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看尽楚国八百年（中）：晋楚交锋，庄王称霸

（接上回）一文看尽楚国八百年（上）：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四、召陵之盟

公元前678年，楚文王借口郑厉公复位时“缓告于楚”（通报楚国太晚），起兵伐郑，开启了日后持续了数百年攻郑的序幕。

楚国伐郑的历史意义在于：之前楚国打的都是些边缘的小国，而郑国国王是周王朝的王室宗亲，在郑庄公（即中学课文《郑伯克段于鄢》里的郑伯》）的带领下，一度是春秋初期的“小霸”，即使是齐桓公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在中原的诸侯看来，楚人在生活习俗、饮食习惯、礼仪制度等方面与中原有着显著的区别，这种文化上的差别在当时是区分“华”与“夷”的重要标志。先前楚国国君自封为王还只是自娱自乐的话，如今被视为“蛮夷”的楚国竟然直接威胁到了“华夏”的国家，这从心理上让人不敢相信。

自然，中原的其他诸侯不会对蛮夷的入侵坐视不理。楚文王死后，楚成王继位，在成王十六年（前656年），春秋时期最早的霸主齐桓公亲率齐、鲁、宋等八个国家军队南下攻楚。面对城下这“八国联军”，楚成王的使者留下了个经典成语：

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
《左传 僖公四年》

你们几个国家和我们楚国风马牛不相及，打过来是要闹啥咧？齐国首相管仲回答道：楚国多年没有向周王朝进贡苞茅，就是无礼，我们家齐桓公就是代替周昭王来问责的。

所以春秋时期的战争，真的是很讲道义，颇具浪漫气息。双方都把“礼”作为内政外交的第一手段。打仗前先派使者把道理讲明白了，然后互相布阵，也不允许偷袭，因为那样不符合“礼数”。战胜的一方也不会对战败一方赶尽杀绝，因为那也是“礼”所不允许的。纵观这一时期的两军对峙，这些现代人看起来有些迂腐的礼数环节还将反复出现。

当然，礼数的背后是拳头，楚成王一看以一敌八自己打不过，觉得还是先道个歉，认个怂，于是双方在召陵（今河南省漯河市召陵区）会盟，这就是第一次召陵之盟。

召陵之盟暂时遏制住了楚国北上的念头，齐桓公的其霸主地位也更加巩固，一直持续到前643年他去世为止。

五、晋楚争雄

齐桓公去世后，谁来当这个诸侯的盟主呢？此时有个君主跳了出来——集春秋时期“仁义”之大成，常为后人所笑的宋襄公登场了。

宋国来源于商代贵族的后裔，也是有一定实力的大国。宋襄公的“仁义”可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作为治国的第一要义。宋襄公为了获得各诸侯国的认可，也学齐桓公搞诸侯的会盟仪式，就派人通知楚成王前往盂（今河南省睢县西北）会盟。

会盟之日，宋襄公不听公子目夷的劝告，执意不带兵马赴约，不按常理出牌的楚国却设伏兵于盂，抓获襄公，后因宋国的坚决抵抗和鲁国出面调停才将其放回。宋襄公称霸不成反被诸侯看到其受辱，属实是光屁股推磨——转着圈的丢人。

公元前638年春三月，宋襄公因郑国支持楚成王做诸侯霸主，一怒之下联合卫、许、滕等国攻打郑国，郑国向楚国求援，双方在泓水（今河南省柘城县北30里，已湮）交锋。

战役开始时，宋军已经在泓水边列阵，楚军渡水来攻。襄公哥哥目夷赶紧说：“楚兵多，我军少，趁他们渡河之机消灭他们。”宋襄公却说，“我们是仁义之师，怎么能趁人家渡河攻打呢？”楚军过了河，开始在岸边布阵，目夷又说：“现在可以进攻了。”宋襄公却说：“等他们布好阵后再打。”楚军布好军阵后，不出意外，大败宋军，宋襄公也受了伤，于第二年死去。临死前，面对宋人的诘问，襄公还说他遵守的是周礼中的战争规则，敌人没有做好战争准备，不能乘人之危。

宋襄公的“仁义”在历史上出了名，后世对其贬多于褒，连毛泽东都评价道：“我们不是宋襄公，不要那种蠢猪式的仁义道德。”然而如上所述，春秋诸侯们的战争都是以贵族为主体，更像是绅士之间的决斗，比的是实力和勇气，偷袭和欺骗都是为人所不齿的。宋襄公是那个时代的礼仪模范，可惜遇到了践踏礼乐文化的楚国。因此后世也有自媒体“专家”认为，世道变坏，是从公元前638年的泓水之战开始的。

在令尹子文的治理下，楚成王开疆拓土，先后灭亡了弦、黄、英、夔等小国，让陈、蔡两国成为了楚国的附庸。与此同时，北方的晋国在“五霸”之一的晋文公的带领下，走向了强盛。晋国强大后，楚国“小弟”宋国投靠晋国，于是楚成王四十年（前632年）楚国伐宋，晋国也接宋国求救前来应战。

晋文公在中国历史上，也是个传奇人物。晋献公二十一年（前656年），晋国内乱，公子重耳出逃。他在外流浪了十九年，到过许多国家，遭受了不少冷遇，只有齐国和楚国等少数几个国家以礼相待。

重耳来到楚国，楚成王热情招待他。闲谈中，成王问他：“你将来如回到晋国做国君时，如何来酬谢我？”重耳说：“像财宝这些东西，你们楚国均有的，如果我真能得返晋国，做了晋君，若我们两国不幸要打仗的话，那我就退避你三舍。”（九十里）

后来，重耳回到晋国，真的当上了晋国国君，即晋文公，也真的到了兑现“退避三舍”的时刻。晋文公遵守了承诺，退了三舍，双方在卫国的城濮（今山东鄄城县西南）摆阵交锋。结果晋国大胜，楚国大将子玉羞愤自杀，城濮之战晋文公也“一战而霸”，迈入了春秋霸主的行列。

到了楚成王四十六年（前626年），楚成王被太子商臣带领宫中的警卫所逼迫自杀。临死前，成王请求吃了熊掌以后再死，商臣不答应，一代雄主楚成王就这样屈辱地上吊自杀了，商臣继位做了国君，即楚穆王。

楚穆王在位十二年，灭掉了江国（今河南正阳县东南）、六国（今安徽省六安市一带）和蓼国（liǎo，今河南固始县境内）等国。他死后，其儿子，“一鸣惊人”的楚庄王登场了。

七、庄王称霸

《史记 楚世家》记载，楚庄王三年不理朝政，整天吃喝玩乐，泡在美女堆里（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大臣伍举借猜谜的由头试探他：“楚国山上，有一只大鸟，身披五彩，样子挺神气像大鹏鸟，可是一停三年，不飞也不叫，这是什么鸟？”

楚庄王心里和个明镜儿似的：“这可不是普通的鸟。这种鸟，不飞则已，一飞将要冲天；不鸣则已，一鸣将要惊人。”（“三年不蜚，蜚将沖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

伍举一听懂了，便下去了。然而楚庄王后面依然沉迷玩乐，大夫苏从入谏，庄王说你不怕我杀了你吗？苏从大义凌然地说：“杀了我用来让您明白事理，是我死得其所。”从此以后，楚庄王突然像大变活人似的，抛弃淫乐，励精图治，任用伍举、苏从以政，楚国再一次迈向了富强。

楚庄王八年（前606年）春，楚庄王亲领大军北上，以“勤王”名义直抵周天子都城洛邑（今河南洛阳）附近，周王朝上下一片恐慌，庄王更是在接见周定王使者王孙满时，流露出了欲取得九鼎，即天子之位的意愿，这就是成语“问鼎中原”的来历。

王孙满不卑不亢地告诉庄王：参考殷代夏，周代殷的故事，九鼎谁都可以移动，如果得到天命，鼎虽小却搬不动；如果天子昏乱，鼎再重也容易移动。

那么，楚国算不算得上有“天命”呢？军事上的硬实力可能差不多，但礼教上的软实力远远不足，楚国想让天下各国尊重，光靠杀伐是不行的，因此楚王退兵了。

随后，楚庄王继续任用孙叔敖等有能力的大臣，并在楚国国内宣扬中原礼法，学习中原文化，让楚国国家实力稳步提升。在对外关系上，楚国也改变了一味的吞并的策略，如占领陈国后，就将流亡到晋国的陈国公子接回来继位，此举让诸国纷纷称赞。

而在楚庄王十七年（前597年），楚国再次伐郑，郑襄公赤裸着上身，牵着一只羊出城，表示任由楚庄王处置。楚庄王则颇为大度，先退兵30里，再派人与郑国议和，真正显示出了什么叫大国气度。

此时，楚国将再一次面对最大的老对手晋国。接到郑襄公的求救，晋国再一次挥兵南下，双方在邲地(今河南荥阳市东北)摆开阵势，最终楚军一扫城濮之战的阴霾，大获全胜。

在逃跑过程中，晋国人有战车陷在坑里不能前进，楚国人就教他们抽出车前横木，没走多远，马盘旋不能前进，楚国人又教他们拔掉大旗，扔掉车辕头上的横木，这样才逃了出去。逃出生天的晋军转过头来对楚人说：“我们可不像大国的人有多次逃跑的经验。”

这就是春秋时期的诸侯争霸，有狡诈，但更多的是风度，是仁义，是战场上的英雄惜英雄。楚国胜利了，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精神上的强大胜利。正如楚庄王所说的，止戈，合起来是个“武”字。适时地使用武力，让楚庄王一跃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楚庄王二十三年（前591年），楚庄王突然病重，将王位留给了年仅十来岁的太子审，此后的楚国，又该往何处去呢？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赵新宇 楚国崛起的挑战与华夏诸姬的军事文化应对 《古籍整理研究学刊 》2024 年 5 月第 3 期

张宏杰 《楚国兴亡史》 天地出版社

CCTV纪录片 《楚国八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