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英雄联盟》开发商拳头游戏背后的性别歧视文化

作者：Cecilia D'Anastasio

编译：Hermes_Fang

一、性别歧视文化与助纣为虐的土壤

拳头游戏简史

拳头游戏（Riot Games）成立于 2006 年，发布游戏《英雄联盟》（League of Legends）后迅速成为世界最大的游戏公司之一。2008 年，腾讯获得《英雄联盟》中国大陆代理权。2016 年，平均每月玩家突破1亿人。2013 年，拳头游戏被 Business Insider （美国最具影响力的商业新闻网站，后被腾讯揽下独家中文翻译权）评为最值得入职的25家科技公司之一。2015 年，腾讯收购拳头游戏的所有股份，拳头游戏正式成为腾讯的控股企业，同年收益高达16亿美元

拳头游戏拥有 20 余个办公室、超过 2500 名雇员。其洛杉矶办公室拥有健身房、咖啡厅、提供免费食物的餐厅、网咖等等，你能想象到的资金雄厚的科技公司所能拥有的一切，这里都有。雇员们通常加班到很晚，为《英雄联盟》贡献创意的火花，并彻夜在 Slack（在线协同办公工具）上交流想法。然而，无法融入拳头游戏“兄弟文化”的女性雇员们表示，这些福利待遇并没有让她们容忍自己的工作太久。

拳头游戏洛杉矶办公室。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难以忍受的“兄弟文化”

在拳头游戏工作的三年时间里，莱西（化名）一直以向领导层输送女性雇员为己任，然而，公司回应她的却只有数不胜数的借口。至于她推荐的女性求职者为何不能胜任拳头游戏的工作，公司指出，有些人“总是想要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还有的“过于自负”，大部分人并不是“合格的玩家”，还有少数人“太强势”或“太过循规蹈矩”，而拳头游戏的企业手册和招聘启事中明确写着“挑战传统”的口号。

“总而言之，即便你的背景与他人并无二致”，她说，“管理团队也一直找借口拒绝女性求职者进入其中。”

对于莱西来说，想要让女性求职者在管理层中获得一席之地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并且她坦言，让她离职的一部分原因是她在公司所经历的性别歧视。她的直属上司会问她“在拳头游戏扮可爱到底算不算努力工作？”有时候，上司也会暗示她是因为外貌才得到这份工作的。每隔几个月，她的一个男性老板还会在公开会议上发表评论，称她在工作的时候丈夫和孩子一定会非常想念她。

一天，莱西做了一个实验：当她的提案在会议上被驳回之后，她请一位男同事在几天之后的会议上发表同样的提案。男同事深表怀疑，可莱西坚持让他试一试。“你猜怎么着？一周以后，他走进会议室，说了跟我一模一样的话，结果屋子里都是‘天哪，真不错！’的声音。他的脸涨得通红，眼里也有泪花了”，莱西直言不讳，“他们就是不尊重女性”。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零容忍政策”与“非贬低协议”

国外游戏资讯网站 Kotatu 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与拳头游戏的28位现任及前任雇员进行沟通，他们的故事都与莱西所讲述的大同小异。一些雇员直言不讳，但更多人选择匿名，他们一方面担心自己未来在游戏业的职业生涯，另一方面担心《英雄联盟》的狂热粉丝因为他们说了拳头游戏的坏话而打击报复。许多受访者都表示，女性雇员在拳头游戏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企业文化让女性雇员处于劣势地位。也有部分现任雇员公开反驳这些言论，几位女性高管表示，她们并未在拳头游戏经历过性别歧视。

在 Kotaku 开始筹备相关材料的五个月后，拳头游戏“马后炮”地在官网上添加了“多元化与包容性”页面，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页面中写道：“我们对于歧视、骚扰以及常见负面行为大力推动零容忍政策。非常重要的是，我们的负责人体现了这一承诺，并在他们的团队中强化了这一期待。”

拳头游戏官网上的“多元化与包容性”页面

根据 Wayback Machine （网络快照保存及监控网站）的数据显示，这一页面的添加时间是五月末。但当面对 Kotaku 的询问时，拳头游戏的一位发言人却表示，公司的多元化与包容性倡议，包括面向大众的对于“玩家”的定义，早在四月就已向雇员们提出了，“请注意，此举显然发生在 Kotaku 展开调查之前”（Kotaku 的调查始于 2017 年 12 月，并于 2018 年 5 月中旬被拳头游戏的管理层知悉）。

该页面中还提到：“对于拳头游戏的雇员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并没有千人一面的模板”。但是，公司的女性雇员却表示，这与实事简直南辕北辙。

在报道此事的过程中，Kotaku 发现多名拳头游戏的前雇员在离职前都要签署非贬低协议，以限制其公开发表言论。有些人表示，当他们与拳头游戏的“人才”团队——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门——反映他们的遭遇以后，立即收到了解聘函和遣散金。

当 Kotaku 联系拳头游戏，想要让其对此事发表评论时，拳头游戏回应了一份洋洋洒洒的声明。简而言之，公司表示，文章中提到的这些奇闻轶事与其公司文化“明显不符”：“我们面对负面行为时，会深究真相，以求理解、评估和解决。针对歧视、骚扰、报复、霸凌及其他恶性行为，我们实行零容忍政策。”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企业文化助长了性别歧视之风

受访者中，有三名女性雇员表示，她们被作为晋升的最佳人选，做着超出了职位范围和薪资水平的工作，直到有男性雇员突然入职并取代她们的工作。除此之外，男性和女性受访者都表示，自己曾收到上级或同事主动发来的男性生殖器的不雅照片。

一位女性雇员曾看见一封邮件在讨论“进入她”将会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其中有同事还在邮件中发表评论，称她是绝佳的一夜情对象。另一位女性雇员表示，有一次，一位同事祝贺她荣登“高管最想睡的人”排行榜。两名前雇员则表示，她们因反映性别歧视问题而屡遭公司施压，只能辞职。

一名男性前雇员则称，拳头游戏的“兄弟文化”是公司里秘而不宣的话题，它同样给男性雇员造成了伤害：拳头游戏的一位男性高管不时会抓着他的生殖器，这位受访者表示，“如果开会的时候没有女性雇员参与的话，他说不定会直接在某人脸上放屁。”

“‘兄弟文化’是真实存在的，”一位声称将会因为性别歧视问题离职的女性受访者表示，“痛苦而真实。在这里工作宛如身处一个巨型兄弟会一样。”而基于拳头游戏所收集的雇员的驾照信息来看，有八成雇员都是男性。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科技或游戏公司饱受性别歧视或缺乏差异性困扰的情况并非罕见。最近几年，一些工作室正尝试解决这种现实问题，开始着手招聘女性雇员、制作展现角色性格多样性的游戏。但对于拳头游戏来说，其核心价值观滋养了他们大肆宣扬的“核心玩家”文化，在过去的十年间，其狂热粉丝或许也是公司内部大大小小的性别歧视事件所赖以生长的土壤。

科技巨头企业一直信奉着精英管理的理论，即最有才华、有功的雇员将得到晋升，跻身领导层。理论上，它可以在任何企业轻而易举的实现，然而在现实中，它却很难在像拳头游戏这样的公司里落地。科技公司招聘、晋升以及留住女性雇员的问题罄竹难书，这也使得真正的“精英管理”难以在这些企业内实现。

2011年，来自威斯康星大学密尔沃基分校的两位博士Nadya A. Fouad 和 Romila Singh 调查了 3700 名女工程师，结果显示，她们觉得自己的晋升几率不大，并且能力被领导低估了。美国调查性报告中心（CIR）Reveal 项目的统计数据显示，2016年，对于像谷歌和苹果这样扎根于硅谷的企业来说，只有四分之一的“专业性”工作——如工程师、设计师及分析师等——由女性担任，而位居管理层的女性雇员数量就更低了。美国国家女性与信息技术中心（NCWIT）的数据显示，在技术领域任职的女性的离职率是男性的两倍。

《精益》书衣

《精益：科技和创业文化中的性别平等斗争》（Lean Out: The Struggle for Gender Equality in Tech and Start-up Culture）一书描绘了女性遭受职场性别歧视的细节——当她们走过这些公司的玻璃门的时候，歧视就已经开始了：她们不符合科技公司理想雇员的形象，或是在年轻时被禁止选择学习STEM学科（即科学Science、技术Technology、工程Engineering、数学Mathematics），并且不被热衷于摆弄电路板而不是洋娃娃的男性雇员所接纳。这些企业认为，能够塑造科技公司企业文化的“理想”雇员——能经得住时间考验的、能轻松且满怀信心地得到晋升的模范雇员——得是个男人。

拳头游戏的雇员们所讲述的故事也反映出了另一个问题：这间创造了《英雄联盟》的公司也同样是这一趋势的受害者。当知悉了这些情况后，拳头游戏的发言人表示，他们“绝不容忍这样的行为，并会迅速给予打击”，然而，他们也指出：拳头游戏的核心价值观，包括对“真正拳头人”形象的定义以及其精英管理文化，创造了一个允许（有时候甚至是鼓励）性别歧视行为的工作环境。

绘师：Eleanor Doughty

二、玩家优先原则与理想雇员模板

“你是核心玩家吗？”

在 2015 年的一次面试中，一位应聘拳头游戏的女性求职者被问及在2004年《魔兽世界》raid 副本中最喜欢的装备是什么，而她已经在面试中详细说明了她所玩的游戏以及玩游戏的频率。她表示，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面试中，面试官总在反复确认她是否在说谎。“我一直在尝试证明我真的没有说谎，我真的玩游戏！”

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拳头风格”玩家，她感觉自己被面试官逼问到了绝路：“我是不是应该直接让这家伙登陆我的魔兽账号？”最终，她还是被聘用了。然而，她不久就从闺蜜那得知，面试官并不觉得她有长期在此工作的“勇气和决心”；另一位密友则告诉她，如果她是个男人，面试官绝不会这样阴阳怪气的。

在拳头游戏工作并不仅仅意味着工作——而是意味着热情地参与到企业文化中去。据三名了解拳头游戏招聘细则的知情人士透露，这也意味着，成功通过面试的雇员应当是电子游戏爱好者，尤其应当是硬核电子游戏玩家。拳头游戏在六月末发布的招聘启事中，第一句话就写到：“我们渴望才华横溢的热心玩家。”

“热爱你所做的是你的义务，你自己首先就得是一名玩家，否则你无法完全站在玩家的角度思考问题。我们不想要不愿接受反馈意见的雇员。你需要坚定的信念、强烈的热情、充沛的活力才能在拳头游戏出类拔萃。”如今，这些话被改成了“无论什么游戏，只要腾出时间去玩，那么您就是一位玩家”，拳头游戏企业文化的棱角显然已被磨平。

据四位了解拳头游戏招聘细则的知情人士透露，这些“理想拳头人”的形象已经让公司拒绝了绝大部分的女性求职者。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何为“理想拳头人”？

在招聘过程中，拳头游戏会评估应聘者是否“契合企业文化”。据三名了解拳头游戏招聘细则的知情人士透露，拳头游戏专注于寻找一种“核心玩家”，他们要能与《英雄联盟》玩家感同身受，尤其是要能理解磨炼竞技技巧的重要性。

理论上，这的确言之有理。拳头游戏的雇员需要了解他们所投放的产品、所服务的社群。但四名受访者表示，在实践的过程中，公司不仅在招聘游戏开发者的时候渴求核心玩家，而且在招聘所有全职雇员的时候——从部门主管到财务专员——通通要求固定的一类人。

这些受访者表示，有才能的女性之所以在拳头游戏的招聘中屡屡碰壁，是因为她们不被算作是“核心玩家”，一位受访者认为这只不过是“托辞”。据两名了解拳头游戏招聘细则的知情人士透露，在邀请应聘者来公司面试之前，拳头游戏会先查看应聘者的《英雄联盟》游戏数据。

拳头游戏的发言人告诉 Kotaku，“在面试过程中，我们通常会期望‘拳头人’尝试游玩《英雄联盟》，对于一些开发岗位，我们要求应聘者对游戏有一定的熟悉度，但我们并不会将游戏技术作为评估的标准。”

为了纠正招聘过程中的疏漏，拳头游戏启动了一个名为“排队躲避”（Queue Dodge）的项目；新雇员如果发现自己与企业文化“不匹配”，则会在离职时获得年工资的 10% 作为遣散金，最高可达 2.5 万美元。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拳头游戏的联合创始人马克梅里尔（Marc Merrill）在上周与 Variety（美国新闻媒体网站）的访谈中提及：“我们将重点聚焦在玩家身上，这一点指引着我们前行，而且已经深入雇员心中了。”他又补充道：“这也正是我们只招聘玩家的原因，因为好决策和坏决策的区别就在于这个决策是否是为玩家服务的。”

在给 Kotaku 的声明中，拳头游戏指出：“为了实现我们不懈追求的企业文化，也为了不让它被曲解，我们必须大力维护这种文化氛围。”又补充道：“我们相信，招聘玩家对我们的成功至关重要。”

拳头游戏在招聘过程中刻意引入“核心”玩家的概念，这意味着在合格的应聘者中，男性占绝大多数。这是因为，MOBA 游戏（多人在线竞技对抗类游戏，包括《英雄联盟》、《Dota2》等）以及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的爱好者基本上都是男性。游戏数据公司 Quantic Foundry 在 2015 年 7 月到 2017 年 1 月之间调查了全球范围内 27 万余名玩家，询问他们最喜欢玩的游戏类型。结果显示，玩 MOBA 游戏的玩家中，只有 10% 是女性玩家；而在玩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的玩家中，只有 7% 是女性。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姑且先不讨论为什么这些游戏的玩家都以男性居多，拳头游戏的雇员标准显然创造了一个严重分化的工作环境，其中的女性雇员不被认为是这些游戏的爱好者，也因为她们不同的成长环境不被认为是合格的“拳头人”。一些女性在接受 Kotaku 采访时表示，即使他们入职了，也不会被同事或领导所重视，因为她们并未经历过传统网络电竞环境的熏陶。

《英雄联盟》的玩家数据库显示，2012 年，有超过九成的玩家都是男性，这也使得游戏内的性别歧视言论日益猖獗。有证据表明，《英雄联盟》的女性玩家常被骚扰，拳头游戏的数据也指出，如果有新玩家在游戏开局就遭遇了恶性行为，他们有极大的可能拒绝再玩游戏。拳头游戏表示，在过去的几年间，他们一直在积极解决这个问题。

2016年，拳头游戏调查了自己的雇员，试图研究游戏内恶性行为与职场恶性行为的相关关系。结果显示，在游戏内遭到投诉的“拳头人”让人同样难以与其共事。同时，2015 到 2016 年间离职的雇员中有四成都“在游戏内表现出了异常高频率的恶性行为”。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拳头游戏表示，“核心玩家”并不单单指 MOBA 和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玩家，这与那几位了解公司内部招聘细则的知情人士以及应聘者所争辩的情况并不相符。一位拳头游戏的女性前雇员代表称，她和朋友们一直在玩角色扮演类游戏，而她们所应聘的岗位也与游戏开发毫不相干，可面试官还是问她们有没有玩过“类似于《使命召唤》（Call of Duty）这种真正的游戏”。

“我已经告诉了他很多遍我常玩的游戏，可他一直在变着法地问我同样的问题。最后，他问我，‘如果有人第一次见你，你用什么方法告诉他自己是游戏玩家？’我回答道，‘嗯……我正盯着我那台上面连了 16 台游戏主机的电视呢。’”

当被问及如何看待这种趋势时，拳头游戏在声明中表示，他们对硬核电子游戏爱好者求贤若渴。“我们发现，招聘‘拳头人’的最好方式就是去招聘游戏玩家，”公司回答道，“当然，并不是说每一位‘拳头人’都是玩家，只是大部分是。而且，我们说的并不单单只是《英雄联盟》玩家；无论什么游戏，只要腾出时间去玩，那么您就是一位玩家。不管是《马里奥》还是《黑暗之魂》、《万智牌》、《龙与地下城》、《守望先锋》，都无所谓。‘拳头人’为玩家代言、与他们紧密联系在一起，这一点在工作中是永远也学不到的。不管是玩家的喜悦还是悲伤，我们都为能理解玩家而自豪。”

2016年《英雄联盟》世界锦标赛决赛现场。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你的网络自尊心有多大？”

一位女性前雇员告诉 Kotaku，她在面试中除了被问及游戏习惯外，还被问道“你的网络自尊心（e-peen）有多大？”另一位热衷于桌面游戏的前雇员表示，面试官告诉她，基于她玩的这些游戏，在拳头游戏看来，她算不上是一名“游戏玩家”。另一位应聘非游戏部门的女性应聘者则指出，她怀疑自己因为除了《英雄联盟》还玩《魔兽世界》而并未得到公司重视。在她入职的几个月后，一位高级制作人在 2016 年拳头游戏全球会议上的讲话，证实了她的这一怀疑。

“在拳头游戏，我们招聘游戏玩家”，在 Kotaku 获取到的录音文件中，他对全体雇员如此说道。“如果你并不是一个核心游戏玩家，你并不适合这里。”不管是金融部，开发部，还是客服部，他说，“我一点也不在乎。你最好是个游戏玩家。”这位制作人花了六分钟回忆了一遍他 2006 年刷《魔兽世界》空中要塞纳克萨玛斯副本的经历。他讲了他 300 多个小时的努力、热情，以及为了胜利所经受的种种磨难。接着，在他开副本之前，他断网了，整个团队都对他很失望。他说，这个经历让他的胃都一阵抽搐，但随后便成为了他的谈资。“想想你们有什么故事，”他要求道，“如果没有的话，赶紧去创造一段。我是说真的。”

当被问及此事时，拳头游戏的发言人说：“诚如我们之前所提到的，我们相信招聘玩家对我们的成功至关重要。2016 年的这次讲话的主要目的就是强调其重要性，它有助于我们为玩家制定最好的决策，也说明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玩家。”

第四届《英雄联盟》世界锦标赛决赛巴黎现场。图片来源：Jacques Brinon（AP Images）

上文中曾提到过的那位被问及她在《魔兽世界》中最喜欢的装备的女性应聘者表示，她觉得面试者的话远不及他们在面试官眼中的企业文化契合度重要。在拳头游戏对外大肆强调“核心玩家”的重要性的时候，她质疑究竟何为面试官口中提到的“企业文化契合”。

“有很多词都在找女性身上的问题”，她说，“当我听见‘她太情绪化’的时候，我会问‘你为什么会觉得她太情绪化？’‘她好像很紧张，而且很抵制这个。’可其他面试者这么做的时候你却因为他有‘骨气’而喜欢他。为什么要差别对待？就因为他是男的我是女的吗？”

她补充道，“我听见别人常会比较两名不同性别的应聘者，两个人的实力和面试的流程都差不多，却会被形容得非常不一样。”

一位女性雇员为 Kotaku 提供了一份关于 2015 年招聘不平等情况的说明，其中提到，“我听见面试官用‘好胜’‘太有野心’形容女性，他们并不在乎女性求职者的职业技能或才华。我对他们的很多表述都非常震惊，我从没有听见他们在面试男性求职者的时候说过‘她在电话面试的过程中打断我太多次了’，‘她有点烦’，或是‘我们不想要这个职位上的人太有野心，因为她们会总想升职’。”

这位女性雇员在邮件中补充道，“拳头游戏的男女比例极度失衡，所以面试官多数都是异性恋/白人/男性”，这也让招聘歧视问题更加严重了。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拳头游戏的联合创始人马克梅里尔针对此事建议这位雇员正面反击这些面试官们，他反问道：“当你指出这些评论有多奇怪时，这些‘拳头人’说了什么？”

三位‘拳头人’在采访中认为梅里尔的重点错了，不管经历过或者目睹过招聘歧视的女性有没有提出过异议，重点都应该放在怀有性别歧视观点的面试官身上。一位 2016 年离职的女性雇员表示，“他说的就好像在指责应聘者没有反击一样。”一位现任雇员也表示：“这是在指责受害者因为没有反抗而导致了持续的性别歧视……这种道德责任应该由企业承担，不能指望让被边缘化的人去解决问题。”

拳头游戏的发言人对此表示：“我们会记录人们的不良行为，可如果我们不知道问题的话，就无法解决它们。因此，我们希望‘拳头人’能够足够勇敢通过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反馈问题。”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这不是性骚扰培训”

拳头游戏的多元化和包容性倡议由 Soha El-Sabaawi 主导，她已在拳头游戏任职两年半了，此前，她在非盈利性组织协助女性开发者制作游戏。在年初与 Kotaku 的电话采访中，她表示，自己的工作是帮助拳头游戏“全面深入地”思考多元化和包容性。当被问及拳头游戏为何要招聘她的时候，她说，“世界瞬息万变。在有很多女性对电子游戏业失去信心的大前提下，我们需要为少数派群体发声，以求我们所做的决策能使所有人受益。”

在 El-Sabaawi 负责这个倡议之前，拳头游戏发起了“这不是性骚扰培训”的活动，这是一场金玉其外的《英雄联盟》主题活动，主管们都被强制参与其中，一些受访者对此颇感不屑（《英雄联盟》的一个游戏模式就叫“这不是统治战场”）。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El-Sabaawi 负责监督一个专注于解决多样性问题的“拳头人”委员会。他们会开展反歧视训练、评估求职者的招聘来源、与其他思想多元的非盈利性组织合作。当被问及拳头游戏的男女比例，以及在工作期间这一比例是否有变化时，她说，“我们正努力让情况变好。”两个月后，当知情人士告诉 Kotaku，拳头游戏有 80% 都是男性雇员后，Kotaku 询问 El-Sabaawi 这一数据在过去几年间是否有变化。她回应道，“过去的一年，我们都在努力让这一情况转好，未来也将继续努力。女性雇员的比例一直维持在 20% 左右，没有明显的波动。”但接着，她补充道，拳头游戏在此之前并没有“可信”的数据。拳头游戏并没有招募女性雇员到管理层的固定指标，但领导的确要求求职者的多元化，她解释道。

El-Sabaawi 同时也协助面试官进行强制性训练，“当你在面试的时候，不论求职者与你是否相似，有些偏见会在无意中产生”，她说，“也许他们说了一句你非常喜欢的话，所以你开始喜欢他们说的所有话。我们会明确地讨论：‘他们说的话放之四海而皆准吗？’而当有些人与你明显不同时，你的大脑会欺骗你，你开始不知不觉地思考不利于他们的刻板印象或者偏见。”

El-Sabaawi 表示，拳头游戏的领导层对于“核心玩家”的定义总是随着话题而改变。她说，她想要确保“没有什么‘PC 玩家优越论’之类的歪理”。而在 2016 年，拳头游戏的制作人在内部会议上发表了“PC 玩家更优越”的言论，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Kimberly Voll，这位在游戏业摸爬滚打20年的计算机科学博士，如今是拳头游戏的资深技术设计师。她告诉 Kotaku，拳头游戏“并不需要”问她是否是硬核玩家。“我是硬核玩家，我从70年代就开始玩游戏了”，她如此说道。Voll 旁听了许多面试，却从未遇到过有人问女性求职者特别有针对性的问题。不过，她表示，她也协助优化面试流程。当了解到女性求职者在拳头公司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后，她说：“如果是真的话，那就太让我伤心了，不过我参与过的面试从未发生过这样的情况。”

拳头游戏洛杉矶办公室。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我们一直在训练面试官关注事实，而不是花言巧语”

拳头游戏的管理层由男性主导。公司的领头人是两位联合创始人布兰登贝克（Brandon Beck）以及马克梅里尔，他们均在2017年末离开管理层转而进入游戏部门，众多高管，包括首席执行官 Nicolo Laurent 也纷纷退居二线；在他们之下，是一个由23位高层领导人组成的团队（拳头游戏的发言人表示，其中有21人为男性）；其下则是组织纪律部、产品部等等部门负责人。

Oksana Kubushyna 是拳头游戏的平台总监，也是23人高管团队中的女性负责人之一（2018年6月，Laura DeYoung 担任拳头游戏的艺术总监，成为第二位女性高管）。Kubushyna 表示，在九个月以前，拳头游戏就非常重视招聘中的多样化与包容性。在职位说明中，招聘负责人删除了“代码忍者”这样的措辞——因为高管认为这可能会让女性求职者望而却步。

Kubushyna 解释道，“男性和女性在面试中的表现不同。男性会更自满而且过度夸大；女性则对自己的成就十分谦虚。我们一直在训练面试官关注事实，而不是花言巧语。这是我们工作的重点。”

而一位了解拳头游戏招聘细则的知情人士则表示，“你可以给猪涂上口红把它伪装成人，可它到底还是一只猪啊！”他认为，公司里这种“谁才是真正的‘拳头人’”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了，难以通过面试训练、修改职位说明和网站内容改变现状。多位受访者都不约而同地表示：这是企业文化的问题。

拳头游戏的联合创始人在英国电影与电视艺术学院上讲话。图片来源：Vivien Killelea（Getty Images）

三、反馈文化与被忽视的诉求

“这样的工作环境是在取悦男性”

拳头游戏一直在寻找有进取精神、有热情的潜在雇员，并且会在评估阶段给予一定的奖励。“求知若饥，虚心若愚”被写在了拳头游戏的章程里。还有一句口号说：“忠言逆耳，我们要坦诚相待、互帮互助。”然而，有十余名受访者表示，这句话在实践起来，就是谁说话的声音最大——通常是男性——谁的诉求就会被听到。

拳头游戏的女性雇员在采访中表示，在公司上班的日子里，有一多半的时间，她们在会议中的发言会被男同事打断。而当她们说出自己的意见时，基于公司章程，她们会被处罚。已在今年三月离职的前任玩家关系专员 Kristen Fuller 表示：“真的插不上嘴。我正在说话的时候，其他人也开始说话，而且说得比我还更大声。很多男性不接受拒绝。”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另一位前雇员的工作环境以男性居多，当她拒绝处理秘书工作（诸如调节空调温度或改变办公室布局）时，这些人会嘲弄她，完全无视她并不是一名秘书。“我觉得这样的工作环境是在取悦男性”，她表示，“我去参加站立会议的时候，就有很多男同事插嘴。我认识很多女同事都在讲话中被打扰了，有的女同事在与男同事争执的时候会感到不适。我不觉得我有能力说服他们。”她是个内向的人，总觉得自己是一块拳头游戏门口的擦鞋垫。2016 年，她实在受不了了，辞去了工作。

“在公司里，人人都能公开发表意见，即使有些意见不那么有建设性”她说，“开会的时候，人们会对彼此说一些很过分的话，会变得非常有攻击性。她离职的时候觉得又气又怕，甚至不敢和同事告别。如今，她庆幸自己终于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贴标签可不能为自己的无能开脱”

来自拳头游戏不同部门的十余名女雇员以及三名男雇员表示，女同事的声音确实常被声音更大的男同事盖过去。在邮件中，拳头游戏的发言人表示，拳头游戏并不“认同攻击性和外向人格是企业文化的一部分”。

2016 年 5 月，Kotaku 收到了一封来自拳头游戏的内部连锁电子邮件，其中讨论了“如何在鼓励外向性格的职场环境中召开会议，以求使女性，内向性格的人以及远程办公的同事们感到公平”这样的问题。在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之一马克梅里尔就会议中的攻击性行为发表评论后，两位雇员表示，老板的这套说辞简直是不知就里。

“贴标签可不能为自己的无能开脱，” 梅里尔在邮件中回复，“人人都应该清楚自己的优点和缺点，并且要好好学习如何克服缺点。”他说，尽管管理者理应帮助每一个人都能参与到会议中去，可是，对于那些难以融入拳头游戏企业文化的人来说，领导和团队不愿与他们共事“也绝非稀奇”。他接着说道，有许多性格内向的雇员克服了自己不敢在会议中开口说话的问题，并且没有提供任何反馈意见。他又补充道，“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有些人总觉得世界应该屈从于他们的期望，不管他们的要求有多么无理。”

“‘无能’这个词真的言重了”，Fuller 对梅里尔的措辞表示不满。“这是什么意思？性格外向的人没准还觉得屎是香的呢，但性格内向的人却没办法与其争辩。”

“他简直就是在把拳头游戏那一套极端的‘文化契合’理论强加在每一个人身上，还说如果有人难以适应，那他就不属于这里。梅里尔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他的屁股决定了他的脑袋”， Fuller 说，“这已经毫无疑问构成了歧视。”

一位拳头游戏的前雇员同意她的看法并补充道，“我觉得那封邮件是在说‘拳头游戏只适合狭义上的一类人’，只不过这一类人通常恰巧是男性。”拳头游戏的发言人表示，公司希望所有的“拳头人”都能“拥有自知之明和成长型思维”，亦即“能够踏出舒适圈……我们所有人都必须通力合作，以求做出最佳决策。”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现任及前任雇员指出，对于女性的双重标准让这种“侵略性文化”变得更糟糕了。一位前雇员表示：“我自己就曾因为某样事情而争论不休，我在乎的事情从来不会被认真对待，除非被男性或者游戏玩家说出来。”莱西，这位曾拜托自己的男同事在会议上提出同样想法的前雇员也认为，这种不平等现象比比皆是。

一位在 2016 年入职的女雇员表示，在看到那封关于会议的邮件以后，她非常激动，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家与自己价值观相符的公司。她认为自己很坦率、直接，并且很喜欢拳头游戏内部这种开放式交流的环境。然而，在公司呆了快三年，她仍然没有得到晋升。

“当我的个人发展和晋升受到阻碍时，原因已经非常明显了”，她说道，“我有一说一，会公开给予反馈意见，也会挑战其他‘拳头人’的权威。这些都是拳头游戏写在纸面上的价值观，但从企业文化层面解读以后，一些重要的利益相关者，上级或是同事会觉得我说话太直接了。”她在采访中反映，她的主管曾说她太过情绪化了。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公司对有关性别歧视的反馈视若无睹”

“做一个心直口快的女人太不容易了”，她说，“我很努力地想成为那个写在纸面上的‘拳头人’，尽可能地满足那些价值观的要求……我观察到，男同事这么做的话，就会很容易成功，会得到晋升，其他同事也会很认同他的领导。可我不觉得女性雇员有机会成为那样的领导者。”她补充道，在她收到的评估反馈中，有大概三分之二的内容不是关于她的工作，而是关于她的个性。

El-Sabaawi 表示，她正在训练拳头游戏的领导层认同与会者的不同个性，并帮助包括女性在内的边缘化群体。拳头游戏的女性高管证实，他们已经认识到了这一问题，并且正在尝试解决。对于拳头游戏的反馈文化使女性雇员处于劣势的这一问题，El-Sabaawi 回应道：“我们正努力与‘拳头人’建立联系，询问他们对于反馈机制的看法。公开反馈并不意味着人们可以无缘无故地给同事刻薄的评论。”

如果拳头游戏真的重视雇员的反馈的话，那么当女性雇员指出这种企业文化会让她们处于劣势的时候，领导们会得体地进行回应。然而，许多女性却表示，当她们企图指出性别歧视问题的时候，她们的诉求被无视了。一位前雇员说，每当她想要跟同事解释为什么“贱人”（bitch）和“娘们”（pussy）是性别歧视，或者想跟同事反映男性在会议上打断女性讲话会让她们觉得被轻视的时候，这些同事会提出强烈的抗议。“突然之间，话题就变成了为什么我要恶意揣测、不信任别人”，她说。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拳头游戏有一句口号——“无条件信任”，也就是说要相信同事的本意总是好的。对于这位女雇员来说，这句口号宛如咒语一般，每当她想要纠正同事们的性别歧视习惯的时候，就会被拿出来当挡箭牌。“如果他们反复这么对我，而我还不信任他们没有恶意，那就是我的错了。”她说，“我被他们说得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一位男性雇员在采访中表示，他们也注意到了，拳头游戏的反馈文化并不维护女性权益。一位在拳头游戏工作过很长时间的男性雇员说：“给我的感觉就好像，这种文化只适用于对男性有好处的情况。这种形式的反馈文化只考虑工作事务，而没有考虑到性别因素。”

“公司对有关性别歧视的反馈视若无睹”，另一位男性雇员说，“拳头游戏是一家刚起步的创业公司，口号都是些‘挑战传统’和‘反馈文化’。可是公司在处理社会问题的时候，这些口号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让人感到很难受。”

“没有性别歧视的人让有性别歧视的人主掌大局”，第三位前雇员说，“他们有权有势，却从没说过‘我可去他的性别歧视吧。’”

拳头游戏的雇员在参加入职培训的时候必须要戴这样一顶帽子。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四、精英管理制度与习惯性误解

“它已经变味了”

领导者们想要把拳头游戏塑造成一个精英管理制的企业，并且告诉雇员们，公司会优先基于绩效提供晋升机会。拳头游戏官网的招聘页面承诺“我们拥有精英管理制的绩效评估系统，提供无缝、公平的晋升机会”。

但受访者则表示，轮到晋升女性雇员的时候，拳头游戏并不像它宣传的那样施行精英管理制度。受访者说，基于拳头游戏的核心价值观晋升雇员，就是晋升那些符合 “理想拳头人”形象的雇员，这一形象往往倾向于同一类人群。而当这类人独揽大权以后，就会拉帮结派。有些男性雇员单纯因为自己对原来的工作“感到厌倦了”而得到晋升，三名受访者用“任人唯亲”来形容拳头游戏的招聘理念。

“即便他们声称自己在奉行精英管理制度，但‘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简直太深入人心了”，此前曾在拳头游戏编辑团队任职的女雇员 Jes Negrón 说，“人们在谈论‘精英管理’的时候总带着一丝讽刺意味，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它已经变味了。”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特权和偏见粉饰了公司的价值观”

在旁观者看来，很难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晋升，也难以评估其领导能力。同样地，我们也很难说女性雇员就比她们的男上司更胜任这份工作。不过，有很多拳头游戏前雇员都在采访中讲述了类似的遭遇，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女性雇员承担管理工作以后，守着一成不变的职位和薪水，眼睁睁地看着公司提拔了一个资历明显不如自己的男性雇员。

一位前雇员表示，在她入职之后的三个月里，一直觉得她的上司工作表现欠佳，她决定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这位上司后来被降职）。遵循拳头游戏的口号“一直渴望”，她成为了团队的实际负责人。她要指挥招聘，带头开会，汇报工作进展，统筹新项目上线。与此同时，她还要做自己的工作。她在采访中表示，上司一直在告诉她很快会得到晋升，一位前同事也证实了此事。结果，有一天，在聚会上，一位拳头游戏的高管开始吃她的豆腐，当她回避掉了以后，一切都变了。尽管她已经是团队的负责人了，“一个大概比我少三年工作经验的男人”获得了晋升。他与那位在聚会上对她动手动脚的高管是密友。

一周以后，领导告诉她，她是团队里宝贵的人才。她说，“我被公司抛弃了。”当她想要获得反馈意见时，人们都说不出来她到底哪里做错了，这些人也都同样难以置信（Kotaku 从前同事处证实了此事）。她最终在2017年被辞退了，“他们像对待罪犯一样把我赶出去了，甚至不让我拿走我的包。”（当被问及此事时，拳头游戏表示不会针对个别的“人才相关事件”做出评论，但公司同样“不会容忍”这种行为。）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拳头游戏一直鼓励雇员做超出他们薪资水平的工作，以证明自己值得获得晋升，晋升后，公司则会补偿你的付出。拳头游戏的办公室主任 Sarah Schutz 表示，对于她来说，这是有益的：“我一直都知道我想要在什么领域工作。如果你清楚自己想要改变什么，那就提出问题，来改造这里。”她补充道，“没有人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让我成功的一部分原因就是我渴望得到成长，我会行动起来解决一个又一个难题。”

另一位女性雇员则认为，这种晋升机制对她们十分不利。Jes Negrón 表示，在她上司晋升以后，她一直在顶替上司的工作。这样工作了快一年以后，她觉得自己有资格得到那个职位、获得应得的酬劳。她向领导提出申请，结果领导给了她一份公开的反馈，只说她目前的工作很成功。一位前雇员也证实了此事，Negrón 的确一直在做着超出了职位范围和薪资水平的工作。

只不过，Negrón 一直没有机会晋升，甚至连一次面试也没有，公司反倒给了三名男同事补缺的机会。当她请求上级说明原因时，上级告诉她，她“做得还不够好”，公司想要给更负责任的男性雇员一个机会。“我不得向50多名同事宣布，将由他人带领团队。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尴尬的时刻了。” Negrón 不久后向人力资源部投诉，称她真的“受够了”。

“这种事很常见”，她说，“很明显，拳头游戏口口声声说他们遵循精英管理制度，但实际上，占据绝大多数的男性用自己的特权和偏见粉饰了公司的价值观。”另一位女雇员表示，一位比她的资历少五年却与她平级的男同事，因为觉得“对原来的工作感到厌倦”而得到了晋升，而她总在做着诸如整理日程表等大材小用的工作。她还愤怒地说，这名男同事之所以得到了晋升，是因为他只是想要试着管理她。“我觉得他们还希望我不会介意”，她说。

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高管团队没有彻底思考”

为何女性会觉得自己在公司难以晋升？一位曾与拳头游戏高管团队共事的男雇员对此有自己的理解。“女性不受待见是因为男性希望创造一个能随时讲荤段子的环境”，他说，“他们想要一个能受自己控制的团队。”他推测，如果有更多的女性进入联系如此紧密的高管团队的话，企业就会失去它的“兄弟文化”。

两位受访者表示，2016 年，拳头游戏的高管就多样性话题发起了一个圆桌会议，有人提出，高管团队缺乏女性。有几位女性雇员表示，领导们对她们并不赏识。几天后，拳头游戏请来了女 coser 团队 Spiral Cats，她们穿着性感、暴露的衣服在办公室做巡回表演。

一位前雇员表示，“我喜欢角色扮演，也很支持女权，但在召开多样性会议以后请她们来表演，我还是觉得不妥。”当被问及此事时，拳头游戏的发言人称，公司经常会请来“社群创造者”做表演，邀请 Spiral Cats 的这一举措，在某种程度上是由男性和女性雇员共同决定的。

图片来源：Spiral Cats

拳头游戏的平台总监 Oksana Kubushyna，这位全公司地位最高的女性雇员解释说，质疑拳头游戏的晋升制度是否公平的人，或许正是那些不常接触高管团队的雇员。Kubushyna 正负责评估其团队的薪酬结构，比较雇员之间的绩效水平。她说，“同一职位的考核标准是一致的。”当被问及是否正在研究为何女性与男性的工作表现不一致（是否存在结构性问题牵制了女性的工作进度）时，她表示，“我觉得它并不值得我花心思去研究。”

对于一位男性雇员来说，拳头游戏对于精英管理制度的痴迷，源于公司的习惯性误解。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有的雇员可以在这间大型 MOBA 游戏制作公司茁壮成长，而有些人则不然。他说，“他们很容易觉得‘啊，所有这些白人男性能够掌权都是因为他们业绩突出’，因为他们告诉自己，我们在施行精英管理制度。但是，精英管理制度不适用于一个不以工作能力为考核依据的环境，这就导致了很多其他问题。他们只看到了那些获得晋升的人们，却没有进一步思考为什么其他人没有获得晋升。”

拳头游戏的价值观。图片来源：拳头游戏官网

五、不可挽回的过去与重新开始的未来

像拳头游戏这样的科技公司，正用它熠熠生光的想法和巨大的影响力吸引着成千上万的满怀希望的人。人们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这份伟大事业的一部分，希望能在其中获得属于自己的成就。但就像淘金者一样，一些“拳头人”在其中获得了亲密的联系、获得了最好的技术、获得了成功的秘诀、获得了认同与鼓舞。而另一些人——主要是女人——却总为他人作嫁衣。成功往往与他们无缘。在工作中，他们并不比别人少出力，也不比别人笨。然而，上层建筑却总让他们的同事获益，这让他们难以融入企业文化。

用一位现任女性雇员同事的话来形容拳头游戏的上层建筑，就是：技术负债。

她说：“如果根基不好的话，那么你越发展，就会花越多的时间修正错误。”在拳头游戏这一间公司里，就有二十余名现任及前任雇员经历或目睹了企业文化和结构对于女性的不公，而这种企业文化和结构也为很多其他企业（如游戏、信息安全、硬件、软件、数字市场等）和科技巨头所共享。这位“拳头人”接着说，“拳头游戏发展得太快了，在一个尚未完备的组织架构中鼓励多样性，伤害了我们很多人。我们正在尝试弥补过错，可是，想要纠正前人的错误太困难了，只能重新开始做正确的事，并逐渐为它添砖加瓦。”

译者的话：

Kotaku 在 8 月 7 日发布本文后，其站内评论高达 500 条，而其推特上的转评数也有上千条。许多人都证实了本文中的歧视现象并非夸张，还有更多人说出了自己的故事。

我们总是觉得男性应该顶天立地，所以对“娘娘腔”感到厌恶；我们总是觉得女性应该温柔体贴，所以对“女汉子”嗤之以鼻。而在职场中，这种现象尤其明显：男性获得晋升，常会被认为是业绩突出的奖励；女性获得晋升，则会被认为是靠出卖肉体上位。

“男主外、女主内”是植根于中国人心中的刻板印象，可它却在无形中束缚了两性之间的平等。为什么女人就一定要在家相夫教子？为什么男人就一定要在外闯出一番事业？用不平等的眼光看待一个人是歧视，给予一个人过多的期待和压力也是歧视。不难发现，我们每个人都是性别歧视的受害者。

当有人说要“少数服从多数”，可总会有一部分多数派群体侵犯少数派群体的利益；也有人说“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但也总会有一部分少数派群体进行道德绑架。显然，我们需要的并不是这种非此即彼的社会关系。只有认识到个体之间的差异，学会接纳彼此的不同，才能达成真正的理解。

当你看完了这篇文章，也明白了性别歧视带给我们的伤害有多么严重。如今唯一剩下的问题就是：我们离真正的平等，还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