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两千多万给母校盖了一栋教学楼,又修了一座图书馆。等我女儿去报名那天,校长看都没看材料:学区不对,成绩差四分。我提了那两栋楼,他笑笑说,捐赠是捐赠,入学是入学。第二天,我把原本要给学校的3800万,转给了城南一所连暖气都没有的小学。
许校长,悠悠的报名材料,我都带过来了。
我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
许正和没碰那个文件袋。
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远山,材料是齐了,但今年情况特殊。
学区重新划过了,你们小区差了半条街,严格来讲,不在范围内。
我没吭声。
他翻了一下手边的名册。
还有悠悠的摸底测试,也不太理想,差了几分。
差几分?
四分。他说出这个数字,语气跟报天气预报似的。
办公桌后面挂着一面锦旗,上头写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锦旗旁边是我们的合影,三年前第二栋楼奠基那天拍的,他握着我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许校长。我又叫了一声,把校长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远山楼和那个图书馆,去年九月就启用了吧?
他的笑收了一点。
方总。他换了称呼,不再叫我远山。
捐赠是捐赠,入学是入学。
学校不能因为您个人的贡献,就给您开特例。
这对别的家长不公平。
公平。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认识许正和十六年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培英小学的教务主任,头发是黑的,衬衫领子还会熨平整。
那年我二十二岁,刚从这所小学毕业整十年,带着一份工地承包的计划书回母校,想借学校的闲置场地当临时仓库。
许正和听我讲了半小时。
末了他说:年轻人肯吃苦是好事,母校能帮的一定帮。
他给我签了一张条子,批了校门口废弃的自行车棚。那个棚子漏雨,我拿塑料布糊了三层,在里面存了第一批建材。
后来远山建设做起来了。第一个像样的工程,是许正和牵的线。区里一所幼儿园翻新,工程不大,但让我在行业里有了第一个口碑。
五年前,许正和打电话说学校要扩建,缺资金。我没犹豫,签了教学楼的捐赠协议,一千二百万。
剪彩那天,他握着我的手,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讲:方远山校友,是培英的骄傲。
那栋楼后来被命名为远山楼。
三年前,学校又要建图书馆。他又找我。我又出了一千万。
图书馆落成那天,他拍着我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远山,你闺女以后上学的事,包在我身上。
培英永远是她的家。
我信了。
在学校对面买了房,给悠悠买了印着培英校徽的书包。
她七岁,扎两个小揪揪,最喜欢看星星。幼儿园最好的朋友小佳告诉她,培英有一个天文台,里面有真正的天文望远镜,晴天能看见土星的环。
小佳的爸爸在区教育局,副局长。
我以为一切都安排好了。
直到今天下午。
走廊上有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女老师探进头。
校长,区里的周局来了,在会议室等您。
马上。许正和冲她点点头,然后转向我。
远山,你看我这儿还有事。
要不这样,你回去再考虑考虑?
他顿了一下。
或者,我听说城东的明远小学也还行,虽然远了点。
明远小学是一所普通公办,和培英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他把这四个字说得很随意,好像在推荐一家还过得去的饭馆。
悠悠在外面等我。我说。
他笑了笑,没接话。
我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两面墙上贴满了奖状和锦旗。拐角处有一面荣誉墙,最大的那张照片就是远山楼剪彩。我站在正中央,剪刀举在红绸带上,许正和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悠悠蹲在走廊尽头,正踮着脚看墙上的照片。
爸爸,这个人是你吗?
她指着剪彩照片里的我。
是。
那这个楼是你盖的?
是。
她歪着头想了想。
那为什么你盖了楼,他们还不让我上学呀?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谁说不让你上了?
我看见了。她抿着嘴。那个许伯伯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但是他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他不高兴?
幼儿园的王老师也会那样笑。每次她那样笑,就是要说不行了。
我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校门口的石碑上刻了八个字,诚信立学,有教无类。
有教无类。
我回头看了一眼。
校长办公室的窗户里透出灯光,隐约能看见许正和正和谁握手,热络的、真正高兴的那种。
悠悠拽了拽我的袖子。
爸爸,我们走吧。
![]()
门卫老赵从值班室追出来。
他在培英干了快三十年,认识我。
方总,这就走啦?
我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悠悠,欲言又止。
方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您说。
他压低了声音:今年特别难进,名额早就定好了。
您光捐楼,没有用的。
什么意思?
现在想进培英,起步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三十万。他又看了看四周。还得找对人,找不对人,给了也白搭。
我没说话。
方总,我不是挑事,您对学校这么好,我们这些老人都看在眼里。
他叹了口气。
但现在的培英,跟以前不一样了。许校长他,也不一样了。
悠悠抬头看我,她听不懂这些话,但一直盯着我的脸。
谢谢老赵。
我牵着她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在后座睡着了。
手里还抱着那个印着培英校徽的新书包,是我上周给她买的。
红灯的时候我看了看后视镜。她歪着头,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手机震了。
许正和的消息。
远山,刚才忙,没来得及细聊。
你别往心里去,话说得直了点,但都是为了规矩。
这样,周末我做东,咱们坐下来好好说说悠悠上学的事。
总有办法的。
我盯着最后那五个字。
总有办法的。
我知道他说的办法是什么。
三十万。或者更多。现金,私下给,还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感恩戴德说声谢谢。
绿灯亮了,后面有人按喇叭。
我收起手机,松开刹车。
车子缓缓往前走。窗外能看到培英小学的轮廓。远山楼在旧教学楼旁边,崭新的外墙上镶着四个铜字:远山楼。
那是用我的名字命名的。
悠悠在梦里动了动,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手机又震了。
是助理小杨发来的。
方总,城南向阳小学的陶校长又联系我了,说他们那个校舍改造项目,想跟您详细汇报一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城南向阳小学离这儿四十分钟车程。去年在一个公益论坛上,我见过他们的校长陶根生。五十多岁的男人,一件灰色外套洗得褪了颜色,说起学生来两只手一直在比划。
他当时找我谈过赞助,说学校连暖气都没有,冬天靠电热扇,有一年跳闸了,整栋楼停电。
我们的孩子不比谁差。他当时说。
就是缺人管,缺人出钱。
那时候我正忙图书馆的事,婉拒了,但留了联系方式。
到家了。
悠悠醒了,揉着眼睛。
爸爸,如果我不在那个学校上学,你会难过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每次说起那个学校,声音都会不一样。
她低下头,抠着书包上的校徽。
我想让你一直高兴。
我把车熄了火,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爸爸不会难过。
我转身看着她。
你在哪儿上学,爸爸都高兴。
真的?
真的。
她点点头,解开安全带爬下车。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还亮着,许正和那条消息停在最后:总有办法的。
我没回。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