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而非疯子——回忆早年与格尔德・法尔廷斯（Gerd Faltings）的相遇by Christoph Pöp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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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数学家及科普作家Christoph Pöppe（现年73岁）回忆起早年与阿贝尔奖得主格尔德・法尔廷斯（Gerd Faltings，现年72岁）的相遇的时光。

作者：克里斯托夫・珀佩（Christoph Pöppe，数学科普作家及数学家）

HLF海德堡桂冠论坛 2026-5-6

译者：zzllrr小乐（数学科普公众号）2026-5-11

求喜欢

与一位真正的绝世天才相遇会是怎样的感受？或许在日常相处中，你根本察觉不出他的与众不同。我与新一届阿贝尔奖得主格尔德・法尔廷斯（Gerd Faltings）的相遇便是如此。这也让我翻出了尘封多年的回忆。

“你们在班上肯定都是尖子生，数学对你们来说向来轻而易举。别以为到了大学还会这样。” 教授们用这样一番话迎接我们这些大一新生。事实证明，他们说得一点没错。

明斯特大学的教学楼里，每门开课课程都会张贴告示，写明地点、时间、内容要点和必备基础。新生课的 “先修知识” 一栏统一写着 “识字与书写”。课程也确实从零开始。头两周轻松惬意；可从那之后，内容便超出中学范围，我们突然之间就陷入苦战。我再也不是习惯的优等生，差距显而易见。

我们与高年级学生的水平更是天壤之别。辅导习题课的学生助教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却仿佛处在完全不同的层级。即便在同年级里，也有不少让人只能仰望的天才。比如斯特凡（Stephan）。我们都拼命记下老师的每一句话，盼着课后复习时能豁然开朗。斯特凡的黑色夹克口袋里只有一张小纸片，只在听不懂时才记几笔。一学期结束，那张纸都没写满。

相应地，斯特凡几乎不需要和我们普通人交流 —— 表达能力也因此平平。他心里早已看到结论，常常一步跳过两三个逻辑环节，自己却毫无察觉。板书对他来说是种负担，会拖慢思考速度，字迹潦草、言简意赅。我那时总觉得：天才，多少都有点古怪。

大四泛函分析课上，来了一位只读了两个学期的低年级同学。令所有人惊叹的是，他不仅很快超过我们，甚至明显比斯特凡更强。他用平静清晰的语言，把我们苦思冥想的问题讲得通透，同时让人感到他的思想早已凌驾于这些内容之上。而且他一点也不古怪。外表普通，字迹工整，就像学校里练出来的标准字体。他就是格尔德・法尔廷斯（Gerd Faltings）。

我没怎么见证他一路飞速晋升为教授的历程 —— 不是他封闭自己，而是我根本跟不上他的思想。即便我当年深耕他的专业领域代数几何，恐怕也依旧望尘莫及。

2025年第12届海德堡获奖者论坛期间，格尔德・法尔廷斯与青年研究者交谈。

图源：海德堡获奖者论坛基金会HLFF / Flemming

在一次奖学金获得者聚会上，东道主医学教授克劳斯-迪特马尔・巴赫曼（Klaus-Ditmar Bachmann）给我们出了极其抽象的猜词游戏：只用手势、不发一言、不用任何道具，向同伴传达 “俄狄浦斯情结”（Ödipuskomplex）这类概念。“俄狄浦斯情结” 居然成功传了出去，靠的是精妙的概念迂回。可格尔德・法尔廷斯没能让我们明白 “油轮漏油事故”（Ölpest）。而我在 “色痞”（Sittenstrolch） 一词上惨败。这能说明沟通能力有问题吗？其实不然。

1983年，法尔廷斯证明莫德尔猜想的消息传开，学界一片沸腾。德国数学家协会年会立刻加开一场专场报告，请这位大师亲自主讲。斯特凡专门为此赶来！不难理解：能胜过他的人寥寥无几，这样的机会值得专程近距离一睹风采。

我的记者同行里，有些人总爱用人类学眼光把数学家描绘成奇异物种：与世隔绝，栖身于虚拟丛林，说着晦涩语言，风俗怪异，心理状况堪忧。难怪格奥尔格・康托尔（Georg Cantor）钻研集合论那些令人头疼的悖论后陷入严重抑郁；库尔特・哥德尔（Kurt Gödel）用超凡智力得出撼动数学基础的不完备性定理后，患上偏执妄想，最终绝食而死。

对这些同行来说，格里戈里・佩雷尔曼（Grigori Perelman）简直是完美素材。他证明了当今最难的问题之一庞加莱猜想，却不接受应得的荣誉，隐居在圣彼得堡附近的森林里，几乎断绝与数学界的一切往来，甚至拒绝领取克雷研究所为此设立的百万美元奖金。这人一定是疯了，对吧？

其实不然。佩雷尔曼的动机或许令人费解，但与他交谈过的人都认为，没有迹象表明他有严重心理问题。与康托尔、哥德尔这些天才相比，绝大多数才华横溢的数学家都心智健全地安度晚年。

2025年第12届海德堡获奖者论坛期间，法尔廷斯在交流中。

图源：海德堡获奖者论坛基金会HLFF / Flemming

想要获得菲尔兹奖（法尔廷斯1986年获奖）或阿贝尔奖（法尔廷斯2026年获奖），你不必发疯。天才，就已足够。

顺带一提：当年我觉得斯特凡很古怪，熟悉之后这种印象早已烟消云散。他依然特立独行，但这真的不算稀奇。

参考资料

https://scilogs.spektrum.de/hlf/genie-und-kein-wahnsi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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