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这个是什么呀?”
我指着破旧木桌上的土巴碗里那半碗绿色的液体问父亲。那颜色非常好看,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纯粹。那一瞬,因了这抹翠绿的颜色,整个昏暗的房间也变得明亮起来。
“酒。”父亲抱我坐在木桌边,“阿宝,这个叫酒,杨林肥酒。”未到饭点,母亲还在地里忙活,姐姐们还未放学,阿爹是我一个人的。“阿宝,很好喝的东西哦,你尝一尝。”父亲抬起碗喝了一大口,然后又从筷箩里拿来一支筷子,在碗里蘸了蘸。父亲示意我张大嘴巴,他把沾着酒的筷子放到我的嘴里。嗷—— 一股辣味冲入喉咙,我忍不住咳嗽起来,但在咳嗽中我竟然感觉到了舌头上传来的清甜。我睁大眼睛咯咯咯笑起来。
父亲几口就把那碗酒喝完。“阿宝乖哦,去找奶奶玩吧,阿爹要去干活了。”父亲把我抱到隔壁,交给奶奶,就去和母亲一起干活了。父亲是大队的医生,他每天背着药箱,早出晚归。父亲是个极温和的人,在我的记忆里,他没有骂过我们姐弟。父亲抽烟,更好酒。在我五岁的时候,父亲染上了肺炎,咳嗽了好几个月,他终于戒了烟,酒便成了父亲的最爱。他每个街天都会悄悄带几瓶酒回来,藏在床底那个破木箱里,我趴在床底,总能看见里面隐约的绿。父亲一般不在吃饭时喝酒,那会惹来母亲的抱怨,父亲不想母亲生气,所以总是偷偷地喝。
父亲隔三差五出门,学习培训,寻找草药。小斧头、大衣、荞面粑粑,是父亲出行的三件套。但有一次父亲去采药竟多带了两瓶绿色的酒。父亲外出采药,有时候两三天,有时候一星期。这次父亲出门半个月未归,母亲焦急,但无法可想,只能等。整整20天父亲才回来,瘸着腿。父亲去轿子雪山寻找寄生草,被野兽追着掉进了深坑。对峙了几天,野兽跑了,父亲花了很长时间才爬出来。“全靠那两瓶酒,阿爹才捡回一条命!”多年后父亲与我聊起往事,酒能御寒,还可以清洗伤口。酒用完了,父亲在雪山上遇见一个嵩明的采药人,那人送了父亲一瓶杨林肥酒。在大黑箐,父亲和他围着火堆喝酒,他们聊兰茂,聊《滇南本草》,聊陈鼎……绿色的酒液映着火光,映着白雪,呈现的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但这些父亲没有告诉母亲,他只说遇到了嵩明的一个采药人,那个人救了他。父亲回来,母亲松了口气,但父亲归来的喜悦瞬间被漫长等待的愤怒替代,母亲与父亲发生了第一次,也是我记忆中唯一的一次剧烈争吵。
1979年冬天,村里组织民工到附近的大队去修水库,我的大伯和四叔都在其中。过了两个星期,水库塌方,父亲失去了他的大哥和弟弟。爷爷奶奶躺在床上辗转哀号,父亲数次晕厥。大伯和四叔被放到了棺材里,父亲牵着我回到了老屋,他把我放在石坎上,自己跑进了屋子。父亲一会就出来了,手里拎着半瓶酒,绿色的酒液,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父亲眼神有些涣散,这一刻他是看不见我的。众目睽睽之下,父亲举起了酒瓶,直接往嘴里灌。几个人来抢父亲的酒瓶,包括母亲。酒瓶碎裂的声音无比清晰,父亲赤红着眼,在院子里又跳又叫,状如疯癫。
众人叹息,皆不敢上前。一个婶子看到石坎上呆若木鸡的我,她一把扯过我,拉到父亲身边,直接把我推到父亲怀里,“三哥,你看看娃娃,你看看她,她还那么小,你不要吓到她!”“阿宝!”父亲抱住我,终于安静下来。“阿爹!”我大哭,只觉世界寒凉,父亲的怀抱是唯一的温暖。父亲低头看我,眼里是无尽的酸楚和疼痛。父亲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脸上。这一刻,我清晰地闻到了父亲身上那股清甜的味道。我闭上了眼睛。父亲性情温和,他需要杨林肥酒的辣味,破开他教养的枷锁,让他的悲伤和疼痛,有一个宣泄的出口。但杨林肥酒的甜才是亘古不变的核心,一生挚爱杨林肥酒的父亲,不管在什么状态下,没有向任何人动过手。大伯、四叔去世时候的发狂,是父亲唯一的一次放纵。
父亲终于不再避着我喝酒。他总是在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姐姐们还没回家的时候,偷偷从床底下的破木箱里拿出酒,倒出大半碗,几大口喝掉。当然,他每次都会用筷子蘸一点,让我品尝。我眯起眼,嘴角上扬,我对那种清甜的味道入迷,又得意自己与父亲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父亲不善言辞,也不屑向人诉苦。那一瓶又一瓶的绿酒,便是父亲的朋友、知己。那翡翠般的颜色,一次次抚慰着父亲的身心,抵御他痛失手足的悲伤和茫然。父亲背着药箱,踉跄而归的身影,在月色下,更显悲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杨林琼浆。
高三那年,母亲患了严重的类风湿,折磨得母亲形销骨立。父亲想尽所有办法,挽救母亲的生命。床下,碗柜,衣橱……过去父亲藏酒的地方,再也没有那抹绿色的踪迹。父亲殚精竭虑九年,穷尽一生所学,最终也未能留住母亲的生命。呼啸的冷风里,我瑟瑟发抖。“阿宝,别怕,爹在呢。”鼻腔传来熟悉的淡淡的清甜味,父亲的手,轻轻放在我的头顶。
痛失母亲,父亲的酒杯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饭桌上,但父亲没有再醉过。每顿饭喝一杯,成了父亲的定量。几十年如一日,父亲从未改变。“不要担心!”父亲对我说,“这酒里有好多药材,对身体好着呢!”母亲已逝,只有杨林肥酒才能让父亲显出一点生气。那翡翠般的颜色,隐喻着希望和未来,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不断注入父亲的灵魂,父亲终于在生活的重击下再次挺直了腰背。
父亲退休后,依然四处采集草药,给慕名而来的村民看病。时光漫漫,岁月绵长,唯一不变的,是父亲酒杯里的晶莹翡翠。七十好几的父亲,身体健康、面色红润,仙风道骨的父亲,远近闻名。
2015年,有位朋友送了我两瓶杨林肥酒,一金一绿,各300毫升。酒瓶上有字——“好运来”。父亲很是高兴,他分三次喝了绿酒,金色的那瓶,放在酒柜里。
2016年底,父亲去邻村他干儿子家吃杀猪饭,不慎摔倒,后脑重重碰撞在石头上。昏迷32小时后,父亲与世长辞。几乎九十度的陡坡上,翡翠般的颜色流淌在父亲摔倒的地方。父亲的干儿子,终究没能喝上父亲送他的酒。
“我真后悔,没有让你的外公,把金色的那瓶酒喝掉!”父亲去世后,我陷入悔恨的泥坑无法自拔,父亲喜欢杨林肥酒,为什么不把那瓶金酒给他喝呢?“不要这样想,妈妈。”女儿的想法总是让人意外,“难说外公就只对绿酒情有独钟呢?”是啊,父亲好酒,但一生只爱杨林肥酒的绿色,如果他真的喜欢金色的,他肯定自己拿来喝了。我终于释然。
今年初,昆明市酒文化研究所、杨林肥酒有限公司邀请云南五十几位基层作家,到杨林肥酒厂开展“走进非遗”采风活动。看着那蒙着绿布,能装一吨的大瓮,密密麻麻摆放在宽阔的厂房里,患有密集恐惧症的我,感受到的却是无比的震撼:这,就是146年的百年品牌的底蕴!40多年的老酒以吨计!
“有一种叫云南的生活——让每一个云南人都能喝到杨林肥酒,都能喝得起杨林肥酒!这就是我们的目标!”总经理马海波微笑,声音铿锵激昂,“杨林肥酒,是酒,但它又不是酒。它的配方来自兰茂先生的《滇南本草》,十几味中药的加持,康养的意义大于酒本身的价值!”
品尝着40年前的杨林陈酿,一股醇厚清甜的熟悉香味在舌尖弥漫。对,就是这个味道!这是父亲的味道,是绵延在漫长时空中,让我无比安心和温暖的源泉!
我带回了30公斤各种年份的杨林肥酒,绿、金、红……酒瓶各异,颜色斑斓。阿爹,你喜欢这些酒的颜色吗?我盯着酒柜,那瓶金色的“好运来”,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阿爹,这些酒,女儿替您喝!
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父亲的身影,在碧绿与金色交错的光影里晃动。他端着土巴碗,坐在破桌边。他把筷子在酒碗里蘸一蘸,放进我的嘴里。“阿宝,这个叫杨林肥酒!”父亲在笑。
阿爹,请喝酒!我举杯,对着虚空喃喃。
作者:刘继慧(作者系禄劝县作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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