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金山的茶盏

阿尔金山的茶盏
这杯茶的名字取得巧，“阿尔金山”。淡青的瓷盏托在手心，微微的温，倒像是握着一小块刚从山涧里捞起的、被日光晒暖了的卵石。我望着窗外。窗外的楼厦是另一种山，棱角嶙峋，沉默地切割着灰白的天，没有云。我的目光无处可落，便又收回来，落在这杯茶上。茶汤是种很奇异的颜色，不是透亮的绿，也非沉滞的褐，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青墨色”。像黎明前天将亮未亮时，远山化不开的那一片深郁的轮廓；也像暮春时节，雨水打湿的老苔，绿意深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这颜色看得久了，仿佛自己也要被吸进去，沉到那无边的、静默的、郁郁葱葱的底色里去。

我呷了一口。一股温润的暖意，裹着些微清苦与隐约的甘甜，顺着喉滑下去，并不张扬，却妥帖地熨暖了胸腹间那一小块莫名的空落。这暖意，竟不像是从滚水中来，倒像是从地心里，从被阳光晒透的岩石深处，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出来的。这让我想起阿尔金山。我并未真正到过那里，只在一些零碎的影像与文字里，与它有过几面之缘。那里该是极辽阔的，天空是高而远的湛蓝，蓝得没有一丝渣滓。大团大团的白云，像新弹好的棉絮，蓬松地、慵懒地堆叠着，又仿佛是谁以天为绢，信手泼洒的笔意。天与地的交界处，是锯齿般绵延的山影，终年戴着雪冠，庄严而沉默。

山脚下，该是广袤的、起伏的草甸吧。草色经了高原阳光与风霜的调弄，怕也不是鲜嫩的翠，而是这种“青墨色”的，厚实实的，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略带粗粝的绒毯。就在那毯子上，常常有野驴的身影。它们总是三五成群，或低头啃食，或悠闲漫步，有时也会突然扬蹄奔跑起来，棕灰的皮毛在日光下闪过油亮的光泽，长长的耳朵警觉地转动。它们跑，似乎并非为了追逐或逃遁，只是为了奔跑本身，为了那四蹄生风、将荒野疾速抛在身后的、自由自在的感受。那份无拘无束，是烙在它们骨血里的，是这片天地最本初的呼吸。

我忽然记起，很多年前，在一个遥远的、已记不清名字的草原上，我曾真真切切地躺在那样的“绒毯”上。草并不柔软，有些硬扎扎地硌着背，泥土与腐殖质的气息混合着各种野草的清芬，一股脑儿地涌上来。那香气是复杂的，有带点腥味的青气，有野花若有若无的甜，有被阳光蒸腾出的、干燥的暖香。我就那么侧着脸，鼻尖几乎触到草尖，深深地嗅着。天，蓝得让人心慌，白云走得极慢，慢到你以为时间在此地是凝固的。那一刻，身体似乎消失了，只有呼吸在与这片土地一同起伏。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甚至没有“我”。人躺在地上，仰望苍穹，便觉得自己渺小如一粒尘埃；可同时，那无垠的蓝天与大地，又仿佛全都温柔地包容着你，托举着你。就在这渺小与浩瀚的奇异交织中，像有一支极细的笔，在混沌的意识里，轻轻地、清晰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点——那是“我”的位置。不占据中心，不彰显重要，只是安然地、确凿地存在着。那种感觉，就像一颗漂泊的星辰，终于望见了属于自己的轨道，虽然孤独，却踏实而宁静。能慢慢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确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那份幸福，并非狂喜，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叹息的安然。

茶已饮过半盏，小小，这口茶温意更甚，那清苦淡去了，回甘却从舌根下丝丝缕缕地泛上来，带着点山岩与草木的、清寂的韵味。这份清寂，此刻品来，竟不觉得冷，反而有种被涤荡后的通透。或许，这本就是生命的常态吧。我们赤条条地来，也终将独自而去。旅途再长，陪伴再多，最深处的感知与跋涉，终究无人可以替代。欢聚是焰火，照亮一瞬的夜空；而独行，才是那焰火熄灭后，漫长而真实的、静默的底色。或许，独行本就是常态吧。就像阿尔金山的野驴，它们结伴，它们驰骋，但每一匹垂首食草、临风而立的身影，都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与天地直接对话的魂魄。

窗外的天，不知不觉已染上了些许暮色，那杯中的“青墨”也显得愈发沉静了。我端起茶盏，将最后一点暖意饮尽。茶尽了，余温却久久地停在指间，停在唇齿，停在胸臆之中。那点眷恋——对遥远山野的眷恋，对已逝时光的眷恋，对某种不可名状之自由的眷恋——竟像被这温润的茶汤慢慢化开了。它没有消失，只是不再那么执着地牵系着心神，不再那么尖锐地提醒着“不可得”。它变得平和了，散开了，融进了这盏茶的名字所唤起的、那片无垠的想象里。

一盏茶，就是一个微缩的山水，一次意念的远行。它不能带我去阿尔金山，却能让阿尔金山的一部分——它的色泽，它的气息，它那自由与孤寂并存的灵魂——悄然来到我的眼前，沉入我的心底。这就够了。放下眷恋，或许不是遗忘，而是将它安放于一个更辽阔的所在，然后，带着那缕从山野间借来的清气，继续走眼前这条未必开阔、却必须踏实走完的路。
茶盏已空，天光渐沉。我站起身，那“青墨色”的绿意，却仿佛还在眼底，郁郁葱葱地，漫开了一片无声的、安宁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