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国夫人》：悠悠粤韵里的巾帼传奇

冼英一生践行的“好心”究竟是什么？《谯国夫人》在悠悠的粤韵中，已经给了我们最好的解答：成为强者已属不易，但更可贵的是，她终其一生，眼望山河，心怀家国。

■范语晨

提到魏晋南北朝，最先跃入我们脑海的是什么？

或许是连年不绝的分裂与战乱？或许是桃园结义的英雄故事？又或许是建安七子、竹林七贤的风雅辞章。我们可能不那么容易想起，在寻求统一、安宁与光明的努力中，有一位女性曾守护一方太平，留下了不让须眉的青史之名。她的功绩载于《隋书》《北史》和《资治通鉴》，她在历史上的管辖范围囊括今两广、海南、越南北部、老挝北部、缅甸北部在内的广袤地区，世界各地为纪念她而建的庙宇竟有2000多座……

7月5日公映、并于去年斩获第3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戏曲片”奖的粤剧电影《谯国夫人》，讲述的便是这位传奇女子、南北朝时期巾帼英雄冼英的一生。银幕上，身着盔甲、两鬓斑白的老年冼英在隋朝灭陈之际，再次陷入了一生历经数次的难题：外有南陈旧部企图趁乱控制岭南割据一方，内有族人支持“独立称霸”的声音此起彼伏。“如今，岭南命运，系于我手……”在满是忧患与愁思的唱白中，冼英回忆着自己少时立下的誓愿，镜头随之回转至数十年前——自小聪颖、武艺过人的少女冼英，在岭南的战乱中执剑杀敌，父亲被害后，她遵父遗命接过了俚族人（壮族的祖先）的首领之位，从此历事三朝，开启了护卫一族、安定一方的波澜人生。

开场这短短几分钟，便让第一次看粤剧电影的我被它独特的韵味惊艳，继而陶醉在戏曲元素搭建起的美境中。粤剧表演艺术家、广东粤剧院院长曾小敏扮演的冼英，举手投足间皆可见戏曲演员的扎实功底——铿锵顿挫却不乏柔情的唱腔，清澈如水又坚毅似铁的目光，秀美与英气俱在的身段，飒爽利落的打戏，将人物的神韵呈现得生动而有层次感；每每到情节高潮处，充满诗意的粤语唱词更将人物情绪表达得细腻入微，危机之中、提刀杀敌时的《剑锋立》，冼英与冯宝夫妻二人大婚时的《春江花月夜》，冯宝被挟持、冼英前去救夫时的《复见朗朗春光》，或温柔婉转，或铿锵顿挫，曲调间无不蕴藏真情大义；而电影画面中，山高林密的岭南地域风光、独具特色的民族服饰与风俗亦成为不可或缺的背景元素，与简约的戏曲舞台布景相比，电影画面带来一种回到历史现场的真实感，令人不禁感叹，当古典戏曲与现代电影艺术相遇，竟能产生如此美妙的化学反应！

富有美感的视听享受，并不只是粤剧赋予电影的唯一魅力。随着故事层层展开，我们不难发现，戏曲与电影相结合的剧本编排，在叙事节奏与人物塑造上，都呈现出独具特色的效果。电影剧本吸取了中国古典戏曲的写意叙事特点，在冼英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抓住了能够让人物“立起来”的关键细节，无须过多笔墨铺陈，便能精准地将人物个性展露出来：少女时期的一次战斗中，冼英在激战正酣时始终不忘保护族中的一位小女孩，正是这份仁心让父亲决意将首领之位交给女儿；在俚人获胜后哥哥将他族人变卖为奴，冼英却坚决反对俚族对外族的强权与倾轧；担任首领后，冼英倡导俚人推行汉制、学习汉文化、更好地推行国家政令，为扫清俚人的顽固偏见，她主动提出与高凉郡太守冯宝结婚，既追求了自己的爱情，又促进了两族的交流融合。去冯宝府中拜会的一场戏，将一个有主见、有勇气的少女首领形象刻画得无比灵动；而无论在陈朝建立之时，还是隋朝灭陈之际，已经拥有强大的经济、军事实力与威望的冼英，始终拒绝自立为王的建议，而是顾全大局，归顺中原，让岭南地区免受战火之苦……

经由这些关键情节的连缀，电影叙事的完成度很高，节奏也毫不拖沓，呈现出如戏曲般流畅而跌宕的起承转合，让人们从中看到了冼英的胸怀、能力与智慧。而电影对冼英成长之路的再现，也无形中突破着传统社会加诸女性身上的偏见与陈规——开明的冼英父亲，没有将女儿的善良定义为“妇人之仁”，却恰恰认为，仁心与胸襟才是主事之才最宝贵的品质；而与莽撞好斗的哥哥和野心勃勃的属下不同，冼英用自己特有的领袖气质与治理方式赢得了岭南地区以及海南岛诸族的信任；而她的历次抉择更加证明，女性绝非目光短浅之辈，面对家仇民难，冼英始终成全着更多人的幸福安宁。

可见，《谯国夫人》的叙事风格虽古典，性别意识却丝毫不陈旧。在讲述冼英的故事时，电影真实地聚焦她的作为与贡献，丝毫没有弱化女性主体的力量，也没有为了增加戏剧性和娱乐性，用男性的“金手指”来加持冼英的功绩；同时，《谯国夫人》里的冼英也并不是一个没有软肋的“大女主”，电影尊重事实，不曾回避千年前的冼英身为女性的困境——她接任首领之初哥哥的反对与部下的叛变，她与冯宝结婚时俚人私下的风言风语，冯宝病逝、岭南大乱时她内心的悲苦与思念，都写在唱白里，凝在目光中，令人慨叹落泪。生在今天的人们很难想象，要治理一个尚未开化的各族杂居地区，要面对无尽的偏见与纷争，要消化深爱的丈夫早逝的痛苦，冼英需要克服多少痛苦，投入多大的勇气……

风云几度激变，青丝已成华发。从“少女族长”到“百越首领”，冼英治下的岭南地区已从蛮荒混乱之所，变为安居乐业、贸易兴盛之地。隋文帝因此追封冯宝为谯国公，册封冼英为“谯国夫人”。而在她故去一千多年后，周总理赞誉她为“中国巾帼英雄第一人”。不过，电影里的冼英却望着远处的山与海，用一句话概括了自己的一生——“我事三朝主，唯用一好心。”

冼英一生践行的“好心”究竟是什么？《谯国夫人》在悠悠的粤剧曲韵中，已经给了我们最好的解答：在那个男性称雄的时代里，成为强者已属不易，但更可贵的是，她终其一生，眼望山河，心怀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