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吃人”AI版？缺电，先拉美国民众的电闸

【文/观察者网 阮佳琪】

太浩湖，坐落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与内华达州交界处。作为北美最大的高山湖泊，它以澄澈碧蓝的湖色闻名遐迩，也是极具人气的文旅休闲与户外探险目的地。

但自从卷入与人工智能（AI）数据中心“抢电”的纷争之后，当地近5万名居民都被笼罩在能源困境的阴影之中。

据《国际财经时报》（IBTimes）、《财富》杂志等14日报道，深耕当地数十年的内华达州电力公司（NV Energy），长期承担太浩湖地区绝大部分电力供应。但现在为了给AI数据中心腾出用电容量，该企业近日通知负责当地供电的加州小型电力运营商自由电力公用事业公司（Liberty Utilities），2027年5月后将停止向该区域供电。

Liberty Utilities约25%的电力，来自其位于内华达州的自有太阳能发电设施，其余75%则完全依赖于NV Energy。这意味着，Liberty Utilities仅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为近5万名用户重新寻找，能够覆盖区域内住宅、滑雪场、赌场及各类商业业态的全新批发电能来源。

供电格局骤变的背后，是AI产业热潮催生的内华达州北部数据中心规模爆发式扩张。谷歌、苹果、微软等企业的大型算力园区，正环绕里诺市东部的太浩–里诺工业中心加速落地扩建，消耗了巨量电力资源。

根据内华达州能源机构的预测数据，2024年数据中心耗电量已占全州用电总量的22%，到2030年可能攀升至35%。

蓝点为数据中心，黄色区域为Liberty Utilities服务区。彭博社制图

消息传开后引发当地民众普遍恐慌，人们担忧电费上涨、滑雪旺季供电不稳，更忧心AI产业持续扩张会长期挤占本地能源配额。

北太浩湖居民、非营利机构塔太浩星火公司（Tahoe Spark）的首席执行官丹妮尔·休斯（Danielle Hughes）向《财富》表示，公用事业公司一心服务市值数百亿级的工业大客户，当地居民时常感到自身诉求被忽视。

“感觉我们就像不存在一样”，她哀叹道。

彭博社报道还提到，沿内华达州边境而建的高耗能数据中心，在进一步加剧市场供电压力的同时，还在持续推高湖畔小镇居民的用电生活成本。

据当地电力企业按账单样本测算，自2022年末以来，居民家庭用电成本已飙升了77%，逼近全美居民平均电价的两倍。

“就我这家小小的三明治店而言，有时候一个月的损失就已经超过1500美元了，”南太浩湖三明治店的老板肖恩·穆林（Sean Mullin）无奈道，“电价再涨下去，我们可能不得不再次提价，这肯定会影响我们的利润。”

历史遗留问题在AI时代爆发

对于太浩湖的众多居民而言，他们的担忧十分现实：这片依托旅游业与户外休闲产业兴起的山地宜居社区，如今不得不与全球顶尖科技巨头争夺电力资源。

据报道，内华达州北部已成为全美发展速度最快的AI数据中心产业带之一。

隶属于内华达州高等教育系统（NSHE）的非营利科研机构“沙漠研究所”（DRI），依据NV Energy《2024年综合资源规划》的数据测算，位于内华达州北部的12个数据中心项目，到2033年可能带来5900兆瓦的新增电力需求。

在去年秋季一场地区商业活动上，NV Energy的业务开发总监形容当下行业形势“史无前例”，并表态有意承接新增的工业用电需求，同时信誓旦旦承诺“不会损害现有用户群体的权益”。然而，“断供”还是来了。

今年早些时候，南太浩湖市长致信加州电力监管机构，表达“极大担忧”。但在NV Energy看来，此次供电调整并非临时之举。

面对当地居民的强烈抗议，NV Energy的发言人在回应中解释称，此次变动源于与Liberty Utilities的长期共识，且“早在数据中心用电负荷增长被纳入考量前就已达成”。她称之为“一项酝酿多年的计划性过渡，而非应对近期行业变化的临时举措”。

公开资料显示，2009年，NV Energy将其加州电力资产出售给Liberty Utilities，同时约定临时维持供电服务。后续这份临时协议先后在2015年、2020年及2025年三度延期，每次续签原因均为Liberty Utilities尚未获得独立的电力供应渠道。

目前，NV Energy正在建设一条名为“Greenlink West”的输电线路。这条525千伏输电线路，从拉斯维加斯延伸至耶灵顿，耗资42亿美元，预计2027年5月正式投运。项目约七成建设成本将由内华达州南部居民承担。

据Liberty Utilities的总裁埃里克·施瓦茨罗克（Schwarzrock）透露，这条线路建成后，Liberty Utilities将享有优先接入资格，可对接更多能源供应商资源。

但工程投运时间恰好与现有供电合约到期节点重合，几乎没有容错缓冲空间。Liberty Utilities方面则坚称，目前暂无停电风险。

NV Energy也在向《财富》发表的声明中，重申在Liberty Utilities具备输电接入条件、或Greenlink West正式投运前，将继续履行供电承诺，“NV Energy已采取各项积极举措，确保当前及未来Liberty Utilities的用户不会遭遇供电中断。”

太浩湖 东方IC

然而，寻找替代供电、补齐电力缺口依旧困难重重。

Liberty Utilities计划从今年夏季开始寻求新的能源合作合同，大概率依托内华达州输电线路引入外部供电资源。但由于太浩湖用户体量相对有限，在整个美国西部能源市场中几乎没有议价能力。

若新建输电线路、与加州主电网实现直连，需向西横穿内华达山脉架设专线。Liberty Utilities总裁坦言，项目造价将高达数亿美元，还会对沿线土地生态造成显著影响。

此外，该地区存在明显的季节性用电峰值。冬季滑雪旺季游客激增、度假屋主纷纷入住，电力负荷会大幅飙升，进一步加大供电调配难度。

今年3月，Liberty Utilities已向加州公用事业委员会（CPUC）提出申请，希望获准启动加急招标流程，从2027年6月1日起采购替代供电资源。

休斯和草根环保组织“塞拉俱乐部”太浩湖分会希望委员会驳回这一方案，转而启动完整正式审议程序。在今年4月致CPUC的一封信中，塞拉俱乐部副主席指出，此次电力采购规模庞大，将影响到4.9万名依赖于一个孤立且快速转型电网的电力用户，唯有通过正式程序才能保障透明度与公众参与。

塔霍星火公司提交的异议文件还指出，“加州并未针对太浩湖地区这类山火高风险区域，为Liberty Utilities单独编制用电需求预测、高峰负荷研判及配套电力采购规划。”

休斯表示，监管方必须启动完整审议流程、推行透明化程序，厘清加州相关政策定位与长期能源布局逻辑。她补充说，就连监管机构自身也仍在梳理法律权责边界。

而这，就是当地电力供应困境所面临的又一道难题了。

“这本质上就是一场资源掠夺”

太浩湖电力危机之所以棘手，根源在于当地错综复杂的能源管理架构：从发电端到用户电费端，没有一个监管机构能够进行全权统筹、统一管控。

据报道，Liberty Utilities是一家加州投资者所有的公用事业公司。其用户均身处加州，用电费率由加州公用事业委员会（CPUC）审批核定。

但根据该公司向州监管机构提交的文件，Liberty Utilities的电网位于NV Energy的电力平衡管控区域内，双方共有38处电网接驳点，供电完全依托内华达州输电线路，并不受加州独立系统运营商（CAISO）调度管辖。而加州几乎所有其他用电用户的电网，均由CAISO统一协调调度。

也就是说，CPUC有权审批Liberty Utilities的电价方案与电力采购申请，但无权强制要求NV Energy持续供应批发电能，也无法干预内华达州针对数据中心的电力规划布局。

这类跨州输电与电力批发交易的管辖权，归属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FERC）。但由于NV Energy及内华达州监管机构控制着上游输电网架，最终形成了一个极为割裂的能源监管体系：

加州制定终端用电规则、内华达州运营输电线路、联邦机构管辖电力批发市场，但没有任何一方能全权统筹解决整体难题。复杂的跨州行政与监管划分，也进一步加剧了权责缺位的治理漏洞。

Liberty Utilities目前给出的解决办法是，计划面向“所有公司”公开招标替代供电合约，且首要前提是满足加州可再生能源合规要求。替代电力大概率从加州境外采购，经由NV Energy输电网络输送至本地。

在休斯看来，短期内虽能从美国西部其他地区找到替代电力来源，但长期前景并不乐观。

“短期来看，确实能拿到性价比较合适的供电合约，但这并不稳定，”她说，“短期合约只能解燃眉之急，之后我们就要置身于整个西部电力市场，我们只有4.9万用户，根本没有任何议价能力。”

她更深层的担忧在于，随着加州与内华达州加快推进西部电力市场一体化进程，太浩湖本就有限的用户规模，将越来越难以抗衡体量更大、采购实力更强的公用事业巨头与工业用电大客户。

在美国西部AI算力基建持续扩张的大背景下，太浩湖的能源供给脆弱性或将长期存在。对当地居民而言，这场危机早已不局限于供电合约、输电线路的技术层面，实则是民生权益与产业扩张之间的深度博弈。

“我们没有话语权，”休斯直言，“这本质上就是一场资源掠夺。”

类似矛盾已在全美多地集中爆发。据美国在线（AOL）等媒体报道，全美各地民众纷纷表达担忧：大规模兴建AI数据中心，会带来污染扰民、噪音干扰、耗水剧增、加剧干旱压力、推高居民电价、恶化空气质量等一系列问题；同时巨型数据中心突兀入驻小型社区，也严重破坏了原生自然与城镇景观。

据高盛、摩根士丹利测算，微软、亚马逊、Alphabet、META四大数据中心巨头，今年预计在AI基建、数据中心、芯片、网络设备及能源系统领域，合计投入高达7250亿美元。

4月27日，美国威斯康星州普莱森特山：微软B系列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建设持续推进。东方IC

褪去代码表象之下，是体量庞大的实体基建布局。这类算力设施的水电等资源消耗堪比一座中型城市，也由此掀起全美新一轮民间抵制浪潮，越来越多社区拒绝巨型数据中心落地周边。

民间抵制声浪高涨。犹他州、弗吉尼亚州、亚利桑那州、佐治亚州、得克萨斯州等多地居民，近来已发起多次抗议活动，控诉项目耗水量大、用电负荷过高、负面环境影响突出。

英国《卫报》对此评价称，“数字化殖民美国腹地，数据中心正在撕裂美国小城镇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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