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过三分之一的阿富汗女孩被困于强制性婚姻

作者 | 阿蕾祖 · 阿尔温（Arzo Arwin）& 玛丽雅姆 · 拉希米（Maryam Rahimi）

2025年1月20日

她试图掩饰自己的眼泪，但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有时，她凝视着窗外；有时，她低下头，看向地毯。她似乎想大声呐喊，以宣泄痛楚，但又感到害怕。她注意到房间的门微微开着，便压低声音说话，以免传出门外。她不想让丈夫的大家庭中的任何人听到她的话。

赫塔梅（Khatema）与一个65岁的男人订婚时只有10岁。她流着眼泪抗议，说服家人将婚礼推迟了五年。后来，她的家人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想要解除婚约。塔利班上台后，赫塔梅的父亲失去了当地非政府组织的工作。他无业又绝望，为了换取一笔丰厚的彩礼，他同意这场婚姻继续下去。

根据美国阿富汗重建特别监察长（SIGAR）的数据，自塔利班重新掌权以来，约有三分之一的阿富汗女孩被迫结婚。SIGAR在2023年10月的报告中指出，自2021年以来，有35%的18岁以下的阿富汗女孩被迫结婚；15岁以下的女孩中则有17%的人被迫结婚。据美国媒体援引的SIGAR数据，2022年12月至2023年2月期间记录的578起强迫婚姻案例中，有361起涉及未成年女孩。

赫塔梅就是其中一名未成年新娘。2022年4月，她的家人将她嫁给了楠格哈尔省的一名男子，并强迫她搬到了丈夫家中。他支付了50万阿富汗尼（约合人民币51,000元）作为聘礼。她告诉Zan Times：“我哭着求他们不要把我嫁给这个老头，但我父亲说：‘即使你死了，这个人也仍然是你的丈夫，我永远不会让你和他分开。’”

赫塔梅曾梦想学习并成为一名记者，但家人的绝望、父权制的传统信仰以及塔利班的压迫性法律粉碎了她的希望。“每当我看到电视上的记者时，我都希望自己能像他们一样。如果学校没有关闭，在老师和学校管理部门的帮助下，我也许可以逃避这场婚姻并追求自己的梦想。”她说。

在漫长的订婚岁月里，赫塔梅一直渴望自己的生活能够有所改善。“我希望自己能够继续学习，摆脱这个男人的束缚。我甚至打算在解除婚约后把自己的名字改为阿蕾祖（Arzo）。我的名字赫塔梅意味着“女停”，虽然在这之后我家又生了四个女儿。”

现在，赫塔梅与丈夫和丈夫的孩子们住在一起，忍受着日复一日的羞辱和身体虐待。她的丈夫还有另外两个妻子、11个孩子和13个孙子，经常虐待她。采访中，她极力保持镇静，强忍泪水，在喝了几口水后说道：“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如果他们知道了，就会和我丈夫说我哭过或向别人抱怨过。我丈夫会用铁丝打我，说：‘别跟任何人哭诉。’”

赫塔梅的遭遇并非个案。Zan Times采访了17名10～17岁的女孩，她们讲述贫困的家庭强迫她们与年长的男子结婚，以换取一大笔钱。这些女孩来自阿富汗各地，包括拉格曼、楠格哈尔、霍斯特、坎大哈、喀布尔、巴尔赫、巴米扬、昆都士等省。她们一致表达对这种婚姻的不满。其中至少有五名女孩报告她们曾遭受丈夫身心家暴。

来自拉格曼省的一名16岁女孩安娜古尔（Anargul）曾经梦想成为一名医生，帮助道拉特沙阿县村庄里的妇女。在塔利班统治之前，她一直读到11年级，并经常与老师和朋友们分享自己的理想。然而，她保守的家庭和严厉的父亲粉碎了她的梦想。她向Zan Times回忆道：“学校关闭后，我想参加缝纫班，但父亲不允许，他说：‘你要待在家里，因为你很快就要结婚了。’”

2022年初，安娜古尔被迫嫁给一个74岁的老人。当她拒绝这门婚事时，父亲殴打了她。“我告诉父亲我不想嫁给那个老头，他就打我，直到没有力气继续打才停。当我向母亲求救时，她同样说：‘接受吧，别给我们丢脸。’”安娜古尔说。

她的丈夫是个粗暴且虐待成性的男人，动不动就找借口责骂和殴打她。“他年纪大了，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我，”她说，“他会说‘饭菜不好吃’，然后打我。在我怀孕期间，他也打了我很多次。我的儿子天生残疾，医生说孩子在子宫里就受到了伤害。”

如今已身为两个孩子的母亲的安娜古尔，在四个月前寻求帮助，试图逃离这段婚姻。她说：“我问邻居的女孩，要去哪里求助、怎么做才能离婚。有人告诉了我的丈夫，他就用拳头打我，说：‘我会杀了你，但我永远不会和你离婚。’”

文盲、文化缺失、贫困、父权制以及塔利班的厌女统治，这些因素结合在一起，使社会和家庭成为无数阿富汗妇女和女孩的监狱和受刑室。

两个月前，来自楠格哈尔省的一名14岁女孩玛尔瓦（Marwa）被迫与一名居住在美国的60岁男子订婚。她的家人接受了90万阿富汗尼（约合人民币91,800元）的彩礼。和同龄人一样，玛尔瓦既不接受这种婚姻，也不知道出路何在：“当我告诉父亲，如果他不阻止这场婚姻，我就自杀时，他抓住了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墙上撞，然后打我，直到他打累了为止。他说：‘不要给我们丢脸，否则我会亲手杀了你。’”

上周，伤痕累累的玛尔瓦恳求父亲的一位叔叔阻止这场婚姻。他拒绝了，说：“这是你父亲的决定，我们必须接受。我们不想破坏与你父亲的关系。”

2024年1月，《华盛顿邮报》发表了一篇题为《在新阿富汗，要卖女儿还是要挨饿》的报道。报道详细描述了赫拉特省118名年轻女孩的生活，她们被卖进婚姻来换钱。每个女孩的平均价格至少为2,000美元（约合人民币14,000元），相当于赫拉特一个贫困家庭一年的生活费。

赫塔梅和Zan Times采访的女孩们知道自己陷入了困境。她们的绝望显而易见，而且越来越强烈。正如赫塔梅告诉Zan Times的那样：“如果找不到摆脱这场强制性婚姻的办法，我可能会在某一天自杀。”

*为保护受访者及作者的身份，文中人名均为化名。阿蕾祖 · 阿尔温和玛丽雅姆 · 拉希米是阿富汗记者的化名。苏海拉 · 萨布里斯（Sohaila Sabri）、扎米娜 · 穆罕穆迪（Zarmina Mohammadi）和浩麦拉 · 贾法里（Humaira Jafari）（均为化名）也为本报道提供了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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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Zan Times

翻译 | 简篱

审校 | 阿垚、Haru

二审 | 闲庭花落

排版 | Har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