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永远忘不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等老公来接我,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的排骨和他爱吃的茭白。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我紧了紧外套,远远看见那辆银灰色的大众朝我驶来。
车子缓缓停下,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愣住了。
一个烫着栗色卷发的女人正坐在那儿,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脖子上挂着条细细的金项链,笑盈盈地冲我点了点头:"嫂子好!"
我老公赵建军从驾驶座探过头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小周,顺路送她一趟。你坐后面吧。"
我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排骨的血水从袋角渗出来,滴在我的布鞋上。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沉默地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飘着一股茉莉花味的香水,不是我用的牌子。小周的座椅调得很靠后,我的膝盖几乎顶着椅背。后视镜里,赵建军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的路,偶尔侧头跟小周说两句工作上的事,什么报表没交、什么领导又开会。
我像个多余的人,抱着那袋排骨,闻着满车的茉莉花香,心里头堵得慌。
结婚十八年了。十八年前我嫁给赵建军的时候,他骑辆破自行车,我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颠簸的土路上我俩笑得比谁都响亮。那时候他说:"等我挣了钱,买辆小汽车,你永远坐我旁边。"
如今车买了,旁边坐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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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个路口,小周说:"赵哥,我到这儿就行,前面不远了。"赵建军居然把车又往前开了两百米,一直送到人家小区门口。小周下车时弯腰冲车里摆手,那笑容甜得像蜜,"谢谢赵哥!嫂子再见!"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的嗡嗡声。
我没挪到前面去。赵建军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怎么不上来?"
"我在后面挺好的。"我说,声音连自己都觉得生硬。
那天晚饭,我照样炖了排骨,炒了茭白,还蒸了一锅米饭。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饭桌上只有咀嚼声。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家里就我俩,安静得让人发慌。
赵建军夹了块排骨,终于开口:"你是不是因为下午的事不高兴?"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建军,你觉得呢?"
"不就是顺路捎个同事嘛,你至于吗?"他皱起眉头,筷子在碗边敲了敲,"小周刚来我们部门,人生地不熟的,我当师傅的照顾一下怎么了?"
"那你让她坐副驾驶,让你老婆坐后排,这叫照顾?"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是她师傅,你也是我丈夫。"
赵建军沉默了几秒,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这人就是小心眼,想多了。"
他起身去了客厅看电视,留我一个人对着满桌子菜。窗外传来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声,《最炫民族风》闹哄哄的,我鼻子一酸,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第二天我去找了隔壁楼的张姐。张姐比我大三岁,退休前在街道办干了一辈子,什么事儿没见过。我把事情一说,她拍着大腿就急了:"哎哟喂,这事搁谁身上谁不来气?副驾驶那是什么位置?那是一辆车里最亲近的位置!他让别的女人坐那儿,把你塞后排,这不是打你的脸嘛!"
"可他说我小心眼。"我低着头搓手指。
张姐压低声音:"妹子,我跟你说,男人嘴上说你小心眼,是因为他心里有愧。你别光跟他吵,吵是吵不出结果的。你得让他自己感受感受。"
我听进去了。
第三天傍晚,赵建军下班回来,我跟他说:"明天周末,我约了老同学刘强一起吃饭,他正好开车路过,说捎我一程。"
赵建军换鞋的手停住了:"刘强?哪个刘强?"
"高中同学啊,你见过的。"我语气轻描淡写,"人家现在开了个建材公司,挺有出息的。"
赵建军那张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他把鞋往鞋柜里一塞,闷声说:"用不着他送,我开车送你去。"
"不用了,人家顺路。"我学着他的口气,"就是捎个老同学嘛,你至于吗?"
赵建军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坐到沙发上,手里织着给儿子的围巾,头也没抬,"都是同事同学,都是顺路,怎么就不一样?"
那天晚上赵建军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吱呀吱呀响了半宿。我闭着眼睛,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心酸。
第二天一早,他罕见地起来做了早饭——虽然煎蛋煎糊了,豆浆也太甜。他端着碗坐到我对面,搓了半天手,才开口:"昨天……我想了一宿。那天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接话,低头喝豆浆。
"我确实没考虑你的感受。"他声音闷闷的,像个做错事的大孩子,"以后不会了,副驾驶那个位置,永远是你的。"
我抬起头看他。四十八岁的男人,鬓角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比我记忆中又深了几道。他的眼神是真诚的,带着一丝笨拙的愧疚。
我心里那口气,慢慢地松了。
"排骨还剩一块,"我指了指冰箱,"中午我再给你热热。"
他咧嘴笑了,笑得跟十八年前骑自行车载我时一模一样。
后来张姐问我事情怎么样了,我说解决了。她感慨道:"夫妻之间啊,不怕吵架,就怕一方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时候不是非要争个输赢,而是让对方明白——你的感受,不该被忽略。"
我想也是。婚姻过到这个岁数,轰轰烈烈的爱情早就化成了柴米油盐。可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里,藏着一个人到底把你放在哪个位置。
副驾驶也好,心里也好,得是你的,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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