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锦囊
诸葛正我离开后的第三十七天,神侯府收到了他从远方寄来的第一封信。
信上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字:“见字如面,一切安好。勿念。”
冷血将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试图从纸张的质地和墨迹的气味判断师父的方位,但最终放弃了——信是托商队转寄的,中途经过了好几个驿站,线索早已断得干干净净。
“师父这是铁了心不让我们找到他。”追命靠在柱子上,灌了一口酒,语气半是无奈半是感慨。
无情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沓卷宗,那是刑部刚刚送来的积年旧案。太后倒台后,朝中政务需要重新梳理,许多被“暗潮”压下或篡改的案子都要翻出来重审。皇帝将这些案子交给了神侯府,实际上是将刑狱之权重还给了四大名捕。
“师父不在,活儿都堆到我们头上了。”铁手揉了揉左臂——他的右臂已经彻底废了,但左手的力气练得比从前右手还大,此刻正翻着一本厚厚的案卷,“你们看看这个案子。”
他将案卷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份泛黄的卷宗,封面上写着“嘉佑三年,岭南道,刺史满门案”。案件发生在十七年前,岭南道一位名叫赵崇的刺史,全家老少三十七口一夜之间被人杀害,凶手在现场留了一块木牌,上写“贪官下场”四字。
案子当时交给了神侯府,由铁手负责。他查了三个月,查到了凶手是岭南当地一个叫“血燕子”的杀手组织,但“血燕子”的头目在追捕中坠崖身亡,线索中断,案子成了悬案。
“这个案子我查了三个月,最后只抓到了一些喽啰。”铁手说,“‘血燕子’的头目坠崖后,尸体一直没有找到。当时我怀疑他没死,但没有证据,刑部催得紧,只好结案。”
“现在翻出来做什么?”追命不解。
“因为昨天刑部送来了一批新证据。”铁手从案卷下面抽出几张纸,“有人在岭南发现了‘血燕子’头目的踪迹——他还活着,而且改名换姓,成了当地一个大豪绅。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这个人跟凌小骨有过联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凌小骨?”无情皱眉,“凌小骨不是已经被押入死牢了吗?”
“是。但他被关进去之前,曾经托人往岭南送过一封信。收信人就是这个‘血燕子’的头目。”铁手将几张纸递给无情,“信的内容没有截获,但送信的人交代了收信人的地址。我觉得这条线索不能放过。”
无情仔细看了那些纸上的内容,眉头越皱越紧。
“凌小骨在被抓之前还在联络外界的杀手,说明他留了后手。”无情缓缓说道,“他在死牢里,法场上的刀还没落下,事情就不算完。如果他还有同党在外面,这些人很可能会劫法场,或者替他报仇。”
“报仇?”冷血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找谁报仇?”
“找我们。”无情看着他,“是我们把他送进死牢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追命放下酒葫芦,站起来:“那就去岭南。先下手为强,把‘血燕子’的根拔了,断了凌小骨的后路。”
“不止‘血燕子’。”无情说,“凌小骨在江湖上经营了十年,一定还培植了其他势力。这些势力在他落网后群龙无首,但不会自行瓦解。如果被有心人收编,迟早会成为大患。”
铁手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一个一个地清理。”
“分头行动。”无情做出了决定,“铁手对岭南最熟,你和追命去岭南,查‘血燕子’和凌小骨的其他联络人。冷血留在京城,盯着死牢,防止有人劫狱。我负责整理卷宗,梳理凌小骨这十年来的关系网,给你们提供线索。”
四人各自领命。
这是四大名捕第一次在没有师父坐镇的情况下独立行动。没有人说什么豪言壮语,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从今以后,这个担子要自己挑了。
十四、岭南
岭南道,潮州。
铁手和追命到潮州的时候,正赶上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空气又湿又黏,像一块浸了水的厚棉布捂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鬼地方,连酒都是酸的。”追命把碗里的米酒倒掉,满脸嫌弃。
铁手没有理会他。他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街对面的“赵府”——那就是“血燕子”头目现在的住处。此人如今化名赵德茂,是潮州数一数二的丝绸商人,家财万贯,与当地官员称兄道弟,俨然一副乡绅做派。
谁也想不到,这个红光满面的中年商人,十七年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头子。
“你确定是他?”追命凑过来,顺着铁手的目光看过去。
“确定。”铁手说,“我见过他。十七年前在岭南追捕他的时候,他在悬崖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了十七年。刚才他在门口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一样的眼神。”
“眼神这东西,能作数吗?”
铁手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像,是刑部画师根据当年见过赵德茂的人的描述画的。追命拿过来对比了一下,叹了口气:“像倒是像,但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们得有确凿的证据。”
“证据在赵府里面。”铁手说,“当年‘血燕子’每次作案都会留下一个木牌,上面写着‘贪官下场’四个字。那些木牌是用一种特殊的木料做的,产自岭南深山,市面上买不到。赵德茂家的丝绸生意中,有一部分就是贩卖这种木料。只要找到他的仓库里有这种木料,或者找到他藏匿的旧物,就能定他的罪。”
“那我们今晚就摸进去。”追命摩拳擦掌。
“不急。”铁手按住他,“赵德茂能在潮州藏十七年,说明他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他的宅子里一定有机关和护卫,不能轻举妄动。先摸清底细,再动手。”
追命又灌了一口酒——这回是铁手从北方带来的烧刀子,够劲——点头道:“听你的。”
一连三天,铁手和追命都在暗中观察赵府。他们发现赵府的护卫分三班轮换,每班十二人,个个身手不弱。府中养着两条大犬,嗅觉灵敏。后院有一间独立的小楼,日夜有人把守,很可能就是藏匿证据的地方。
第四天夜里,月黑风高。
铁手和追命换了夜行衣,从赵府后墙翻入。铁手的右臂虽然废了,但左手功夫了得,攀墙越脊不在话下。追命更是轻功卓绝,落地无声。
两条大犬最先发现了他们。追命从怀中掏出两个肉包子,丢了过去。包子里掺了蒙汗药,大犬嗅了嗅,三口两口吞下,没走几步就歪倒在地。
两人避开巡逻的护卫,摸到了后院的小楼前。楼门口站着两个护卫,铁手和追命对视一眼,同时出手——铁手一掌切在左边护卫的后颈,追命一个手刀劈在右边护卫的太阳穴上。两人无声无息地倒下。
小楼的门上了锁,铁手用内力一震,锁簧弹开。两人闪身进入,反手关上门。
楼内漆黑一片,铁手点着一支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他们看到楼内堆满了木箱和架子。铁手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匹匹上好的丝绸。再打开一个,还是丝绸。
“看来只是个仓库。”追命有些失望。
铁手没有放弃。他走到最里面,发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岭南山水。他伸手摸了摸画框,感觉画框后面的墙壁有些松动。他轻轻挪动画框,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小木匣。铁手取出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上面记录着“血燕子”成立以来所有的暗杀任务,雇主、目标、价格、手法,事无巨细。最上面一张纸,写着“嘉佑三年,赵崇”。
赵崇,就是那个被杀的全家三十七口的刺史。
铁手的手微微发抖。十七年了,这个案子终于有了着落。
他将木匣揣进怀里,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好,被发现了。”
追命冲到窗口往外看,只见小楼周围已经亮起了几十个火把,将整座楼围得水泄不通。赵德茂——不,应该叫他“血燕子”——站在人群前面,手中握着一把弯刀,脸上带着阴冷的笑容。
“两位贵客,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追命骂了一声,回头对铁手说:“师兄,你先走,我断后。”
铁手摇头:“一起走。”
“别磨叽了!”追命一把将铁手推向窗口,“你的手不利索,别逞强。我轻功好,他们追不上我。你先走,城外老地方见!”
铁手咬了咬牙,从窗口跃出,几个起落就翻过了院墙。追命则留在楼内,故意制造声响,吸引敌人的注意。
赵德茂带着人冲进小楼的时候,追命已经从另一侧的窗户翻了出去。他像一只蝙蝠一样在屋顶上跳跃,身后追兵的火把星星点点,却始终追不上他的身影。
追命跑出三条街,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跑不动了——是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陷阱。
前面的路被一堵高墙堵死了,两边的屋顶上站满了弓箭手,弓箭已经拉满,箭头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而身后,赵德茂带着几十个人堵住了退路。
“追命,你以为我赵某人是吃素的?”赵德茂冷笑道,“十七年前你师兄追了我三个月,我认栽。但今天,你一个人,能打几个?”
追命看了看左右的弓箭手,又看了看身后的追兵,忽然笑了。
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将酒葫芦往地上一摔,拔出腰间的短刀。
“能打几个是几个。”
赵德茂一挥手:“放箭!”
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地射向追命。
追命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他的轻功名为“醉仙步”,看似歪歪斜斜,实则每一步都踩在箭矢的空隙之间。箭雨从他身边擦过,有的擦破了他的衣袖,有的划过了他的脸颊,但始终没有一支箭射中他的要害。
几个呼吸之间,他已经冲到了弓箭手面前。短刀一划,两个弓箭手惨叫着从屋顶上跌落。追命踩着他们的肩膀跃上更高的屋顶,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德茂气得脸色铁青:“追!给我追!”
但他的手下已经追不上了。追命的轻功天下无双,一旦让他冲出包围圈,就如鱼入大海,再也找不到踪影。
十五、死牢
京城,刑部死牢。
冷血这些天一直守在死牢外面。他没有住在客栈,而是直接在死牢对面的一个破庙里落了脚。白天睡觉,夜里盯着,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凌小骨的死牢在死牢区的最深处,单独关押,外面有三道铁门,十二个狱卒轮班看守。按理说,这样的防守已经固若金汤,劫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冷血从不相信“按理说”。
第六天夜里,他发现了异常。
子时刚过,一个狱卒从死牢里走出来,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冷血在黑暗中眯起眼睛——那个狱卒的腿比正常人的腿短了一截,但走路的步幅却很大,说明他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
这不是原来的狱卒,是有人假扮的。
冷血没有立刻行动。他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接近死牢的围墙,翻墙而入。里面还有两道门,看守的狱卒没有发现异常——那个假狱卒显然已经进去了。
冷血来到第三道门前,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只见凌小骨的牢房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假狱卒,另一个是真正的狱卒,已经被打晕在地。
假狱卒正在用一根铁丝开锁。凌小骨坐在牢房里,隔着铁栏杆,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快。”凌小骨低声说。
铁丝在锁孔里转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假狱卒拉开牢门,正要伸手去拉凌小骨,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冷血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收拢,假狱卒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中的铁丝掉落在地。
“你是谁的人?”冷血问。
假狱卒挣扎着想要拔刀,但冷血的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夺过了他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三息之内,不说,死。”
“一。”
“二。”
“我说!我说!”假狱卒的声音嘶哑,“是……是‘血燕子’派我来的……赵爷说……说凌公子不能死……”
冷血手上一用力,假狱卒昏了过去。
他转过身,看向牢房里的凌小骨。
凌小骨站在牢房门口,没有被抓的慌张,反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冷血,你来得正好。”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
“对。”凌小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你师父让我转交给你的。”
冷血没有接。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凌小骨:“我师父?你见过我师父?”
“半个月前,在岭南。”凌小骨说,“你师父找到了我,跟我做了一笔交易。他说只要我帮他一个忙,他就想办法保我一条命。”
“什么忙?”
“你看信就知道了。”
冷血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上面确实是诸葛正我的笔迹,写的却是:
“冷血吾徒:凌小骨所言非虚。我需要他活着,因为他手里有一张牌,能打掉‘暗潮’最后的根基。不要杀他,也不许任何人杀他。等我的消息。师父字。”
冷血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确认这确实是诸葛正我的笔迹。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师父的字迹虽然像,但用词的风格不像。师父从不叫他们“吾徒”,也从不写“等我的消息”这种话。师父一向是直接下命令,而不是这样含糊其辞。
“这封信是假的。”冷血将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凌小骨的脸色变了。
“你师父的字迹,我花了一年时间模仿。”凌小骨说,“你不可能看出来。”
“我不是看出来的。”冷血说,“我是闻出来的。这封信上的墨是徽州的松烟墨,我师父从来不用这种墨。他用的是自己制的墨,有一股松香和麝香混合的味道。这封信上没有。”
凌小骨的笑容凝固了。
“你以为你了解我师父?”冷血往前迈了一步,“你连我师父用什么墨都不知道,还敢模仿他的笔迹?”
他伸手抓住凌小骨的衣领,将他从牢房里拽了出来,像拎小鸡一样拎在手里。凌小骨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挣不脱,索性放弃了。
“那你想怎么样?”凌小骨问。
“告诉我实话,”冷血一字一顿地说,“你派去岭南的人,到底要对铁手和追命做什么?”
凌小骨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有些凄凉:“冷血,你以为‘血燕子’是去杀人的?不,他是去送一份礼物的。一份给你师父的大礼。”
“什么礼物?”
“诸葛正我年轻时候的秘密。”凌小骨说,“你以为你师父为什么突然离开?他离开不是因为想游历天下,是因为他收到了一封信——一封揭穿他过去的信。”
冷血的手指松了松,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凌小骨察觉到他的变化,继续说道:“你师父年轻时办过一个案子,那个案子的真相被他压了下来。因为如果真相曝光,他在朝中四十年的根基就会全部崩塌。现在有人拿到了当年的证据,要挟他。他离开京城,不是去云游,是去处理这件事。”
“什么案子?”
“四十年前,诸葛正我第一次独立办案。那是一个灭门案,一家十三口被杀,凶手是一个江湖杀手。诸葛正我抓到了那个杀手,但杀手供出了幕后主使——是当时的一位皇子。那位皇子如今已经死了,但他的后人还在,而且手握重权。诸葛正我把这件事压了下去,用一个替罪羊顶了罪。这件事如果曝光,诸葛正我不仅是欺君之罪,还是徇私枉法。”
冷血的心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师父的过去并不完美——在这个朝堂上混了四十年,谁的手上能没有污点?但他从不相信师父会徇私枉法。他不信。
“你在说谎。”冷血说,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坚定了。
“我说没说谎,你去查一下就知道了。”凌小骨说,“那个被杀的一家人的姓氏,你师父从来不提。那个姓氏是——沈。”
沈。
冷血从未听说过这个姓氏与师父有任何关联。但他注意到,当凌小骨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隐约的记忆。他记得很久以前,有一次师父喝醉了酒,喃喃自语:“沈家的人,我对不起你们……”他当时以为师父在说胡话,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那不是胡话。
冷血松开凌小骨的衣领,后退了两步。他需要时间思考。
凌小骨活动了一下被勒得生疼的脖子,喘着气说:“冷血,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可以去查。你可以去岭南,找到那个‘血燕子’——他不是杀手,他是当年那个替罪羊的儿子。他手里有你师父的全部把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活。”凌小骨说,“我把这些告诉你,就等于把刀递到了你手里。你可以用这些去要挟任何人——包括我。我只要活着,就足够。”
冷血看着他,目光复杂。
最后,他转身走出了死牢。
他没有杀凌小骨,也没有放他走。他只是走了。
十六、归途
三天后,岭南。
铁手和追命在城外的一个破庙里碰了头。追命身上多了几道伤口,但都是皮外伤,不碍事。铁手带回来的木匣里装着的证据,足以将赵德茂送上断头台。
但他们在破庙里等来的人,不是冷血,而是——诸葛正我。
师父比三个月前更瘦了,白发更多了,但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没有了“正我”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乡间老儒。
“师父!”铁手和追命同时惊叫出声。
诸葛正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激动。他在破庙的台阶上坐下,看着两个徒弟,沉默了很久。
“冷血给我飞鸽传书了。”他终于开口,“凌小骨说的那些话,你们都知道了?”
铁手和追命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真的。”诸葛正我说。
铁手的脸色刷地白了。追命的手一抖,酒葫芦差点掉在地上。
“四十年前,我办那个案子的时候,二十六岁。”诸葛正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是我第一次独立办案,一腔热血,以为凭一把剑就能替天行道。我抓到了杀手,杀手供出了幕后主使——七皇子赵元佐。赵元佐是当时最受宠的皇子,如果我把真相报上去,皇帝不会杀自己的儿子,只会杀我。更关键的是,赵元佐杀那一家人的理由,是那家人掌握了七皇子意图谋反的证据。也就是说,如果我报出真相,不仅扳不倒七皇子,还会打草惊蛇,让七皇子提前发动叛乱。届时,死的就不是一家十三口,而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他顿了顿,闭上了眼睛。
“所以我做了选择。我让那个杀手当了替罪羊,把他杀了,案子结了。七皇子逍遥法外。但一年后,七皇子的谋反计划还是败露了,他被皇帝赐死。那个被我杀了的杀手,他的儿子侥幸逃出了京城,改名换姓,流落江湖。后来,他成了‘血燕子’的头目——就是你们在岭南追的那个人。”
“那个杀手姓沈。”诸葛正我说,“他叫沈重。他的儿子叫沈念——就是赵德茂,不对,应该叫他沈念。”
破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残垣断壁的声音。
追命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了。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铁手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师父,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诸葛正我睁开眼睛,看着他们:“因为我不能让你们蒙在鼓里。凌小骨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凌落石当年参与了七皇子的谋反计划,对这些事了如指掌。凌小骨用这些来要挟我,我不怕——我活到六十七岁,生死早就看淡了。但他如果把这些事告诉你们,让你们来问我,我如果不回答,你们心里就会留下一根刺。”
他看着铁手和追命,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感——是愧疚,是释然,也是决绝。
“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我做错过事,也有过私心。但有一件事我没有做错——我把你们四个养大,教你们武功,教你们做人,让你们成为比我自己更好的人。”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才是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
铁手的眼眶红了。追命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师父,那个沈念——你打算怎么办?”铁手问。
诸葛正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我已经找过他了。我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包括他父亲沈重确实杀了那一家十三口的事实——不管幕后主使是谁,动手杀人的人,罪不可恕。沈念沉默了很久,最后交出了他藏了二十年的证据——不是用来要挟我的证据,而是当年七皇子谋反的完整记录。这些记录,足以让那些至今仍在暗中支持七皇子余孽的人彻底伏法。”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纸,递给铁手:“带回京城,交给皇帝。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师父,你呢?”追命问。
诸葛正我笑了笑:“我?我去游山玩水。这个天下,有你们四个在,我很放心。”
他转身向破庙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凌小骨那小子,别杀他。让他活着,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铁手和追命跪下来,朝着师父的背影磕了三个头。
残阳如血,将那个苍老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破庙外,传来诸葛正我的歌声,还是那首老调子——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
歌声渐远,人已不见。
铁手站起来,擦干了眼泪。追命举起酒葫芦,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走吧,回京。”
两人大步走出破庙,走向北方。那里有京城,有无情和冷血,有等待他们去完成的任务,有一个师父留给他们的、需要他们自己去守护的世界。
这个江湖,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动荡。
但四大名捕还在。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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