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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机口听见儿媳要收我护照和五百万存单,我转身就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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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我跟着人流,走向那个写着“新加坡”的登机口。心脏在薄薄的衣衫下,跳得有些快,是期待,也是阔别已久的、靠近亲情的紧张。

手里捏着的登机牌微微发潮。

隔着玻璃,巨大的飞机在暮色里静卧着。再过一会儿,我就要飞过那片海,去抱抱我未曾谋面的孙子,去帮衬我许久不见的儿子。

耳边是嘈杂的广播和人语。我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平复呼吸。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带着某种干脆利落腔调的女声,穿透周围的嗡嗡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是欣怡,我的儿媳。

她似乎就在不远处那根柱子后面,压低了声音,用的是我半懂不懂的英语,夹杂着华语。

几个词清晰地蹦出来。

“……护照……锁好……”

“……那张存单……五百万……对,妈名下那张……”

“……等她到了,就……”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随身的小包。包的内层,硬质的卡片边缘,硌着指尖。

冰一样的感觉,顺着脊椎,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广播又在催促登机,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我站起身,看着前方那条通向廊桥的、光亮的路。

然后,我弯下腰,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转过身。

轮子的咕噜声再次响起,逆着涌动的人潮,向着来的方向。

越来越快。



01

房产中介小刘把一沓厚厚的现金推到我面前时,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拍。

“冯阿姨,数数,全款,齐了。”

我没数。

那叠钱的厚度,像一块沉甸甸的砖,压在老榆木桌面上,也压在我心里某个地方。

这套六十平的单位老房,墙皮斑驳,门窗都有些走形了,可它装了我和老马四十年的日子。

现在,它变成了这摞钱。

“错不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您真爽快。”小刘笑着,把合同又指了指,“那这儿,您再签个字,手续就算全妥了。”

我拿起笔,名字写得比平时慢。冯桂娟。最后一个“娟”字的最后一竖,拉得有些长,像是不舍得收笔。

送走小刘,屋里彻底空了。打包好的几个纸箱堆在墙角,蒙着灰。夕阳从没了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我坐在没了床垫的光板床上,给澄泓打电话。

“妈?”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微微上扬的尾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背景音,可能是键盘声,也可能只是街上的嘈杂。

“房子卖了,钱妈给你打过去。”我顿了顿,“你那边,学费、生活费,别省着。读书要紧。”

“妈!真的?太好了!”他的语调一下子扬起来,是真真切切的高兴,“您放心,等我毕业找到好工作,一定接您过来享福!这钱算我借您的,将来加倍还!”

“说什么借不借的。”我喉咙有点哽,“妈留着钱也没用。你好好念,妈就高兴。”

挂了电话,我在空屋子里又坐了很久。直到暮色把每一样家具的轮廓都吞没,才起身离开。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咔哒一声,很清脆。

第二天我去银行办了汇款。

柜台里的姑娘确认了好几遍数额和那个遥远国家的账户名。

我一次一次点头。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刺眼,手里的存折轻得没什么分量。

上面剩下的数字,只够租几年房子,和我那点微薄退休金一起,紧紧巴巴地过日子。

路过菜市场,遇到正提着菜篮子的沈娴。她是我几十年的老邻居,楼上楼下住着。

“桂娟?”她上下打量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房子……真卖了?”

“嗯,卖了。”我扯出个笑,“钱给澄泓打过去了。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沈娴怔了怔,一把拉住我胳膊,把我拽到路边人少的地方。她的眉毛拧着,压低了声音:“你疯啦?全给了?一点儿不留?那是你棺材本!是老马留给你防身的!”

“澄泓念书需要钱。”我重复着,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是我儿子,我不管他谁管他?等他出息了……”

“等他出息?”沈娴打断我,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焦灼,“桂娟,不是我说你,孩子是在国外,那是花花世界!人心隔肚皮,亲儿子也一样!你这把年纪了,把老窝都端了,以后怎么办?租房?看人脸色?”

“我有退休金。”我避开她的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灰色的楼房。

“那点钱够干什么?”沈娴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带着怜惜,“你呀,就是太实心眼。老马走得早,你把澄泓看得比命重。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日子。你得先顾好你自己。”

我没接话。心里有个地方,被沈娴的话戳了一下,细微的疼。但我很快把它按下去。那是我的澄泓,从小到大都懂事、争气的澄泓。他不会的。

沈娴看我低头不语,摇摇头,最终没再说什么。临走,往我菜篮子里塞了两个刚买的西红柿。“吃点好的。别亏着自己。”

我提着篮子往回走。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另一边,一室一厅,朝北,夏天闷热,冬天阴冷。打开门,一股陈旧的、陌生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已经变成了一串数字,正飞过海洋,落到另一个国度我儿子的账户里。

我放下篮子,拿起桌上老马的照片,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

“老马,我做得对吧?”我对着照片里温和笑着的人,轻声问。

照片不会回答。只有窗外渐次亮起的、别人家的灯火,一点点漫进这间陌生的屋子。

02

澄泓毕业的照片,是他用电子邮件发来的。

戴着硕士帽,穿着黑袍,站在一个有着尖顶的陌生建筑前,笑得很灿烂。

身边站着一个女孩子,个子高挑,穿着礼服裙,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那就是赵欣怡。

澄泓在信里说,是同学,新加坡本地人。

我把照片打印出来,用相框装好,放在出租屋唯一的小柜子上。每天擦灰的时候,都要多看几眼。儿子真精神,儿媳也漂亮,看着就登对。

又过了一年多,澄泓打电话回来,说找到工作了,一家很大的科技公司,待遇不错。又说,他和欣怡准备结婚了。

我高兴得一夜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跑去邮政局,想寄点东西,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寄什么好。

最后买了一床真丝的龙凤被面,大红的,绣工精细,花了我半个月退休金。

寄国际包裹手续麻烦,我填了好几张单子,工作人员反复检查,说丝绸制品可能有关税。

我说没关系,交税也寄。

包裹寄出去后,我每天算着日子。澄泓收到后打了个电话,语气听着挺高兴:“妈,被子收到了,真好看!欣怡也说喜欢,谢谢妈!”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我握着话筒,笑得眼角纹都深了,“结婚日子定了吗?妈……妈能去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两秒。

澄泓的声音依旧带着笑,但语速快了些:“妈,太远了,来回机票贵,手续也麻烦。我们这边就是简单注册一下,请几个同学同事吃个饭,不搞仪式。您别折腾了。”

我的心像被轻轻捏了一下。“哦……不搞仪式啊。那也好,省事。”我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那……以后等你们稳定了,妈再去看你们。”

“好,一定。”澄泓答应着,背景音里似乎有人叫他,他匆忙说,“妈,我先忙了,回头再打给您。您保重身体。”

“诶,你也注意休息,别太累。”

电话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响了很久,我才放下。

他们结婚的具体日子,澄泓后来在邮件里提了一句。

那天,我早早去了菜市场,买了条活鱼,买了澄泓小时候爱吃的排骨,还破例买了一小瓶黄酒。

回到冷清的出租屋,我一个人煎炸炖煮,忙活了半天,做了四菜一汤。

我把老马的照片也拿过来,放在桌子另一边,摆上一副空碗筷。

“老马,今天儿子结婚。”我倒了两小杯黄酒,一杯放在老马照片前,自己端起一杯,“咱们喝一杯,替孩子高兴。”

酒有点辣,顺着喉咙下去,暖意没上来,反倒勾出一点酸涩。我慢慢吃着菜,味道好像不如以前了,盐不是放多了就是放少了。

从那以后,澄泓的电话渐渐少了。

从一周一次,变成半个月一次,后来一个月也未必有一次。

邮件倒是还有,但内容越来越短,多是“工作忙”、“一切安好”、“勿念”。

照片也很少发了。

有一次,我算着他那边应该是周末晚上,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接,是欣怡的声音,有点慵懒,带着刚睡醒似的含糊。

“喂?哪位?”

“欣怡啊,是我,妈妈。”我赶紧说,“澄泓在吗?”

“哦,妈。”她的声音清醒了些,“澄泓在洗澡。有事吗?我们这边挺晚的了。”

“没事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们好不好。”我有些局促,“没什么事,让他洗吧,别着凉。你们早点休息。”

“好的,妈。那我们睡了。再见。”

电话挂得干脆。

我握着发烫的电话机,在寂静的屋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无声地滑过去。

后来我再打电话,总会先算好时间,生怕打扰他们。接通了,也说不上几句。澄泓总是说忙,项目紧,要加班。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不像以前那样有活力了。

我问起欣怡,问起他们的生活。澄泓的回答很简单:“都挺好的,妈您别操心。”

能不操心吗?可我的操心,隔着几千公里,变得无力又空洞。我只能反复叮嘱:“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知道了,妈。您也是。”

再后来,我连电话也打得少了。怕打扰,也怕那短暂的、略显客套的交谈之后,屋里更深的寂静。

我开始更频繁地翻看那本厚重的旧相册。

里面有澄泓百天照,胖嘟嘟的;有他小学戴红领巾的样子,神气活现;有他中学获得竞赛奖状,站在老马身边,笑得腼腆;有他大学离家时,在火车站台,背着大包,回头挥手……

照片的边缘有些发黄卷曲,被我摩挲得光滑。

沈娴有时来看我,见我又对着相册发呆,就一把抽走。“别看了,越看心里越空。走,陪我买菜去,今天超市打折。”

我跟着她下楼,走进嘈杂鲜活的市场。

人声,吆喝声,蔬菜水果的色彩,鲜活的气息包裹上来。

沈娴一路跟摊贩熟络地聊着,讨价还价。

我跟着,偶尔应和两句,心思却像飘在别处。

“桂娟,”沈娴突然碰碰我胳膊,压低声音,“澄泓最近……有没跟你提过钱的事儿?”

我一愣:“钱?没有啊。他工作不是挺好的吗?”

沈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没有就好。我就是随口问问。走吧,那边鱼新鲜。”

我点点头,心里却因为她那句话,莫名地飘起一丝极淡的云翳。但很快又散了。澄泓现在能自立了,怎么还会跟我提钱呢。

他只是在忙,只是离得远。我想。



03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择韭菜。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接起。

“喂?”

“妈!”

是澄泓的声音。不是平日的平淡或疲惫,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高昂的亲热劲儿,顺着电话线直扑过来。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应:“哎,澄泓?”

“妈,是我!”他笑着,背景音有些嘈杂,但掩不住他的高兴,“有个天大的好消息!欣怡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

脑子里“嗡”的一声,随即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

我手指攥紧了话筒,声音都在抖:“生了?真的?哎呦,我的大孙子!欣怡怎么样?孩子怎么样?都平安吗?”

“平安,都平安!妈,您当奶奶了!”澄泓的笑声很响亮,“孩子可漂亮了,头发黑黑的,像我!”

“像你好,像你好!”我笑得合不拢嘴,眼泪不知怎么就冒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抹掉,“欣怡受苦了,你可得好好照顾她。孩子取名了吗?”

“小名先叫着,安安。大名还没定,想了好几个,回头跟您商量。”澄泓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妈,跟您商量个事儿。”

“你说,你说。”我还沉浸在添丁的狂喜里。

“欣怡这次生产不太容易,伤了元气,医生说要好好休养。她父母那边……唉,有点特殊情况,暂时也过不来帮忙。”澄泓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为难,“我们俩都是新手,请保姆又不放心,外面请的,不知根不知底。这段时间,我真是焦头烂额,公司那边也催得紧……”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那怎么办?你们俩怎么忙得过来?孩子谁带?”

“妈,”澄泓叫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期待和恳求,“欣怡主动提的,说想请您过来帮帮忙,带带孩子,也顺便陪陪她。她说您一个人在国内,我们也不放心。过来住一段时间,等孩子大点,欣怡身体恢复了,您要是想回来再回来。您看……行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上头顶,鼻子又酸了。欣怡主动提的?请我过去?带孙子?

“妈?”澄泓听我没声音,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行!怎么不行!”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哽咽,“妈去!妈这就准备!我去帮你们带安安,照顾欣怡!你们别着急,妈来了就好了!”

“太好了!妈,谢谢您!”澄泓如释重负,高兴极了,“那您尽快办签证,买机票。手续和机票钱您别操心,我们给您出!您就收拾收拾随身东西就行,家里什么都有。”

我们又说了好一会儿,关于孩子的细节,关于欣怡的身体,关于新加坡的天气该带什么衣服。每一句话都带着蜜糖一样的甜味儿。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走到老马照片前,眼泪哗哗地流。

“老马,你听见了吗?我有孙子了!澄泓和欣怡喊我过去呢!让我去带孙子!”我摸着照片上老马的脸,又哭又笑,“咱们有后了,孩子还想着我,要我过去……”

哭了笑,笑了又哭,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立刻开始盘算要带什么。孩子的衣服?不知道尺寸。欣怡的补品?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对了,得给孙子准备见面礼。

我想起柜子深处那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旧首饰,还有一本深红色的存折,和一张单独的、颜色不同的存单。那是老马的抚恤金,加上我这几年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所有积蓄。

我小心地拿起那张存单。上面的数字,二十万。这是我全部的家底,是沈娴口中最后的“棺材本”。

以前觉得这笔钱不能动,要留着防万一。可现在,万一就是我的儿子儿媳和刚出生的孙子需要我。这钱,该用在他们身上。

我小心翼翼地把存单放回匣子,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明天就去银行,把它换成一张更方便携带的、通存通兑的存单。

带过去,总能派上用场。

给孩子买奶粉,给欣怡买营养品,或者,就当是给孙子的红包。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合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孙子软乎乎的样子,是澄泓小时候在我怀里安睡的模样,是欣怡笑着喊我“妈”的场景。

租来的小屋,仿佛也因为这即将到来的远行,而充满了光亮和希望。

我甚至开始计划,到了新加坡,要怎么帮他们收拾屋子,做什么口味的饭菜合欣怡胃口,怎么带孩子能让澄泓安心工作。

遥远的异国他乡,第一次不再是冰冷的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和我血脉相连的、温暖的家的方向。

04

银行柜台后面的女孩接过我的存折和那张单独的存单,熟练地操作着电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疑惑,大概是很少见到这个年纪的人来办理这样一笔不算小的定期转存业务,而且是转为一张方便支取的“卡折一体”的存单。

“都取出来,转成这张新的是吗?定期还没到期,提前支取会损失一部分利息。”她公式化地提醒。

“嗯,都转。”我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利息没关系。”

女孩不再多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打印机吱吱地响。

过了一会儿,一张崭新的、带有银色磁条的存单从窗口递出来。

我接过来,仔细看着上面打印的户名——冯桂娟,和那个“200,000.00”的数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明凭密码和身份证件可在境内外指定机构支取。

我把这张轻薄的纸片看了又看,才郑重地对折,放进随身小包里一个带拉链的内层。拉链拉好,又按了按。硬质的卡片边缘隔着布料,传来实在的触感。

走出银行,阳光很好。

我脚步轻快地去了附近最大的商场。

在儿童用品那层转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套柔软的全棉婴儿内衣裤,尺码是店员根据我描述的“刚满月”推荐的。

又挑了两个色彩鲜艳的、能发出轻柔音乐的摇铃。

然后我去了金店。柜台里金光闪闪,琳琅满目。我让店员拿了几款小孩戴的长命锁出来看。最后选了一个样式最简单古朴的,实心的,分量不轻。刻字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刻‘平安’吧。”我说。安安,平安。最简单的愿望。

店员拿着小锁去后面工作室。

我坐在等待区的椅子上,看着玻璃门外人来人往。

心里盘算着,这二十万过去,除了应急,或许可以贴补他们一点家用。

澄泓刚工作不久,又要养孩子,在新加坡那种地方,开销肯定大。

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小金锁刻好了,用红色丝线系着,装在墨绿色绒布小盒里。我接过盒子,打开又看了一眼。“平安”两个字,在绒布衬底上,闪着温润的光。

回到家,我开始正式收拾行李。

一个大号行李箱,摊开在地上。

衣服带了几件素净舒适的,以棉麻为主,听说那边常年是夏天。

又塞进去几包家乡的干货,香菇、木耳、红枣,给欣怡炖汤用。

我把那套婴儿衣服和摇铃仔细包好,放在箱子一侧。那个装着金锁的绒布盒,我拿在手里掂了掂,最后放进了随身背的挎包内侧口袋,和那张新存单、我的身份证、护照放在一起。

拉上行李箱拉链之前,我又把每一样东西检查了一遍。目光落在那个坚硬的、保护着存单的挎包内层上,停了几秒。

沈娴的话突然毫无征兆地跳进脑子里:“钱要攥紧。”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现在是儿子儿媳需要我,是我要去帮他们,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候。攥紧什么?我的,不就是他们的吗?

拉链“嗤”地一声合拢,严丝合缝。

晚上,我给自己下了碗面条,简单吃了。坐在灯下,把护照、签证纸、打印的电子机票确认单又核对了一遍。日期,时间,航站楼,没错。

手机就放在手边。我等着澄泓或者欣怡打个电话来,问问准备情况,或者再说说孩子。但手机屏幕一直暗着。

也许他们太忙了。孩子闹,欣怡需要休息,澄泓要上班。我替他们想着理由。

临睡前,我把挎包放在枕头边。

手伸进去,摸到那个绒布盒子,还有存单硬硬的边缘。

心里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这像是我全部的筹码,也是我全部的爱和期待,即将被带去那个陌生的地方,交付给我最亲的人。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早起赶去机场呢。



05

敲门声响起时,天刚擦黑。我正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行李箱的边袋。

打开门,是沈娴。她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站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知道你没睡。”她侧身进来,把布袋子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路上吃的,煮鸡蛋,洗好的苹果,还有两盒牛奶。国际航班时间长,别饿着。”

“哎呀,你总这么惦记我。”我心里一暖,赶紧给她倒水。

沈娴没坐,就在屋里慢慢踱步,看看收拾好的箱子,看看墙上老马和澄泓的旧合照,最后目光落在我放在床头柜上的挎包。那个包看起来鼓鼓的。

“都准备好了?”她问,声音有点沉。

“差不多了。”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立起来靠在墙边,“该带的都带了。”

沈娴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深,像是要看到我心里去。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桂娟,到了那边,眼睛放亮一点。儿子媳妇当然亲,但……日子是他们自己的。”

我笑了笑:“我知道。我就是去帮帮忙,带带孩子。等欣怡身体好了,孩子大点,我就回来。”

沈娴没接我的话茬,继续盯着我:“你那笔钱……就是老马的抚恤金和你攒的那些,带去了?”

我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下意识瞥了一眼挎包,点点头:“带了。想着万一有个急用,或者给孩子买点什么……”

“桂娟。”沈娴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心有点凉,力气却很大。“听我一句,钱,攥紧了。别轻易拿出来,更别……别什么都交底。”

她的话,和下午我心里闪过的那丝模糊不安,微妙地重合了。但我立刻觉得这想法不该有。我怎么能怀疑澄泓和欣怡呢?他们是请我去帮忙,是接我去享天伦之乐的。

“娴姐,你想多了。”我抽回手,语气尽量轻松,“澄泓是我儿子,还能图我这点钱?他们请我过去是好意。再说了,那钱本来就是留着应急的,现在不就是最该用的时候吗?”

沈娴看着我,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出现了,是担忧,是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锐利。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呀……”她摇摇头,从自己随身带的一个旧钱包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号,“这个你收好。韩铁生,我一个远房表亲,以前在司法局做的,退休了,现在在社区法律援助站帮忙。人很正派,懂法律。万一……我是说万一,在那边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想找人问问什么事,可以试着联系他。就说是沈娴介绍的。”

我接过纸条,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和号码,觉得沈娴有些小题大做了。“我带这个干嘛呀,用不上的。”

“让你拿着就拿着!”沈娴不由分说,把纸条塞进我外套口袋,“压箱底也行,以防万一。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我只好点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去儿子家,能有什么“万一”需要找律师?

沈娴又坐了一会儿,絮絮叨叨说了些出门注意安全、到了报平安之类的话。临走时,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桂娟,”她声音很轻,几乎像耳语,“澄泓他……最近半年,有没有跟你开过口,哪怕是旁敲侧击地,提过钱的事?或者生意上、投资上遇到困难什么的?”

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有的。

大概三四个月前,澄泓有一次打电话,聊着聊着,忽然说起他一个同事投资了什么项目,赚了不少,语气里有些羡慕。

又说现在光靠工资,在新加坡生活压力大,养孩子更是个无底洞。

他当时半开玩笑地说:“妈,要不您把老家那点棺材本也拿来,我看看有没有什么稳妥的投资渠道,钱生钱,将来给您养老。”

我当时只当他是随口一说,还训他别想这些歪门邪道,老老实实工作最重要。他嘿嘿笑了两声,就没再提。

后来好像还有一两次,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很焦虑,我问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他只含糊地说“最近事情多,烦心”,具体什么也没讲。

这些碎片般的细节,此刻被沈娴一句话勾了出来,在脑海里掠过。但我很快就把它们按了下去。孩子在外打拼,压力大,发发牢骚很正常,不能说明什么。

“没有。”我对沈娴说,语气很肯定,“澄泓没跟我提过钱的事。他工作挺顺利的。”

沈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没有就好。”她拉开门,“早点睡吧,明天一路顺风。”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粗糙的纸质摩擦着指尖。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高楼的霓虹灯明明灭灭。

我走到床边,拿起那个挎包,抱在怀里。硬质的存单边缘,隔着布料,抵着胸口。

心里那层浅浅的阴影,似乎因为沈娴的来访和追问,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但也只是薄薄的一层,很快又被对明日旅程的强烈期盼压了下去。

我把沈娴给的吃食装进随身背包。关灯躺下。

黑暗中,行李箱立在墙边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等待出发的伙伴。

06

机场大厅的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混合着各种语言的广播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人群的嘈杂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喧嚣的洪流。

我推着行李车,跟着“国际出发”的指示牌,慢慢往前走。

心跳得还是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海关,每一步我都仔细看着标志,生怕出错。

工作人员态度平淡,流程化地检查证件,盖章,挥手放行。

一切顺利得有些超乎想象。

过了海关,就是宽敞的候机大厅。玻璃幕墙外,庞大的飞机起起落落。我找到了我的登机口,67号。时间还早,登机口前的座位上只稀疏坐了几个人。

我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随身挎包紧紧抱在怀里。包里那张存单和护照,像两块烙铁,隔着布料传递着存在感。沈娴给的煮鸡蛋和苹果就在背包侧袋,但我没什么胃口。

广播里在提醒67号登机口开始排队登机。我抬头看去,果然,穿着制服的地勤人员已经站到柜台后面,队伍开始缓慢移动。

我站起身,拎起随身的小行李箱,朝队伍末尾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些口渴,想起背包侧袋里有盒牛奶。

四下看了看,登机口附近人来人往,有些吵。

旁边不远有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子,柱子后面有一小片相对安静的区域,摆着几张空椅子。

我拖着箱子走过去,想在那里坐下,喝完牛奶再排队。

刚走到柱子附近,还没绕过柱子,一个声音忽然钻进耳朵。

是英语。语速很快,女性的声音,带着一种干脆的、甚至有点不容置疑的调子。很熟悉。

我脚步顿住了。

是欣怡。没错,是她的声音。即使在电话里只听过有限的几次,我也能辨认出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新加坡家里等着接我吗?难道……她也坐这班飞机?不可能啊。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我下意识地往柱子阴影里缩了缩,屏住呼吸。

她的英语流利,夹杂着一些华语词汇。我英语不好,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

“……到了以后……直接回家……”

“妈……看起来很高兴……没怀疑……”

然后,我听到了我的名字,是用华语说的:“……冯桂娟……”

血液好像一下子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底。我捏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发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相对安静的角落,还是清晰地传来,语气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事务性的吩咐口吻。

“记着,她到了以后,找个机会,把她护照收起来,锁好。就说……方便统一保管,免得她年纪大了弄丢。”

“还有,她包里应该有一张存单。我猜她肯定带过来了。数额不小,五百万……对,人民币。想办法拿到手。那是笔钱,不能放在她手里乱花,或者被人骗了。”

“妈那边……哄着点就行。带带孩子,做做家务,她乐意干这些。”

“等局面稳下来,窟窿填上……再说。”

英语和华语混杂的句子,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耳膜。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组合起来的意思,却让我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里。

五百万?我的存单明明是二十万。她为什么说五百万?

护照……收走?锁好?

哄着点?乐意干这些?

窟窿?什么窟窿?

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是澄泓吗?

一定是。

他们在商量,在计划。

计划着等我到了,拿走我的护照,拿走我的钱。

而我,只是他们计划里那个“乐意干这些”、需要被“哄着点”的、好用的老太太。

登机口的方向传来最后的登机广播,催促未登机的旅客。

队伍在移动,旅客们脸上带着奔赴目的地的期待或平淡。

我站在柱子后面,一动不动。怀里紧紧抱着的挎包,此刻变得无比滚烫,又无比沉重。

刚才还充满胸腔的期待、温暖、天伦之乐的幻象,在那一刻,被这几句清晰的、冰冷的话语,击得粉碎。

原来,那热情洋溢的邀请背后,是这样的算计。

原来,我视若珍宝的亲情召唤,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针对我最后一点价值的围猎。

原来,沈娴的担忧,不是多虑。

冰水浇头,是这种感觉。从头顶一直凉下去,连心脏都蜷缩起来,冻僵了。但在这刺骨的寒冷中,另一种感觉却在迅速升腾——是清醒,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尖锐的清醒。

我看着几步之外,那通向廊桥、通向飞机、通向所谓“团圆”的人口。

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行李箱,崭新的,为了这次旅程买的。

然后,我弯下腰,握紧了拉杆。

转过身,轮子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我逆着零星几个匆匆赶向登机口的人流,一步一步,朝着来时大厅的方向走去。

越走越快。

最终小跑起来。

滚轮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急促和响亮。



07

机场大厅的喧嚣再次包围了我,但这一次,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进来的,模糊而遥远。

我拖着箱子,一直走到相对僻静的洗手间附近,才停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面,微微喘气。手在抖,腿也有些软。

心脏在胸腔里钝重地敲击,每一下都带着清晰的痛感。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沉甸甸的、往下坠的闷痛。

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不能乱。

从挎包里摸出手机,冰凉的塑料壳握在手里,给了我一丝支撑。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按下了沈娴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喂?桂娟?”沈娴的声音带着疑惑,“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飞机上了吗?出什么事了?”

“娴姐,”我开口,声音嘶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没上飞机。”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沈娴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在哪?机场?怎么回事?”

“我……听见了。”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尽量简短地把在登机口柱子后面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

说到“收走护照”、“五百万存单”、“哄着点”、“窟窿”这些词时,声音还是抑制不住地发颤。

沈娴听完,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冷冽。

“好,你没上去,是对的。”她说,“现在,听我说,桂娟,别回家。直接去银行。去查你名下所有账户,特别是那张你带在身上的存单的状态。看看有没有异常操作,比如挂失、冻结,或者……有没有你不知道的转账记录。”

“可是……”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挎包,“存单在我身上啊。”

“在你身上,不代表别人不能动心思,或者已经做了什么手脚。”沈娴打断我,“先去查。查清楚了,心里才有底。然后,找个地方住下,别让澄泓他们知道你回来了。我这边……等你查完,给我电话。那个韩律师的电话,你还留着吧?”

“留着。”我摸出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可能需要咨询他。先去银行。”沈娴果断地说,“保持冷静,桂娟。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挂了电话,沈娴的话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我慌乱无措的心,稍微稳了一点。对,先去银行。

我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机场的银行网点。这家银行正好是我那张存单的开户行之一。柜台里是个年轻的男职员。

我把身份证和那张崭新的存单递进去,尽量让声音平稳:“麻烦帮我查一下这个账户的状态,还有……最近的交易记录。”

职员接过,在电脑上操作。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眼,又抬头看了我一下,眼神有点奇怪。

“阿姨,这张存单是昨天才开立的,对吧?”他问。

“对。”

“状态是正常的,没有挂失,没有冻结。”职员说,“不过……您确定这张存单的金额是二十万吗?开户的时候有没有人陪同?”

我的心猛地一沉。“是二十万。我自己去办的。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问题。”职员连忙说,“我只是确认一下。因为通常……嗯,没什么。交易记录这里显示,昨天开立后,没有发生任何存取款业务。一切正常。”

我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那……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我名下,在这个银行,还有没有其他账户?特别是……定期账户,或者大额的。”

职员看了我一眼,这次没再多问,继续操作。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您名下只有一个活期储蓄账户,余额是……三千七百多元。没有其他定期账户了。以前有过吗?”

“以前……”我想起卖掉老房的那笔钱,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是通过另一家银行汇给澄泓的。跟这张存单无关。“没有了。”

拿回存单和身份证,我走出银行。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生疼。

存单没事,钱还在。那欣怡在电话里说的“五百万存单”是什么?她弄错了?还是……另有所指?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脑海。

卖房子的那笔钱。

那笔我当初毫不犹豫全部汇给澄泓,供他读书、安身的钱。

那是老房子的全款,虽然比不上很多豪宅,但在这个城市,一套单位老房,也绝对不止二十万。

具体数目我有些记不清了,但肯定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折算下来……会不会接近五百万?

新币?

或者他们估算的价值?

难道他们说的,是那笔钱?那笔早已在澄泓账户里的钱?

可那钱早就给出去了,已经是澄泓的了。他们为什么还要特意提“收走”?

除非……那笔钱出了问题。或者,他们想要更多?

我站在机场外人来人往的街头,拖着行李箱,像个迷路的旅人。巨大的困惑和冰冷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拿出手机,给沈娴拨了回去。

“查了?”沈娴问。

“存单没事,钱在。”我哑声说,“但我想到一件事……”

我把我的推测告诉了沈娴,关于那笔卖房款。

沈娴听完,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凉气。

“桂娟,如果真是这样……问题可能比我们想的还大。”她的声音很凝重,“那笔钱数额不小,如果真的在他们说的‘窟窿’里……你等等,我现在就联系韩铁生。这件事,必须弄明白。你找个地方住下,安静点的,等我消息。”

“好。”我低声应道。

挂了电话,我拖着行李箱,走向机场附近的连锁酒店。开了一个单人间。

房间很小,很干净,有一种陌生的、消毒水混合着香薰的气味。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坐在床沿上。

挎包还紧紧抱在怀里。

我拿出那张存单,又一次展开。二十万。这是我最后的堡垒。

又拿出那个墨绿色绒布盒子,打开。小金锁安然躺着,“平安”两个字冷冷地反着光。

平安。我还能平安吗?

手机屏幕亮了,是沈娴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是明天下午。还有一句话:“韩律师答应见面聊聊。沉住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存单、护照、金锁,仔细地收好。拉上挎包拉链。

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机场高速,车流不息,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而我,刚刚从一个以为的目的地折返,此刻,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真相又在哪里。

夜色,正缓缓降临。

08

韩铁生律师的事务所,藏在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一层。外面挂着简单的牌子,白底黑字:社区法律援助咨询点。

我按沈娴给的地址找过来,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才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材清瘦的老人,戴着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就是韩铁生。眼神平和,但很锐利,看人时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冯女士?请进。”他侧身让我进去,声音不高,很稳。

屋里陈设简单,几张旧桌椅,两个文件柜,堆满了卷宗。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沈娴已经到了,坐在一张木沙发上,对我点点头,眼神里是安抚。

韩律师给我倒了杯温水,在我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沈娴把情况大致跟我说了。你怀疑你儿子可能动用了你早年卖房资助他的那笔钱,并且现在这笔钱可能牵涉到某些问题,甚至他们还想图谋你手头剩余的积蓄?”

他的话条理清晰,一下子把混乱的现状概括出来。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我在机场听到我儿媳打电话,提到‘五百万存单’和‘窟窿’。我手头只有二十万。所以我想……他们说的,是不是当年那笔房款。”

韩律师拿起笔,在一个笔记本上记录着。“那笔房款,具体数额、汇款时间、收款账户,你还有印象或者凭证吗?”

“具体数额……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四年前?不对,快五年了。”我努力回忆,“是卖了一套老房子的钱,六十平米左右,当时的市场价……大概两百多万?不到三百万。全款,我一次性汇给澄泓在新加坡的账户了。凭证……汇款回单应该还有,我收在一些旧文件里。”

“接近三百万人民币。”韩律师点点头,“按照这几年的汇率,折算成新币,大概在五十万到六十万新币之间。距离五百万人民币有差距,但如果他们说的是新币单位,或者包含了其他债务、利息的估算,或者……”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或者什么?”沈娴问。

“或者,那笔钱被用于某些高风险投资,产生了亏损,形成了所谓的‘窟窿’,而这个窟窿的规模,可能被放大了。”韩律师推了推眼镜,“当然,这只是基于有限信息的推测。要弄清楚,需要更具体的证据。”

“可我在国内,怎么查他在国外账户的情况?”我感到一阵无力。

“正规的跨境查询,手续复杂,需要明确的司法事由,个人很难操作。”韩律师沉吟道,“但是,可以从一些侧面信息入手。比如,你儿子近期是否频繁回国?是否向你或国内其他亲友以各种名义借过钱?他和你联系时,情绪状态、谈论话题有没有异常变化?还有,你儿媳的家庭、工作背景,你了解多少?”

我仔细回想。

澄泓最近两年都没回国。

借钱……除了那次半开玩笑的“投资”,没有明确开口。

但焦虑和疲惫是有的。

至于欣怡,我只知道她是新加坡本地人,做什么工作不清楚,家里好像条件不错,但具体不详。

韩律师听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提到他最近一次跟你通电话,邀请你去新加坡时,语气‘久违的亲热’?”

“是。”我低声说,“好像……好像回到了他小时候,有什么事要求我帮忙的时候,那种语气。”

韩律师和沈娴交换了一个眼神。

“冯女士,”韩律师的语气更温和了些,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我心头发冷,“根据我的经验,当一个长期联系疏淡的亲属突然变得异常热情,并且热情指向一个对你而言需要付出较大代价(无论是精力、金钱还是自由)的行动时,保持警惕是必要的。你儿媳在电话里的内容,如果属实,已经涉嫌意图非法限制你的人身自由(控制护照)和侵占你的财产。”

“那……我该怎么办?”我攥紧了手指。

“首先,确保你名下现有资产的安全。那张二十万的存单,密码只有你自己知道,对吗?”

“好。其次,关于那笔历史房款。”韩律师略作思索,“虽然直接查询境外账户困难,但汇款行为发生在国内。你作为汇款人,有权利了解资金的大致去向,特别是如果这笔资金可能涉及诈骗、非法转移等嫌疑。我们可以尝试通过一些合法的信息渠道,了解收款人,也就是你儿子,在收到这笔汇款前后,其在国内关联账户或身份信息是否有异常的大额资金变动。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技巧。”

他看向沈娴:“小娴,你那边,有没有什么路子,能托人discreetly(谨慎地)查一下,大概四五年前,一个叫马澄泓的,在收到一笔来自其母亲冯桂娟的近三百万汇款后,短时间内,有没有通过国内银行账户进行过大额转账,特别是转向某些投资公司、境外可疑账户,或者……频繁的、不合理的消费记录?”

沈娴面色凝重,点点头:“我试试看。有个老同学的弟弟在银行系统,不过不一定能查到那么细,也不能保证。”

“尽力就好,注意方式,别打草惊蛇。”韩律师转回头看着我,“冯女士,在这期间,我建议你暂时切断和儿子一家的主动联系。如果他们联系你,问你为什么没上飞机,你就找个身体突然不适的借口,含糊过去。不要透露你已经回来,更不要提及听到电话内容。保护好自己。”

“我……我不想再见他们了。”我说,声音干涩。

“我理解你的心情。”韩律师叹了口气,“但事情可能需要面对。弄清楚真相,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让你自己明明白白。糊里糊涂的伤痛,比清晰的真相更折磨人。”

这时,沈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桂娟,”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你看。”

是一条银行发来的动账短信提醒。但不是我的手机。

短信显示,沈娴的某个账户,在几分钟前,收到了一笔转账,金额是五千元。汇款人备注是:马澄泓。

“澄泓?”我失声道,“他为什么给你打钱?”

沈娴皱眉,迅速翻看记录。

“这不是第一次。上个月,他也转过一次三千,备注是‘感谢阿姨照顾我妈’。再往前……大概半年前,也有过两千。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想着可能是他一点心意,就没跟你提。”

韩律师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起来:“持续性的、小额汇款给母亲的老友……这不像一般的感谢。更像是一种……封口费?或者,试探?”

他看向我:“冯女士,你仔细想想,沈娴平时和你聊天,有没有可能无意中透露过你对某些事情的不满,或者你的经济状况?特别是关于那笔卖房钱,或者你手头还有积蓄的事?”

我脑子乱哄哄的。

我和沈娴无话不谈,我抱怨过澄泓联系少,也提过自己留着点钱防老……难道,沈娴在和我聊天时,被澄泓旁敲侧击问过什么?

或者,澄泓通过给沈娴打钱这种方式,既维持一点人情,也在暗中观察我的反应和动向?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如果连沈娴都被他纳入“打点”的范围,那他的心思,到底有多深?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韩律师合上笔记本,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事情,恐怕比我们刚才想的,还要复杂一点。”

“我们需要好好计划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



09

约见面的地方,是我挑的。

不是家里,不是沈娴那儿,也不是韩律师的事务所。

而是老城区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茶室,嘈杂,人声鼎沸,每张桌子之间用高高的木板隔开,形成一个个相对独立又并不完全封闭的小空间。

我和沈娴先到,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两杯绿茶,热气袅袅。

韩律师坐在隔壁的卡座,能听见我们说话,但不直接露面。他说,有些时候,第三方在场反而会让对方更防备。他在隔壁,必要时可以出来,也可以只听。

我提前给澄泓发了信息,没说太多,只写:“妈身体不舒服,没去成新加坡。回来了。有事想当面问你。明天下午两点,老城‘春来’茶室。”

他几乎是秒回:“妈您怎么了?严不严重?我马上订机票回去!”

我看着那条迅速回复的信息,手指冰凉。如果是以前,我会为他的急切而感动。现在,只觉得那字里行间,充满了表演式的焦虑。

我没有再回复。

茶室的门被推开,带进一股街上的热风。

澄泓走了进来。

他瘦了很多,脸色有些发黄,眼下一片青黑,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也有些乱。

全然没有了照片里那种意气风发,只剩下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焦躁。

他四下张望,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妈!”他在我对面坐下,第一反应是伸手来探我的额头,“您哪儿不舒服?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吓死我了!”

我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愣了一下。

“我没事。”我声音平静,自己都惊讶于这种平静,“就是临上飞机前,忽然心慌得厉害,喘不上气。就没上去。”

澄泓松了口气的样子,但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疑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能是太累了,或者机场空气不好。您该给我打电话,我去接您啊。”

“澄泓,”我打断他,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听到欣怡打电话了。在登机口。”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嘴角那点勉强的笑容僵在那里,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熄灭了,变成一片慌乱的空洞。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听到她说,等我到了,要收走我的护照,锁好。还提到一张五百万的存单。”我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砸进他耳朵里,“我只有二十万。你们说的五百万,是什么钱?”

澄泓的脸色从黄转白,又从白涨红。他低下头,双手插入头发,手指用力地抓着发根,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茶室里人声嘈杂,广播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但我们这个小角落,空气像结了冰。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我对不起您……妈……”

他没有否认。这三个字,像最后一把锤子,敲碎了我心里仅存的一点点侥幸。

“是什么钱,澄泓?”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神溃散,充满了痛苦和绝望。“是……是卖房子的钱……还有……还有后来我借的……投资……全没了……全赔进去了!”

果然。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他承认,心口那里还是像被狠狠掏了一下,空落落地疼。

“你投资了什么?怎么会赔那么多?”沈娴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怒其不争。

“区块链……数字货币……还有……还有朋友介绍的一个境外项目……”澄泓语无伦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开始是赚的……后来想赚更多,把房子钱都投进去了,还借了网贷,信用卡套现……欣怡也不知道我借了那么多……后来崩盘了,项目也跑路了……全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所以,你们让我过去,不是真的需要我带孩子。”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倾尽所有养大、寄予厚望的儿子,“是想要我手里这最后的二十万?还想把我人扣在那里,照顾你们,帮你们带孩子,省下保姆钱,对吗?护照收走,是怕我跑了,或者发现了不对要回来,对吗?”

澄泓只是哭,拼命摇头,又点头,混乱不堪。

“不是的,妈……一开始欣怡是真的想请您帮忙……后来……后来债主逼得紧,利息滚得太快……欣怡说,您反正一个人,留着钱也没用,不如先拿来应急……她说……她说把您接过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过去的……护照……是怕您年纪大,出门不小心弄丢了……”

“一起想办法?”我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想办法把我的棺材本也填进去?想办法让我这个老太婆给你们当免费保姆,困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这就是你们想的办法?”

“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澄泓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茶室油腻腻的地砖上,抱住我的腿,嚎啕大哭,“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我对不起您和爸!您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要我啊妈!债主天天打电话,威胁要找我公司,要找欣怡家里……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才……”

他的哭声引来了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服务员也好奇地往这边看。

我低头看着他。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此刻蜷缩在地上,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曾经我把所有的爱和希望都放在他身上。

可现在,看着他,我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和冰凉。

“你没办法,”我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耗着力气,“就来算计你妈?算计我这个唯一会无条件帮你、信你的妈?”

澄泓的哭声哽住了,只剩剧烈的抽噎。

韩律师从隔壁卡座走了过来,站定在我们桌旁。他神情严肃,递给我一个文件袋,然后看向地上的澄泓。

“马澄泓先生,我是冯桂娟女士的法律咨询人。”韩律师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以及你刚才的自述,你涉嫌在多年前接受母亲巨额资助后,未用于合理学业生活支出,而是进行高风险投资并导致巨额亏损,进而与配偶合谋,意图通过欺骗手段,获取冯女士剩余财产,并可能限制其人身自由。这些行为,从法律和道德上,都是严重的错误。”

澄泓茫然地抬头看着韩律师,又看看我,脸上血色尽失。

韩律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基于冯女士提供的汇款凭证时间点,通过合法信息渠道查询到的,你名下当时一个国内关联账户的资金流向简略分析。显示你在收到汇款后三个月内,分多笔将超过百分之八十的资金,转移至数个当时活跃的、后被定性为高风险或涉嫌非法集资的投资平台账户。”

虽然只是简单几行字和图表,却像铁证,砸在澄泓面前。他瘫坐在地上,连哭都忘了。

“你欠了多少债?”我问。

澄泓眼神涣散,喃喃道:“连本带利……快……快四百万了……人民币。”

“所以,你们说的‘五百万’,是算上了我手里这二十万,觉得差不多够填窟窿,还能剩下点?”我点点头,彻底明白了。

欣怡在电话里,大概是在估算总价,或者用新币单位说的。

我弯腰,从随身的旧布包里,拿出那个墨绿色绒布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澄泓面前。

“这个,是给我孙子安安打的。”我的声音很平静,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平安’。现在看来,恐怕没什么用。你拿去,卖掉,或者留着,随便你。”

澄泓看着那个盒子,像是看着什么烫手的东西,不敢碰。

我又拿出那张二十万的存单,放在盒子旁边。

“这笔钱,是我和你爸最后的一点积蓄。是我的养老钱,保命钱。”我看着澄泓,看着他那双和我、和老马都有些相似的眼睛,“现在,我改主意了。这钱,我不能给你。”

澄泓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不是妈心狠。”我打断他,站起身,腿有些麻,沈娴扶了我一把,“澄泓,你三十多岁了,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欠的债,你自己去还。还不起,该申请破产申请破产,该承担什么后果承担什么后果。妈救不了你,也填不起那个无底洞。”

“妈——”澄泓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叫,又想扑过来。

韩律师上前一步,挡住了他,冷静地说:“马先生,请你冷静。冯女士的财产属于她个人,她有完全的支配权。你们之前的意图已经涉嫌违法。如果你们继续纠缠,或采取任何不当手段,冯女士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至于你的债务问题,建议你寻求正规的法律或财务顾问,而不是将亲人拖入深渊。”

我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儿子。

“房子钱,是我自愿给你的。亏了,没了,我不问你要。”我说,“但从今以后,澄泓,咱们母子之间的情分,就像那笔钱一样,也没了。”

“你好自为之。”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沈娴紧紧挽住我的胳膊。

我们穿过嘈杂的茶室,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进了午后炽热的阳光里。

身后,隐约还有压抑的、绝望的哭声传来,但很快,就被街市的车水马龙声彻底吞没。

10

从茶室出来,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有些恍惚。刚才那番对峙,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此刻,只觉得空,心里空,身上也空。

沈娴扶着我,低声问:“还好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出话。

韩律师跟了出来,站在我们旁边,语气平和了许多:“冯女士,刚才的处理方式,从法律和情理上,都是合适的。你保护了自己的合法权益,也划清了界限。那张存单,尽快转存到只有你自己知道的账户,密码务必保密。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去银行。”

“谢谢韩律师。”我哑声说,“我自己去就行。”

“后续如果他们再来骚扰,或者你有任何法律上的疑问,随时让沈娴联系我。”韩律师递给我一张名片,又对沈娴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清瘦,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我和沈娴慢慢沿着老街走。

梧桐树的叶子很大,投下斑驳的阴影。

路过一家银行,我进去,按照韩律师的建议,把那张二十万的存单,转存到了一个新开的、独立的账户里。

设置了复杂的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

走出银行,手里的存折又换了新的,薄薄的。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了。它不再是我准备奉献出去的祭品,而是我重新握回自己手里的、微薄但真实的人生保障。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沈娴问。

我停下脚步,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挑着担子卖水果的小贩,有牵着孩子匆匆走过的母亲,有坐在屋檐下摇着蒲扇聊天的老人。烟火气十足,鲜活,踏实。

“想找个地方,真正安顿下来。”我说,“不想再租房了。那间朝北的屋子,冬天太冷。”

沈娴眼睛一亮:“我正想跟你说呢!我有个老姐妹,她们单位以前的家属院,现在空出来几套小房子,说是要改造成那种适合老年人住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光照特别好,朝南,还有个小阳台。价格也合适,用你手头这笔钱付个首付,剩下的贷款,你的退休金差不多能cover(覆盖)。关键是,那里老人多,互相有个照应。要不要去看看?”

我看着沈娴热切的眼神,心里那一片冰冷的荒原上,好像有极细微的暖风吹过。

“好。”我说,“去看看。”

公寓在老城区的另一边,一个安静的小院里。

三层的老式楼房,外墙新刷了米黄色。

我们看的那套在二楼,一室一厅,果然朝南。

下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满室亮堂。

阳台不大,但足够摆几盆花草,放一把椅子。

窗外能看到院子里枝叶繁茂的老榕树,和树下几个坐着下棋的老人。

房间里有简单的装修,厨房和卫生间都很干净。空气里有新刷墙壁的味道,还有阳光晒暖了的灰尘气息。

我站在客厅中央,阳光落在我的肩上,暖洋洋的。从这里,听不到机场的喧嚣,听不到越洋电话里冷漠的算计,听不到茶室里绝望的哭嚎。

只能听到楼下隐约的棋子落盘声,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声响。

“挺好的。”我对沈娴说。

沈娴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手续我去帮你问问,应该不难办。”

我们下楼,走出院子。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橙红。

“桂娟,”沈娴挽住我的胳膊,声音很轻,“往前看。日子还长呢。”

我点点头。

是的,日子还长。

长得足够我慢慢消化这场来自至亲的背叛所带来的寒意,也长得足够我在这实实在在的阳光和烟火气里,重新找到一点暖意,一点属于自己的、安稳的节奏。

我不再是谁的母亲,不再是谁的依靠,不再是谁计划中的一环。

我只是冯桂娟。一个五十八岁,刚刚保住了自己最后二十万积蓄,正在去看一处可能成为自己新家的、朝南小房子的普通老太太。

路还在脚下延伸。街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我迈开步子,朝着那片光亮,慢慢地走去。

风穿过街巷,带来夏夜即将来临的、微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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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1 10:5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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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
2026-01-31 18: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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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11: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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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9 23:1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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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市皆大事
2026-01-31 17:3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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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23:3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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