正主义西部片、一部古怪的科幻电影——来创作出一些明确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在《不》中发生了很多事情，但令人难忘的是，皮尔如何用熟悉的电影策略来吸引你——通过在一个将他们的痛苦变成奇观的行业（国家）中，对有色人种进行了挽歌式的沉思。皮尔显然是当今最重要的美国导演之一，他已经颠覆了这一历史。

4.《无熊之境》

导演：贾法·帕纳西

多年来，资深电影人帕纳西——一个长期批评伊朗政府的人——一直在极具挑战性的情况下（包括遭受软禁）拍摄电影。在《无熊之境》中，他扮演自己（可能有一些艺术上的考量），一个名叫贾法·帕纳西的电影人，他暂时搬到了土耳其的一个小镇上，远程执导一部电影。

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也是一种深刻的反抗行为。在这样一个关于地域和流离失所的故事中，帕纳西超越了想象的边界，也飞跃了可怖现实的界限。

5.《KIMI》

导演：史蒂文·索德伯格

这部敏锐的惊悚片没有一个虚假或错误的音符，讲述了一个女人面临多种挑战，包括她自己对世界的焦虑。这部电影在很大程度上以当今世界为背景——我们的女主角，一个由了不起的佐伊·克罗维兹扮演的足智多谋的技术工作者，在外出时戴着面具——它触及了一些交叉的主题，包括隔离和作为压迫手段的监控技术。

最重要的是，索德伯格游刃有余的电影制作，让我持续沉浸在这部有趣的作品中。

6.《永恒的女儿》

导演：乔安娜·霍格

在这部关于记忆和悲伤的制作精良、感人至深的故事中，惊艳的蒂尔达·斯文顿同时扮演一位母亲和她的成年女儿。

影片开始时，两人正在去一个高雅的庄园度假的路上，这次旅途很快就变成了引人入胜的神秘之旅。霍格和她出色的女主角用精确、温和的幽默和一些狡猾的电影骗术，将一些看似稀松平常的东西变成了极不寻常的东西。

7.《正发生》

导演：奥黛丽·迪万

《正发生》根据今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安妮·埃尔诺的回忆录改编，是近期最有力的电影之一，它将堕胎理解为一项基本权利，以及对待女性的文化态度的一种指标。

迪万以其亲密性和清醒的决心清楚地表明，堕胎并不是歇斯底里和政治争论的简单素材；相反，这是一种实际而必要的手段，片中的女主角可以通过它来确保自我主权、未来和生命。对她来说，只有一个选择，而且只能由她自己来做决定。

8.《分手的决心》

导演：朴赞郁

这部迷宫般的电影令人头晕目眩的乐趣之一是，它是对《迷魂记》的疯狂翻拍——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1958年的这部电影讲述了一名男警探对一个神秘女人的迷恋。在朴赞郁的新片中，又是这样的一对男女，以及相似的爱与背叛。

然而，随着《分手的决心》的展开，并进入其独特的迂回节奏，电影的情感焦点逐渐从陷入痴迷的男性转移到他无情的、看不透的凝视对象，而朴赞郁巧妙的致敬变成了一种切中要害的反击。

9.《远征》（暂译，Expedition Content）

导演：恩斯特·卡雷尔&维罗尼卡·库苏马利亚蒂

这部纪录片给我带来了今年最奇怪的观影体验，部分原因是在其78分钟的大部分时间里，它都是黑屏。虽然影片呈现了一些简短的视觉效果，但相对空缺的影像迫使你的注意力集中在声道上，其中包括拍摄《死鸟》（1964）时录制的音频——这是一部关于新几内亚达尼人的民族志经典。

其结果是对人类学——它如何刻画、以及刻画了谁——以及对电影本身的一次发人深省的探索。

10.《美人与流血事件》

导演：劳拉·珀特拉斯

珀特拉斯对摄影师南·戈丁及其艺术、行动主义进行了态度坚定、形式优雅的刻画，影片开头是戈丁与一些志同道合的同胞挤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外。

不久之后，戈丁等人在博物馆内进行了一次拟死示威，这是她和其他人对那些从萨克勒家族获得捐款的机构进行的多次抗议活动之一——萨克勒家族的公司普渡制药开发了阿片类止痛药奥施康定，并造成了药物滥用危机。正如珀特拉斯所展示的那样，戈丁的抗议只是这位艺术家从流血事件中创造美的最新篇章。

特别提及：

《世界末日》《大教堂》《束胸》《非洲城的后裔》《两季》《有趣页面》《未来》《伟大的自由》《不要开枪》《我未在那见过你》《恩特雷加尔代》《纽带》《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黑人形象与蓝调音乐》《移民保姆》《童一个世界》《欢愉》《回首尔》《美利坚合众国里奥茨维尔》《三分钟——超展开》《月八日记》《蒂尔》《达荷美女战士》《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A·O·斯科特——电影提出的最佳问题

梳理我对2022年的记忆，我发现了很多有趣的电影，也有很多关于电影现状的焦虑、矛盾的看法。其中大部分都与一个问题有关：人们会在疫情之后冒险回到影院，还是未来属于流媒体？

5月的《壮志凌云2：独行侠》和11月的《黑豹2》并没有完全解答这个问题。

纵然今年出现了很多唤起电影往昔的奇迹和荣光的作品，也无济于事。电影怀旧已经成为一种类型。

去年的《贝尔法斯特》和《上帝之手》是献给胶片的温情挽歌；今年的《造梦之家》是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对自己沉迷于电影的青春的反思；萨姆·门德斯的《光之帝国》以20世纪80年代初英国一个逐渐衰落的海滨电影宫为背景；《巴比伦》是达米恩·查泽雷关于好莱坞黄金时代的狂热梦想。

多愁善感和自我意识可能是颓废的迹象。着手纪念一种陷入困境的艺术形式的辉煌，你可能只是在为其预备讣告。我并不觉得电影正在消亡，在过去的90多年里，它一直在受到冲击——经历了声音、电视、企业贪婪和观众市侩的致命威胁。电影总是在翻新，即使它总是裹挟着历史一起发生变化。旧的风格与新的可能性并存，原创性在雷同的系列大片和算法导向的荒野中找到了坚持自己的方式。

就像其他任何艺术一样，电影通过批评而进步——我指的不是像我这样的人的事后评估，而是电影人对他们创作实践的条件和传统所进行的自省。今年最好的两部元电影，乔丹·皮尔的《不》（Nope）和贾法·帕纳西的《无熊之境》（No Bears），强调了它们片名中的否定词，并对电影的魔法和想象力的力量采取了强硬、对立的立场，反对轻率的陈词滥调。

他们提醒我们，魔法总是艰苦的、毫无魅力可言的工作的产物，而力量从来都是无辜的。

如果说有什么将我的十佳名单上的不同电影——从老派的法国时代片到非洲未来主义的科幻歌舞片，再加上几部纪录片——联系在一起，那就是这种批判精神。它们似乎不仅质疑电影所呈现的人类经验的各个方面，而且还质疑自身的方法和假设。它们都是极富动态的影像，在黑暗中自由自在地思考。

1．《不》

导演：乔丹·皮尔

对于皮尔前作《逃出绝命镇》和《我们》的一些影迷来说，这部奇怪的西部和科幻类型的混搭新作可能会让他们感到不解。它在表达什么呢？即使没有公然的寓言或政治信息，它仍然让我觉得是一种进步而不是退缩。

这部电影是一次类型的巡视，也是一个哲学难题。它有很多要表达的主题——关于劳动、家庭、种族、悲痛和（当然还有）电影——用一种既熟悉又新颖的视觉语言。俏皮的、发自内心的表演（来自丹尼尔·卡卢亚、柯柯·帕尔莫、史蒂文·元和布兰登·佩利亚）同样实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令人激动的平衡。

2.《海王星霜冻》

导演：安妮西亚·乌兹曼&索尔·威廉姆斯

这部无政府主义美学的杰作以激进且新颖的方式，直面了我们当前的反乌托邦世界——其中，非洲矿工为了挖掘为西方技术提供动力的矿物而被劳作至死；性暴力和政治暴力盛行；生态灾难和种族灭绝有可能常态化——并唤起了一个由音乐、荒谬、性和美构成的乌托邦景象。

100年后，如果这个星球还能存活，这部电影将被奉为我们这个遗憾时代的经典，在学校里被讲解，在演讲中被引用。

3.《巴赫曼先生和他的学生》

导演：玛利亚·施佩特

学校教师往往要么被视为英雄，要么被当作替罪羊。他们所做的实际工作很少受到缜密的、富有同情心的观察，而施佩特在这部描写一位即将退休的德国老师的纪录片中却做到了这一点。她的纪录片是关于关注的论证，也是关于如何关注一件事的课程。

4.《晒后假日》

导演：夏洛特·威尔斯

一位父亲（保罗·麦斯卡饰）和他11岁的女儿苏菲（弗兰基·科里奥饰）在土耳其海岸度假，这是一次通过苏菲的成人记忆过滤的旅行。这部出道之作给人的感觉是如此的朴实无华，以至于你可能会忽略其技艺的复杂性和纯熟。然而，它的情感力量是明确无疑的。

5.《无熊之境》

导演：贾法·帕纳西

最近在伊朗被判入狱的帕纳西（他此前就被禁止在自己的国家拍电影），继续对他的国家和职业进行不屈不挠的、极具人性的调查。他心碎但并不绝望，并且证明了电影作为抵抗工具的力量，即使他也承认了电影——以及他自己——的局限。

6.《塔尔》

导演：托德·菲尔德

当然，实际生活中没有麻烦缠身的指挥家莉迪亚·塔尔这样一个人。但是，由于凯特·布兰切特激动人心的表演和托德·菲尔德冷酷而精确的执导，这样的人跃然银幕之上。

7.《幻灭》

导演：泽维尔·吉亚诺利

这是一次令人屏息的现代媒体系统之旅，在这个肮脏庸俗、极具诱惑的系统中，声誉和忠诚被买卖，炒作胜过真相，流言让世界运转。故事发生在19世纪初的巴黎，但其中的真实氛围在今天显得尤为讽刺。

本杰明·瓦赞扮演来自外省的年轻诗人吕西安，他非常乐意品尝这座法国首都城市的腐败。

8.《变通美食家》

导演：彼得·斯崔克兰德

这是一篇关于艺术本质的反常、荒谬的论述文章，讲述了一个关于食物、激情、胀气和滑稽帽子的奇幻故事。

9.《美人与流血事件》

导演：劳拉·珀特拉斯

这部纪录片是两位极为诚实的艺术家之间的合作：珀特拉斯和摄影师南·戈丁，后者对自己生活的坦诚鼓舞人心，有时也令人恐惧。戈丁在艾滋病和阿片类药物泛滥期间的工作和活动是影片的重点，但如果把它看作一部传记式的纪录片，它同时也是关于戈丁的肖像，重新划定生活和艺术之间的界限。

10.《击垮国王》

导演：迭戈·翁加罗

虽然不是一部明确的疫情电影，但这部安静的角色研究作品有许多疫情时代电影的特点：人数极少的演员阵容；户外取景；不复杂的场景和极简的情节。一个由现实生活中的说唱歌手弗雷迪·吉布斯扮演的嘻哈明星，像亨利·大卫·梭罗一样，走进了森林，生活其中。

他的萎靡不振，在吉布斯微妙的、自然的表演中得到了很好的传达，这是他本人的职业和个人境况所特有的，但也捕捉到了我们很多人在过去几年中的感受。我们常常感到必须调整生活中的各种惯例和处境，但很难知道该如何去做。

特别提及：

《为了琪亚拉》（乔纳斯·卡皮纳诺）；《生生相息》（肖纳克·申）；《世界末日》（詹姆斯·格雷）；《束胸》（玛丽·克鲁泽）；《非洲城的后裔》（玛格丽特·布朗）；《顿巴斯》（谢尔盖·洛兹尼察）；《两季》（约翰·保罗·冈萨雷斯）；《瞬息全宇宙》（关家永&丹尼尔·施纳特）；《造梦之家》（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大山里的星火》（阿吉帕尔·辛格）；《未来》（皮耶特罗·马切罗&弗兰西斯科·穆尼兹&阿莉切·罗尔瓦赫尔）；《利刃出鞘2》（莱恩·约翰逊）；《正发生》（奥黛丽·迪万）；《检阅日》（艾利根斯·布拉顿）；《纽带》（马哈曼特-萨雷·哈隆）；《马克思可以等待》（马可·贝洛基奥）；《欢愉》（尼基娅·泰伯格）；《达荷美女战士》（吉娜·普林斯-拜斯伍德）；《女人们的谈话》（萨拉·波莉）；《X》（缇·威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