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亲人在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后，大夫确认完，遗体很快就会被推走，护士通常也会过来亲身提醒家属收拾一下床铺。这个时候大家都在掉眼泪，脑子里面都是乱哄哄的。
当时我就是那样子，一边抬手抹泪，一边想把母亲病床上的东西全部塞进袋子里，好像多带走一点，她就能够离我更近一点。就在我抓起她用过的毛巾和床头那半杯水的时候，一直帮着张罗后事的殡葬师老赵，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腕，压低声音说:病房里面的东西不要全部带回家。
我当时也是一愣，觉得他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老赵见我眼睛红了，叹了口气解释道:他干了20来年了，送走的老人都数不清了，见多了家属把病床搬空，结果后面自己好久都走不出来，甚至有人因此生病。他不是不让留念想，是在劝咱们，有些东西真的不能全部拿回家。
头一样贴身用过的东西，最好是留在医院。比如毛巾，牙刷，尿垫，沾了呕吐物的枕巾，还有穿过的内衣，袜子。这些看着是平常的东西，可上面难免沾着病人后期的排泄物，血渍，体液，就算你肉眼看不见，也可能藏着病菌。病房里面温度高，东西乱塞进包里面，带回家再拿出来，搞不好就把细菌带到了沙发衣柜里面去了。老赵说的也非常直白:医院里什么细菌都有，咱不能把风险也打包给家里面的活人，尤其是家里面有小孩，有猫狗的，更得要注意呀。
再就是剩下的药品，营养液，打开的半瓶矿泉水，千万别稀里糊涂的收进兜里面。那些药已经针对个人病情，有的还拆了包装混在了一起，拿回去也是用不上，万一被家里面的孩子翻出来误食，后悔都来不及。老赵说他们就碰到过有人把开过封的止痛贴口服液全部带回去了，最后差点就出事了。这些东西直接交给护士，让医院按医疗废弃物处理，这样是最稳妥的。
被子和枕头就更不用说了，基本都是医院的公物，即便是自己买的，长期被汉人汗浸过、药水洒着，也沾满看不见的病气。拿回家没有高温消毒的条件，洗也不一定能够洗的干净。老赵就劝我，你想想你妈妈在医院躺了这么久，枕头上都是他最难受的时候汗和泪。你留着天天看，能够睡个安稳觉吗？
说到这里我才忽然就醒悟过来。我急着带走的哪里是东西？明明是愧疚和不舍。可真的要把这些带着病痛痕迹的东西搬回家，摆在自己眼前，往后的日子一看见就会掉眼泪，反而把活人困住了。老赵说他们这一行有个很暖心的说法:人走了，他生前的病气苦痛就让他们留在病房，跟着医疗垃圾一起消掉。咱们得让逝者清清静静的上路，不带病痛。活着的人也要卸下重担，不能把那份沉重全部背回家。
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留。老赵细心叮嘱我母亲平时戴的老花镜，一把用过半辈子的木梳子，或者手机里面他清醒时候笑着的照片，这些干净带着他健康时体温的物件，可以带走一两样。想他的时候摸一摸，看一看心里面慢慢就长出温暖的力气，而不是病房里消毒水混着眼泪的苦味。
那一晚我把母亲整过的枕巾，用过的毛巾，剩的药和杯子都留给了护士站，只是把他的老花镜和那把缠着的头发的木梳子轻轻放回了包里。走到楼下夜风吹过来，忽然觉得胸口没有那么堵了。
后来我也特别感谢老赵，他在那种手忙脚乱的时候拦了我一把，让我少受了好些日子的折磨。所以现在我也想把这些话传给更多的人:亲人在医院走了，病房里面的东西真的不要全部带回家。留下那份病痛和沉重，只带一点干净的念想。就已经足够思念了。逝者要的是咱们好好活着，不是抱着他最后的苦难反复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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