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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在美国的前三个月,我过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不是因为想姜司曜。
是因为太他妈难了。
语言关是第一道坎,托福考100分和在美国课堂上听懂教授讲话完全是两码事。第一周我几乎没听懂任何一节课,全靠课后借同学的笔记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第二道坎是生活。从租房到开户到医保到报税,每一个环节都在挑战我的智商和耐心。我不知道水电费要自己交,第一个月被断了两次电;我不知道垃圾要分类扔,被房东说了三次;我甚至不知道美国的路口没有摄像头,开车闯了红灯还纳闷为什么没收到罚单。
第三道坎是孤独。
这个最要命。
在国内的时候,就算姜司曜不理我,我身边还有赵栀,还有宋辞他们,还有我爸妈。世界再小,也有那么几个扎扎实实站在我这边的人。
在美国,我什么都没有。
不是交不到朋友,是那种漂着的感觉,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被丢进了一片陌生的土壤里,不知道该往哪里扎根,不知道该往哪里长。
无数个深夜,我躺在出租屋的小房间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问自己:你为什么要来?你放着好好的985不去,放着国内舒服的日子不过,放着爸妈在身边不待,跑来这里受这个罪,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可每次我问完这个问题,都会想起那天早上姜司曜往垃圾桶里塞东西的画面。
不是因为他让我恨。
是因为那个画面让我看清了一件事:我不能再做任何人的附属品了。
我来这里,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我自己。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熬过了最难的那几个月。我开始主动跟同学组学习小组,慢慢地从听不懂课到能跟上进度,从跟不上进度到能在课上回答问题,从回答问题到能在课上跟教授辩论。
期末的时候,我拿了全A。
看到成绩单的那一刻,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对着手机上那个GPA4.0的截图,笑得像个傻子。
我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不是为别人活着的那种好。
是为你自己活着的那种好。
(17)
但人生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你觉得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把一个你已经不想再见的人,重新塞进你的生活里。
十二月底,寒假。
我没有回国,因为机票太贵了。而且说实话,我不想回去。不是不想见爸妈和赵栀,是不想面对那些知道我690分却放弃录取的人的目光。
那种惋惜比嘲讽更让人难受。
嘲讽你还可以生气,惋惜你只能笑着说“谢谢关心”。
圣诞前夜,我在公寓里一个人吃泡面。室友回国了,整栋楼都空了,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赵栀,不是我妈,是一个我删了三次又加了三次、最后还是删了的号码。
“圣诞快乐。”
姜司曜。
我看着这三个字,愣了很久。
他的号码我背得比自己的身份证号还熟。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高中三年我每天都要打这个电话催他起床,打到后来已经不需要通讯录了,手指自己就能在拨号盘上精准地按出那十一个数字。
我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四个字回去:
“你也是。”
然后我给自己立了一个规定:以后再也不回他消息。
但这个规定在三个月后就被我自己打破了。
因为他出现在了美国。
三月初,春假。
我去了趟纽约,跟几个同学一起。我们去看了自由女神像,逛了大都会博物馆,在时代广场拍了那种游客味十足的打卡照。晚上我们在一家日料店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同学突然指着窗外说:“那个人是不是一直在看这边?”
我抬头看过去。
窗外是曼哈顿夜晚的车水马龙,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
站在街对面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正靠在灯柱上看我。
隔着一条街,隔着车流,隔着人潮,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好几年的光阴。
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姜司曜。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额头,在曼哈顿的霓虹灯下,他的五官不像高中时那样锋利了,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成熟。
是疲惫。
他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尖,颧骨也更明显了。大衣应该是新买的,但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像借了别人的衣服。
我愣在那里,筷子上的三文鱼掉回了盘子里。
“鹿吟?你认识那个人?”同学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表情好奇得不得了。
我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曼哈顿的夜风很冷,三月份的气温还在零度上下。我冲出日料店的时候差点被一个骑自行车的外卖员撞到,他骂了一句脏话,我也没听懂,也顾不上。
街对面,那个人还靠在灯柱上,没有动。
就像早就知道我会过来。
就像他站在这里之前,已经预演了无数遍这个场景。
“姜司曜。”
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在曼哈顿的嘈杂里显得又轻又脆,像一片薄薄的玻璃被风吹断了。
他抬起头。
在曼哈顿的霓虹灯下,他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以前那种星光了。我以前说他眼睛里像盛了一条银河,那是我见过最美的比喻,也是我最蠢的自我欺骗。
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银河。
只有我。
“沈鹿吟。”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你在这里干嘛?”
“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赵栀的朋友圈发了你的定位。”
我深吸一口气。
曼哈顿的夜风灌进肺里,冷得像刀子。我看着面前这个跨越了太平洋、飞了十二个小时、从地球的另一端追到这个街角的人,心里翻涌着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感动。
不是心软。
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荒谬感。
“你飞了十二个小时,”我说,“就为了来找我?”
“嗯。”
“为什么?”
姜司曜看着我,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我从前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温柔。
不是算计。
是恐惧。
“因为你不回我消息。”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从圣诞到现在,三个多月,你只回过我一次,四个字。”
“你也是。”
“你只回了这四个字。”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第一次见到姜司曜发抖。高中三年,不管多冷的冬天,不管多紧张的考试,不管多难堪的局面,他永远从容得像一杯温水。
可此刻他站在曼哈顿的夜风里,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
“今天是春假,”他说,“我知道你来了纽约。我看了赵栀发的每一条朋友圈,把你在纽约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标在地图上,一家一家找过来的。”
他找了多少家?
我没有问,也不想问。
因为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鹿吟,我来问你一件事。”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交叠在地上,像两个被揉皱的人形。
“当年你为什么没填志愿?”
曼哈顿的夜风突然变得很大,吹得我的头发糊了一脸。我把头发拨到耳后,看着他。
“你消息倒是灵通。”
“赵栀告诉我的。”
我的拳头瞬间就硬了。
赵栀你个叛徒。
但转念一想,就算赵栀不说,这种事情也瞒不了多久。690分不填志愿,在我们那个小城市里,早就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只是我在美国听不到而已。
“你觉得是为什么?”我反问他。
姜司曜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面上一个小石子,碾了很久。
“因为我。”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笑了。
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一个答案、却发现这个答案来得太晚了的笑。
“姜司曜,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说,“我没填志愿,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他抬起头看我。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是我帮你抄了一千多次作业,不是我淋着雨看你打了一百多场球赛,不是我花了三年时间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人。”
“是什么?”
“是我居然用了三年,才发现你根本不值得。”
曼哈顿的霓虹灯在我们头顶闪烁,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姜司曜的脸照得像一幅打翻了调色盘的画。
他的表情在那些变幻的光影里,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你说得对。”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值得。”
我没有接话。
风很大,吹得垃圾桶旁边的塑料袋哗啦啦地飞。
“高一你帮我抄笔记那次,”姜司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自言自语,“你抄了三天的笔记,手指起泡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看到了。”他说,“你的手指缠着创可贴,你以为是上课的时候偷偷缠的,以为我没看到。其实我看到了。你缠创可贴的时候,我想帮你,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帮了你,就说明我看到了你的手,说明我注意到了你的付出,说明我欠了你的。我不想欠任何人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在变幻的霓虹灯下,他的轮廓看起来很脆弱,像一个一碰即碎的瓷娃娃。
“高二你来看球赛那次,”他继续说,“你发烧了,脸烧得通红,还在场边喊我的名字。我打完球走过来,把外套给你。你以为我是心疼你。”
他停了一下。
“我是怕你烧晕了被人送医院,事情闹大了不好看。”
风又大了些,把路边一个易拉罐吹得滚了几圈,叮叮当当的。
“高三那条围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织得很丑。但确实是你织了三遍的。我知道。因为我看到你拆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能看。”
他在路灯下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围巾上。
“我把它扔了。”他说,“在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第二天早上。”
我闭上了眼睛。
这个答案我等了两年。
现在终于等到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因为你说了那句话。”
“哪句?”
“‘你不喜欢我。’”他重复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说我从来不喜欢你。你说对了。我确实不喜欢你。”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但我需要你。”
曼哈顿的霓虹灯在天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街上的车流像一条光的河流,从我们身边流过,流向我不知道的远方。
“我需要你围着我转,需要你对我好,需要你看着我像看着全世界。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除了‘那个被沈鹿吟喜欢的姜司曜’之外,我还能是谁。”
他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泪光了。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真切切的泪光。
“你总说我在假装看不见你。不是的。我是太看得见你了。你站在那里,我做什么你都会看,我什么都没做你也会看。那种感觉,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像被钉在十字架上。”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追了三年的男孩,看着这个我以为全世界最温柔、最疏离、最不可触碰的人,此刻站在曼哈顿的街头,被风吹得发抖,眼泪在霓虹灯下闪着光。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故意伤害我。
他是太怕被我的感情吞噬,所以从一开始就把我推到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远到我能看见他,不近到我能伤害到他。他用我的感情当盾牌,把自己护在后面,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
可他还是被伤到了。
那个盾牌本身,就是那把刀。
(21)
“你知道吗,姜司曜。”
我的声音在曼哈顿的夜风里,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你说你需要我,可你连‘喜欢’两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说你被钉在十字架上,可你从来没想过,那个十字架是谁钉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是你自己钉的。”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不是那种偶像剧里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很美的眼泪,是狼狈的、克制的、不想被看到却被我看到了的眼泪。他偏过头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动作快得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你喜欢我吗?”我问。
风在等。
灯在等。
曼哈顿在等。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我,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了答案。
他从头到尾,都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不喜欢。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学过怎么喜欢一个人。他被捧着长大,被夸着长大,被所有人喜欢着长大,却从来没有学会怎么对一个人说“我喜欢你”。
不是不想。
是不会。
“那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吧。”我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想点上,手指抖得打火机都按不着。我看着他打了三次火,都没把烟点着。
“你怎么开始抽烟了?”我问。
“上大学之后的事。”他终于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霓虹灯下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
“姜司曜,”我看着他手里的烟,又看着他的眼睛,“全世界都为你可惜,你满意了吗?”
他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烟头碾灭在灯柱上,声音抖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你来过了,可以走了。”
“全世界都为你可惜,可我不可惜。”他说,眼眶又红了,“因为我他妈的根本不知道你出国了。我以为你去北京了,我以为你去了北京的某个学校,我以为我们还在同一个城市。我到了北京才发现,你没有填志愿。我以为你复读了。我又等了半年,等到这学期开学,找到赵栀,才知道你出国了。”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在吼,引来路边几个行人侧目。
他不在乎。
他站在曼哈顿的街头,在这个陌生城市的陌生街道上,在这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终于把所有伪装都撕掉了。
“你考了690分,你放弃录取,你出国,你换手机号,你不回消息,你连走都不跟我说一声。沈鹿吟,你是不是觉得这很公平?你是不是觉得你追了我三年,就该用这种方式让我还?”
我没有说话。
“那我告诉你,”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三年不够。”
我愣在原地。
“你追了我三年,”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温柔,不疏离,不完美,不精致,那是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带血的、滚烫的光,“我用一辈子还都不够。”
(22)
曼哈顿的风突然变小了。
世界突然安静了。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姜司曜站在我面前,眼泪还挂在脸上,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你这话,说晚了三年。”我说。
“我知道。”
“你要是高一就说,我会高兴得疯掉。”
“我知道。”
“你要是高二说,我会哭着答应你。”
“我知道。”
“你要是高三说——”
我停了一下。
“我可能还是会哭着答应你。”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点亮光灭了。
“我现在不要你了。”
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预想中的痛快,也没有预想中的难过。它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从胸腔里吐了出来,轻轻的,软软的,不带任何情绪。
“你可以走吗?”我问。
他没有动。
“姜司曜,你可以走了。”
他的嘴唇在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不动,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
“我要回去吃饭了,”我说,“我的三文鱼凉了。”
我转过身。
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不是舍不得。
是曼哈顿的街道真的很长。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我走到日料店门口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街对面,姜司曜还站在灯柱旁边,还穿着那件黑色大衣,还围着那条灰色围巾,还看着我这个方向。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那一刻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同学的八卦眼神追着我,我没心情解释,坐下来夹起已经完全凉透的三文鱼,塞进嘴里嚼。
什么味道都没有。
因为我的眼泪掉进了酱油碟里,把酱油稀释得和水一样咸。
(23)
那晚回到公寓,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姜司曜站在灯柱旁边的样子。
他说的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在我脑子里嗡嗡嗡地转:
“我需要的不是你的喜欢,我需要你。”
“你追了我三年,我用一辈子还都不够。”
“我现在不要你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很黑,像一个茧,把我裹在里面。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起了一些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事。
高一那年教师节,全班给老师写贺卡。我的那张不小心夹进了姜司曜的书里,他不知道,拿着那张贺卡看了很久。
赵栀后来告诉我,她亲眼看到姜司曜看完那张贺卡之后,把它折了两折,放进了笔袋最里层的夹层里。
那是他放身份证的地方。
高二那年冬天,我发烧那天,他赛后把外套给了我。
那件外套我至今还留着。
不是因为我舍不得扔。
是因为那件外套的口袋里,有一张超市小票,日期就是他给我外套的那天。
小票上买了一盒退烧药。
他从来没给过我。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都没给过我。
我只是在洗外套的时候,从口袋里翻出了那张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不清的小票,隐约能看到“布洛芬”三个字。
高三那条围巾,他说他扔了。
我不知道的是,我在毕业收拾座位的时候,在姜司曜的抽屉最里面,摸到了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那条围巾。
它没有被扔掉。
它一直在他每天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我有一个习惯,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要放两个地方。
一个给人看,一个给自己留。
可那些关于姜司曜的细节,那些他假装没看到、我却偷偷记住的细节,被我放在了哪里?
如果它们不重要,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如果它们重要,我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想起来?
我把被子从头上拽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凌晨三点的曼哈顿,窗外还有车声,隐隐约约的,像这座城市在低声呜咽。
我想起他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你说的,不全对。”
我没给他机会说完。
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了。
(24)
春假结束,我又回到了那种上课、写作业、赶due的循环里。
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五月。
有一天我在学校图书馆自习,手机忽然连着震了好几下。我拿起来一看,是赵栀发来的消息轰炸。
“鹿吟鹿吟鹿吟!!!”
“你还跟姜司曜有联系吗!!!”
“他最近好像疯了!!!”
我皱了皱眉,问她怎么了。
赵栀发来一个链接,是姜司曜学校的公众号文章,标题是《我校大二学生姜司曜荣获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
我点开看了看,文章里配了一张颁奖照片。
照片里的姜司曜穿着白衬衫,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和对竞赛很有分量的某奖项证书,对镜头笑得很官方很标准很无懈可击。
就像高中那三年的每一个笑容一样。
“就这?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厉害吗?”我回赵栀。
“不是!!你没看到重点!!你看评论区!!!”
我滑到文章末尾,点开评论区。
点赞最高的那条评论是:“姜司曜好帅!是单身吗?”
下面他本人回复了一句:“不是。”
不是“谢谢”,不是“哈哈”,不是“不好意思”。
是“不是”。
只有两个字,干净利落,斩钉截铁。
我盯着那个“不是”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
我又点开,继续往下翻。
下一条评论问他:“女朋友哪里的呀?”
他没回复。
但有人扒出来,他这学期所有社交平台的简介都改成了同一个坐标。
纽约。
我退出文章,打开自己的朋友圈,手指在屏蔽他的设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好友申请发过去。
十秒钟后,他通过了。
没有聊天界面弹出,没有消息,没有问候,什么也没有。
但我看到他的朋友圈封面换成了一张照片。
曼哈顿的夜景。
拍摄角度是从布鲁克林大桥上往曼哈顿方向拍的,桥上的路灯和远处的摩天大楼交相辉映,像一个迷幻的梦。
这张照片不是网上找的。
是这学期拍的。
他真的来过。
(25)
暑假回国,赵栀来接机。
她瘦了,剪了短发,染了个很夸张的粉色,在接机口的人群里像一颗移动的荧光棒。
“沈鹿吟!!!”她朝我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差点把我撞飞,“我想死你了!!!”
我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拍着她的背说我也想你。
她松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表情忽然变得很微妙。
“你瘦了。”她说,“但气色好了很多。”
“是吗?”
“嗯,不像以前了。以前你眼睛里总有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在等什么的感觉。现在没有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赵栀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她一边开车一边跟我八卦班上的近况,谁和谁在一起了又分了,谁考研了谁工作了,谁胖了二十斤谁秃了。
“对了,”她忽然说,语气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姜司曜找过我,问你的地址。”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来找过我了。在纽约。”
赵栀差点把车开到对向车道上去。
“什么???他来纽约找你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份,春假。”
“他怎么知道你在纽约的?”
我把手机举起来,怼到她面前,点开她的朋友圈。
赵栀看了一眼,脸“唰”地白了。
“赵栀,”我把手机收回来,靠在座椅上,偏头看她,“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每一条朋友圈都带定位?”
她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明显在组织语言。
“鹿吟,我要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说。”
“其实从你出国之后,姜司曜就一直在找你。他找了我很多次,问你在哪个学校、学什么专业、住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我一开始不想说的,但他——”
“他就怎么样?”
“他就用各种方式让我心软。”赵栀叹了口气,“他给我寄了你们高中时候的很多照片,都是他拍的。有你在教室睡觉的,有你在操场跑步的,有你在食堂吃饭的。我才知道他拍了你那么多照片,很多你自己都没见过的那种。”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不是想打扰她,我就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如果她过得好,我就不找了。’”赵栀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鹿吟,他来找你不是因为不甘心,他是真的——”
“栀栀,”我打断她,“好好看路。”
赵栀闭了嘴,把目光转回前方,双手握紧方向盘。
车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景从高速变成市区,从市区变成老城区,从老城区变成我家门口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梧桐树大道。
“鹿吟,”赵栀把车停在我家门口,没有熄火,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
“不恨。”
“那你原谅他了?”
我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它在七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不原谅。”
赵栀没再问。
我下了车,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朝她挥了挥手。
她摇下车窗,冲我喊了一句:“沈鹿吟,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我笑了笑,拉着行李箱往家走。
身后传来赵栀的车离开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梧桐树大道的尽头。
我站在家门口,没有按门铃。
因为门已经开了。
我妈站在门里面,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眼眶红红地看着我。
“囡囡回来啦。”
我鼻子一酸,丢了行李箱,扑进她怀里,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26)
暑假的后半段,我在老家的小城里过得很平静。
每天早上陪我妈去菜市场买菜,下午陪我爸下象棋,晚上跟赵栀去吃烧烤喝奶茶,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开水,没有什么味道,但喝下去很舒服。
姜司曜没有出现。
他好像知道我需要时间,又好像已经在曼哈顿的街头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朋友圈里,他的动态还停留在那张曼哈顿的夜景封面,再也没有更新过。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八月中旬的一天,赵栀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慌张。
“鹿吟,你打开电视,本地频道。”
“怎么了?”
“你打开就知道了。”
我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本地频道。
屏幕上正在播一条新闻。
本地优秀高考生代表采访,节目组请了当年全市前十名的学生回来做分享。
姜司曜坐在镜头前。
主持人问他:“你觉得高考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说了一个很官方的答案。
然后主持人又问了一个问题:“网友爆料说你当年暗恋过一个女生,但最后没有在一起,这是真的吗?”
这种问题一般是不会问的。
除非有人提前暗示过。
姜司曜看着镜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主持人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他终于开口了:“不是暗恋。”
他对着镜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迟到了三年的判决书。
“是她追了我三年。”
“我没有回应过她。”
“她考了690分,但放弃了国内所有学校的录取,出国了。”
“她走之前没有告诉我。”
“我去找过她,在她留学的城市,飞了十二个小时,站在曼哈顿的街头等她。”
“她见了。”
“然后说了四个字。”
电视机前的我,手里拿的遥控器掉在了沙发上。
赵栀在电话那头,呼吸都快停了。
“她说,‘我不要你了。’”
主持人的表情从职业微笑变成了真实的震惊。
姜司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那双手上还有当年帮我拿书包时沾上的灰。
“我想借这个节目,跟她说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那一眼穿过屏幕,穿过千山万水,穿过了曼哈顿的夜风和梧桐树大道的阳光,精准地落在了我的眼睛里。
“沈鹿吟,你要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一直要我。”
“是我没有给。”
“你现在说不要了,是因为你怕给出去的东西,永远收不回来。”
“可那个东西——”
他的眼眶红了。
“那个东西,我从来没有扔掉过。”
节目进了广告。
赵栀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里的广告,那个洗洁精的广告播了一遍又一遍,一瓶洗洁精在屏幕上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我脸上全是眼泪,吓了一跳:“囡囡你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
因为我已经分不清,我流的这些眼泪,到底是因为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还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花了那么多年、那么大力气去要的那个答案,其实早就藏在我知道的那些细节里了。
只是我不敢信。
赵栀在电话那头还在哭,一边哭一边说:“鹿吟,你别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暖洋洋的。
(27)
开学前一周,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纽约的邮戳,和一行歪歪扭扭的中文地址——是我在美国的住址,寄了将近一个月才辗转到我爸妈手里。
包裹很轻,用一个牛皮纸信封包着,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
我拆开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和一张对折的纸条。
照片是我高三毕业那天拍的。
我们全班在教学楼前面合影,我站在第二排最边上,姜司曜站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镜头,但他的目光——
我翻过照片。
背面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熟悉,是那种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的字:
“其实每次合照,我都在看你。”
我捏着照片,手在抖。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你当年放错的那张贺卡,我还留着。”
我把那张贺卡翻了九十七遍,还是没找到那句把爱藏起来的证据。后来我挨封窗的玻璃幕墙后找到了。上面刻的不是情话,是美工刀一遍遍刻满的、沈鹿、那个鹿字少一横,像来不及写完的告白。
(28)
九月,我回了美国。
新学期换了新公寓,离学校更近一些,室友换了一个学心理学的美国女生。她第一天搬进来就给我做了个什么性格测试,测完跟我说:“你是一个很难信任别人的人。”
我说:“你学心理学才几个月,就能看出来了?”
她说:“不用学心理学,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
我笑了笑,没反驳。
开学第二周,我在学校图书馆自习,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赵栀,不是我妈。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十一个数字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纽约,秋假,我来找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打了“不要来了”,删掉。
打了“随便你”,删掉。
打了“好”。
发过去了。
不是因为我心软。
是因为我想当面问他一件事。
一件他欠了我三年、我欠了自己三年的答案。
(29)
十月的纽约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
我们约在中央公园的那个大草坪旁边,就是《老友记》片头里喷泉的那个位置。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半年前瘦了很多,但精神好了一些。
他看到我,笑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精雕细琢的温柔假笑,也不是曼哈顿街头那种狼狈崩溃的哭。就是一个普通人对着另一个普通人,发自内心的、有点紧张的笑。
“你来了。”他说。
“嗯。”
我们在草坪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十月的中央公园,树叶开始变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我们身上,像碎金子。
沉默了很久。
他先开口了:“沈鹿吟,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我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是一个很好的人。成绩好,长得好,性格好,什么都好。我被夸了十八年,夸到后来,我开始害怕。”
“怕什么?”
“怕别人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你追我的时候,我怕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人。所以我一直端着,一直装着,一直假装我不在乎。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想要就要维持那个样子。”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帮我捡过包,曾经递过一瓶冰水,曾经在曼哈顿的街头抖得点不着烟。
“你说我是自己钉的十字架。你说对了。钉子是你们给的,但锤子是我自己的。”
“你走之后,我想了很多。不是为你在想,是为我自己在想。为什么我明明想要,却说不出口?为什么我明明在乎,却要装作无所谓?为什么我明明喜欢你——”
他停了一下。
终于说出了那个词。
“为什么我明明喜欢你,却要让你觉得自己在唱独角戏?”
中央公园的风吹过来,带着落叶的味道。
“我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他说,“但我可以学。”
他转过头看我。
“你愿意教我吗?”
我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他半年前寄给我的那张照片,背面朝上,那行字的墨迹已经有点晕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洇湿过。
“姜司曜,你知道吗,”我说,“你寄这张照片的时候,信封里只有照片和纸条。”
他点头。
“你一样都没少寄。”
他愣住了。
“可你少寄了一样东西。”我看着他的眼睛,“从高一开始,你就在我的生命里少给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真心。”
他的眼眶红了。
“你给了我你的目光,”我说,“你给了我你的退烧药,你给了我你的沉默,你给了我你的闪躲,你给了我一封连‘喜欢’两个字都不敢写的贺卡。可你从来没给过我最简单的那一样。”
风吹过来,把一片黄叶吹落在我们之间。
“姜司曜,我不要你学怎么喜欢我。”
“你只需要承认,你喜欢我。”
树叶在我们脚边打转。秋风一阵接一阵地吹,吹得他的刘海在额前晃来晃去,吹得我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他看着我,中央公园的阳光碎在他眼睛里,比当年学校走廊上的银河还要亮。
“我喜欢你。”
他说了。
没有定语,没有转折,没有“但是”,没有“只是”。
就是这三个字。
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像一杯倒了三年的水,终于落在了杯子里。
(30)
我没有答应他,也没有拒绝他。
不是犹豫,是我需要时间。
三年的时间用来追他,半年的时间用来忘记他,然后他用了几个月的疯狂告诉我,那些我以为的独角戏,他从来没有缺席过。
他拍了那么多照片,存了那么多小票,留了那么多证据,都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他在乎。
他从一开始就在乎。
只是他不敢。
我听赵栀说他宿舍的墙上,至今还贴着那张贺卡,过了塑的,工工整整贴在书桌正上方,每天抬头就能看见。
贺卡上只有一行字:“姜司曜,你要开心。”
没有署名,没有“我喜欢你”,甚至没有多余的废话。
就这一句。
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因为只有我在他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地希望他好。
不是因为他成绩好,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他是全校女生的焦点。
就是因为他叫姜司曜。
一个普通的名字,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值得被祝福的灵魂。
而我需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感激,不是他的愧疚,不是他用一辈子来偿还的承诺。
我只需要他承认,那些年我流的每一滴眼泪,都落在了他身上。
曼哈顿的夜风,中央公园的秋叶,梧桐树大道的阳光,教室走廊的银河。
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又刚刚开始。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在一起,不知道他学会了怎么爱一个人之后,会不会把这份爱用在我身上。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个在考场门口急哭的沈鹿吟,已经不见了。
现在站在姜司曜面前的,是一个不要任何人的沈鹿吟。
一个终于学会了为自己活着的沈鹿吟。
一个看清了银河的真相、却依然愿意仰望星空的沈鹿吟。
一个掌握了所有的证据,却选择把它们折成飞机的沈鹿吟。
他递给我一杯咖啡,我接过来,抿了一口。
苦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方糖,递给我:“你喝咖啡喜欢加糖。”
我看着那块方糖,笑了。
曼哈顿的十月,天很高,风很轻。
有些答案,不需要着急。
因为他有的是时间。
我也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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