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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这个冬天,雪下的异常的多,就像两岸人家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
丘世裕那日在海天楼雅间里,独自对着满桌残羹冷炙,坐了足有半个时辰。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跑堂的在门外探头探脑,又不敢进来催促。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那丁口册子上“李银锁”三个字,和那个陌生的名字“顾长连”。
回到丘家大院时,天色已全黑了。他脚步有些虚浮,径直去了正院上房。祝小芝正在灯下看账本,见他这副模样进来,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紫毫笔。
“又喝多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冷淡,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蔡老三打发走了?”
“嗯,世昌送他回去了!”丘世裕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额角。
祝小芝打量了他几眼,对旁边侍立的小蝶道:“去给老爷端碗醒酒汤来!”
小蝶应声去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人,静得能听到灯花细微的声响。丘世裕抬眼看了看祝小芝。她穿着家常的绛紫色绸袄,外面罩了件银鼠皮的比甲,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插了根白玉簪子。
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不像白日里处理家务时那般棱角分明。到底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丘世裕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想起这大半年她为着找李银锁,派出去多少人,打听了多少消息,花费了多少银钱心思,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定了。
“芝妹,”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今儿……好像瞧见银锁的消息了!”
祝小芝正端起茶盏的手蓦地一顿。她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倏地迸出一簇光亮:“你说什么?”
丘世裕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将海天楼里如何套蔡老三的话,如何在丁口册上看到“顾长连、李银锁”的名字,一五一十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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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最后,他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咱家的银锁,天下同名同姓的也多。我瞧着那‘李银锁’的名字写在‘顾长连’旁边,是家眷的写法……心里就咯噔一下!”
祝小芝已经站了起来,在屋里急促地踱了两步。她的手微微有些抖,攥住了袖口,又松开。“顾村……蔡家集辖下的顾村?”
她转向丘世裕,眼里是全然的急切,“那册子呢?你看真了?是‘李银锁’三个字?你可问那蔡老三,那顾长连户里的李银锁,娘家是哪里的?”
丘世裕哑然。他当时只顾震惊,哪里想得到问这些?“我……我没问。蔡老三醉得糊涂了,我也不好多问,怕他起疑。”
祝小芝瞪着他,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气恼,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抓住一丝希望的激动。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坐回椅子上,手指焦急地敲着桌面。
“你做得对,是不能打草惊蛇。蔡家人精似鬼,那蔡老三看着鲁莽,未必没有心眼。”她沉吟片刻,抬眼时,目光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果决,“但既有这么个线索,必得亲自去一趟,看个究竟!”
她看着丘世裕,语气软和了些:“夫君,这回你算是办了件大事。这大半年,我总梦见银锁,不知她是生是死,落在何处,心里没有一刻安宁。但凡有一线希望,我都得去瞧瞧!”
丘世裕见她这般,心里得意。他难得见她对自己露出这样带着肯定和依赖的神色。他点点头:“应该的。我明日就带着世昌,护着你去!”
“不,”祝小芝摇头,“你明日还有粮行的事要同刘掌柜商议,耽误不得。让世昌安排人就是。我自己去。”她顿了顿,“让小蝶跟我去!”
她扬声唤道:“小蝶!”
小蝶端着醒酒汤正好进来。祝小芝接过汤碗,放在丘世裕面前,转头对小蝶快速说道:“你现下立刻回趟家,告诉你公公,就说可能有银锁的消息了,在蔡家集辖下的顾村,一个叫顾长连的户里。我明日一早就去查看。让你公公宽心,有了准信,我立刻让人回来报信。”
小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眼圈瞬间就红了:“夫人!真有银锁姐的消息了?”
“还不确定,所以得去看看。”祝小芝拍拍她的手,声音温和却有力,“你快去快回,告诉你公公,若是真的,让他老人家也想想,银锁若是……若是有了别的着落,还愿不愿、能不能回咱们丘家。你明日一早过来,跟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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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蝶用力点头,眼泪已经滚了下来,也顾不得擦,转身就快步出去了。夜里风寒,她却觉得心口滚烫,一路小跑着回到李家。
李春生还没睡,见儿媳急匆匆回来,满脸是泪,吓了一跳。小蝶喘着气,把祝小芝的话原原本本说了。李春生听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爹……”小蝶扶住他。
李春生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湿了一片。他哑着嗓子,重重喘了几口气,才道:“好……好……有信儿就好……活着就好……”
他紧紧抓住小蝶的胳膊,“小蝶,你明日,好好跟着夫人去。你好好看看,是不是你银锁姐。她若……她若真是跟了别人,有了着落……”李春生的声音哽住了。
“你……你全听夫人的,夫人不会亏待她。这兵荒马乱的,她一个女子能活下来,就是老天爷开恩了。她要是……要是真找了人家,过安生日子,咱们不能拦着。你告诉夫人,我信夫人的安排!”
小蝶听着公公这番话,心如刀绞,只能流着泪点头。
这一夜,丘家大院上房里的灯,亮到很晚。祝小芝翻来覆去,眼前尽是李银锁的模样。那是个眉眼清秀、做事利落的姑娘,自小在她身边,后来开了脸给丘世裕做妾,也一直是她得力的臂膀。
春天那场突如其来的乱兵冲散了车队,多少人没了踪影,李银锁就是其中一个。这大半年来,这成了祝小芝心里一个沉甸甸的结。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夜里下了层薄雪,屋顶、院墙、光秃秃的树枝上,都覆着一层莹白。丘世昌亲自选了两个最稳重老练的族兵,套了辆结实但不甚起眼的青篷马车,等在了侧门外。
祝小芝穿了身半新不旧的石青色棉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小蝶跟在她身后,眼睛还微微肿着,也穿着厚实的棉衣。两人上了车,丘世昌又低声嘱咐了族兵几句,马车便辗着薄雪,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镇子。
按着蔡老三那日酒后吐露的大致方位,又问了两次路,将近晌午时,马车才拐进一条偏僻的土路,远远看见一片低矮的房舍散落在洼地边缘,这便是顾村了。
村子很小,不过二十来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静悄悄的。薄雪盖不住土地的贫瘠颜色,几棵老树黑黢黢的枝丫刺向灰白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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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村口停下。一个族兵下去,找了个在门口晒太阳抽旱烟的老汉,客气地问顾长连家在哪。老汉眯着眼,用烟杆指了指一个小院:“就那儿,院里有棵枣树那家!”
马车驶不进去窄窄的土路,祝小芝和小蝶下了车,让族兵在原地等着。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朝那小院走去。越走近,心就跳得越厉害。小蝶搀着祝小芝的胳膊,能感觉到夫人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那院子很是简陋,两间低矮的土屋,屋顶的茅草看起来倒是新补过。院里果然有棵落光了叶子的枣树,树下堆着些柴火。院门是几块旧木板钉的,虚掩着。
祝小芝在院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个女人的声音应道:“谁呀?”
听到这声音的刹那,小蝶浑身一震,猛地抓紧了祝小芝的手臂。祝小芝也屏住了呼吸。
木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妇人,手里端着一个破瓦盆,低着头正要出来倒里面的碳灰。她身形显得有些笨重,小腹明显隆起。
她抬起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确实是李银锁。虽然脸颊比从前丰腴了些,被寒风冻得发红,眼角眉梢也添了些许沧桑的痕迹,但那眉眼神情,祝小芝和小蝶绝不会认错。
李银锁看着门外站着的两人,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瓦盆“哐当”一声掉在脚边的雪里,黑灰撒了一地。
她眼睛瞬间睁得极大,充满了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还有汹涌而来的、无法掩饰的惶恐与愧疚。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银锁姐!”小蝶先哭出了声,松开祝小芝,一步跨上前。
李银锁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了,眼泪夺眶而出。她看着祝小芝,又看看小蝶,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夫人!”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人已扑通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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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的眼泪也滚了下来。她连忙上前,和小蝶一左一右,用力将李银锁扶起。“快起来!这地上凉!”
她的手触到李银锁的手臂,感觉到棉袄下身体的颤抖,和那无法忽视的隆起的腹部。祝小芝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这时,屋里听见动静,一个面相憨厚老实的汉子急匆匆跑了出来,约莫三十出头年纪。他一眼看见院子里的情形,看见李银锁跪地被扶起,看见祝小芝气度不凡的形容,又看见她身后跟着穿戴整齐、容貌清秀的小蝶,汉子脸色一变,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快步上前,什么也没问,径直在祝小芝面前也扑通跪下了,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闷声道:“顾长连,给贵人请安!”
祝小芝松开扶着李银锁的手,站直了身子,目光平静地落在顾长连身上。他看上去是个本分的庄稼人,手上都是老茧,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痕迹,眼神有些惶惑,却并不闪躲。祝小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都先进屋吧!”祝小芝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带着惯有的、令人折服的力量。
小蝶扶着还在无声流泪、浑身发软的李银锁,顾长连连忙爬起来,手足无措地在前面引路。
屋子低矮,光线昏暗,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堂屋里只有一张旧桌子,两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贫却踏实的生活气息。
四人进了屋,顾长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长凳,请祝小芝坐。祝小芝坐下,小蝶挨着她站着,仍紧紧握着李银锁冰凉的手。李银锁低着头,站在一旁。顾长连则垂手立在门边,不敢坐。
屋里一时寂静,只有李银锁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祝小芝的目光,再次落在李银锁隆起的肚子上,那弧度已然十分明显。她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小小的土屋空气近乎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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