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颖珂 | 《黛瓦的梦》

泾县桃花潭镇的细雨，像千年前一样温柔。小康伸手拂去额前的湿意，指尖触到老宅檐下一片松动的黛瓦。冰凉的青灰色在雨里显得格外沉重，他刚想扶稳，脚下青苔一滑——

世界骤然倾覆，黑暗与刺骨的寒潮席卷全身。

小康感觉自己被嵌进了一片混沌里，动弹不得，视野被挤压成一道狭窄的缝隙。滴答…滴答…冰冷的雨水顺着同伴的缝隙砸进来，寒冷刺骨。底下传来压抑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他成了一片瓦，一片悬在危檐、目睹了人间惨剧的瓦。

缝隙里，他看到1935年那个浸透血色的春天。寒夜破门，火把撕裂黑暗。几个身影被粗暴地拖曳到院中。为首那人衣衫破碎，血痕纵横，被按在冰冷的石板上。灌辣椒水、上老虎凳……皮肉撕裂的闷响让每一片瓦都在微微颤抖。施暴者的狞笑与伤者喉咙里挤压出的、不成调的痛吼交织，震得屋檐下的尘埃簌簌落下。

“说！名单在哪？”粗粝的吼声回荡。

回应只有更沉重的喘息，和那双始终怒视苍穹的眼睛。那双眼睛最后定格在檐下一只威严的虎头瓦当上，瞳孔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却凝着无法摧毁的硬度。小康感到一股冰冷的悲愤顺着雨水沁入瓦身，铭心刻骨。

时间陡然加速，眼前光影如梭。混沌散去，他依然高悬檐下，却置身于一个喧嚣忙碌的正午。阳光灼热，空气里弥漫着新刨木花的清香和浓烈的桐油味。底下人影晃动，是1970年代初的光景。

“老黄叔，歇歇吧！”一个年轻后生捧着粗瓷碗递水。

黄师傅端起碗一饮而尽，用双手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目光盯着手中虎头瓦当泥坯，他手艺高超，把形象做得活灵活现，跟小康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祖宗留下的技艺，不能在我手里断了”，他声音低沉但坚决地说，“这是翟氏宗祠的重要标志，也是桃花潭文化核心要素‘四水归堂’的体现，包含着先人的智慧和精神追求，寄托着后人的期望”。瓦当嵌入檐口再被压实之后，小康心里涌上一股暖流，那是匠人心意的传递，也是新生希望的象征。

铿锵之声时有时无，令小康的感应慢慢模糊，他像坠入无边的黑渊，突然被喧哗的人声唤醒，面前展开的是一帧现代都市温馨的画面，他知道有人将他紧紧环在手臂当中。

“这块虎头瓦当，可有故事了。”一个温雅的女声响起。小康“躺”在孔老师手心，环顾四周——洁白的墙壁，原木的展架，摆着各式精致茶点，墙上投影着古建修复的影像。他成了这家“燕园文化空间”展柜里的一盏灯罩，柔和的光透过古老的瓦片肌理晕染开来，温暖而独特。

孔老师对面，坐着年轻创业者“梦礼”。她捻起一枚桃花造型的酥点，酥皮薄如蝉翼，色泽自然。“您看这牡丹酥，用的就是山里的绿茶粉和紫薯粉，没加一点色素。”她声音清亮，“我们想做的，就是把老物件、老味道用新法子‘活’起来。就像您这瓦当灯，老物件里亮出新光，多好！”

窗外，崭新的旅游巴士停在宽阔的停车场，穿着冲锋衣的游客举着手机拍下马头墙的轮廓；几个写生的学生坐在清风记旅拍店的遮阳伞下，笔尖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导游翟婷婷清亮的解说：“……李白并非因汪伦而来，而是因万巨……”

孔老师含笑点头：这种模式的重点是依靠局部革新带动全面进步，“桃花潭”里的传统文化元素以及乡村特色的资源应当被整合到现代生活当中去，她轻轻抚弄着灯罩上雕刻好的虎首图案，这个动作既有庄严的意味又带有细腻的情感。

小康——或者说，附着在这片瓦上的意识，被这轻柔的触碰惊醒，猛地坐起身！

身下是民宿“桃花书院”柔软的被褥，木格窗外细雨初歇，檐角的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窗外黛瓦连绵，马头墙在雨后清新湿润的空气里勾勒出温柔的天际线。他冲下楼，脚步急切地踏在光滑的青石路上，循着记忆奔向那处老宅。

青瓦做的屋檐在太阳的光亮下闪出夺目的亮色，好些工人正井然有序地收拾自己的施工用具，一个手艺很好的老匠人在认真专心地把一块新制的黛瓦塞进檐口里，动作很顺畅又不显得紧张，身边的老黄叔看上去和他有些像，他脸上带笑并且用眼神跟同伴相互传递着信息。

小康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家名开在扶风会馆的小店。明亮的玻璃橱窗里，牡丹酥、昙花酥在暖光灯下绽放着诱人的光泽。他推门进去，清雅的茶香和糕点的甜香扑面而来。

“尝尝看？”梦礼笑着递来一枚牡丹酥，酥皮在指尖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小康轻咬了一口，口中充斥着清甜的味道，他抬眸环视四周，目光被墙中央的一盏独特灯具所吸引，暖黄色的灯光从镶嵌于其间的虎纹古瓦中缓缓流淌而出，照耀在一张陈旧的老照片上，照片中老黄叔正全神贯注地把一块崭新的虎头瓦当放到屋檐上，阳光洒在他略带疲惫却满脸欣慰的笑容上。

小康细细品尝酥点的时候，舌尖上的甘甜和心里头的暖意交织在一起，他偷偷接近那盏瓦当灯，慢慢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它的表面，虽然温度有点低，不过瓷质上蕴含的历史沉淀带来的温润感觉一直存在。

窗外的桃花潭水，倒映着黛瓦白墙的轮廓，无声流淌。檐角的水珠滴落，敲打着青石板，也敲打着时光的印记，一声声，仿佛在说：你看，这梦，早已在人间烟火里悄然扎根、生长，开出了比春天更恒久的花。黛瓦之下，守护与新生从未止息。（作者单位：合肥工业大学宣城校区）

（责任编辑：张仕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