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人频出的时代，机构策展人如何理解这一工作？｜艺术栗子

在场

对于策展人这个工种的疑问由来已久，即便国外早已有策展人这门学科，却始终对这一工种有着模糊的职业界定。策展人是学术的提炼者？是艺术家的挖掘者？是文章的书写者？是展览流程的监督者？还是搭建的执行者？带着这些疑问，《艺术栗子》携手画廊周北京2024，以参展的群展为例，向四位机构策展人提问。

5月23日至6月2日举办的画廊周北京2024，以北京798艺术区为核心，展开了一场联动全城的艺术盛会。近40家海内外画廊与非营利机构参与，画廊、艺术家、策展人、批评家相聚一堂，共同推动艺术的交流与发展。喧嚣之下，始终挥之不去的是艺术生态的建设，展览呈现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长期以来对于策展人工作的疑问，也随着这一阶段集中开幕的上百个展览，再度成为话题。

如果将策展人比作展览的CPU，机构策展人在完成群展这一定向命题时，需要调动更多核心处理能力。这也是本篇选取机构策展人策划的群展为样本的原因之一。跨界策展人、独立策展人、机构策展人，当策展人这一工种的概念多元且模糊化之后，其核心工作与价值究竟是什么？

《艺术栗子》以本届画廊周北京参展机构策划的群展为例，请他们的机构策展人谈谈工作方法，从各自的实践和心得中，一窥这一工种的真正价值所在。

Q&A

栗子对话

赵琍

诚品画廊

执行总监

诚品画廊35周年收藏展II

展出24位艺术家的作品，艺术家的出生年代横跨二战期间至1970年代中期，通过涵盖绘画、雕塑、复合媒材和空间装置的作品，探究现代主义思想的冲击及至当代艺术的实验性格，总体展现20世纪中叶以降艺术发展的轨迹。

诚品画廊开幕首展用三个档期，近300件作品，呈现画廊35年来的收藏内容。展览名字用到的“铄”，取自《诗经·周诵篇》，它有“美好、光明”的意思，是“光亮、闪耀的样子”，也代表着“萃取”与“历练”。“展如其名”，它像一部电影，拍摄了35年，里面有关于历史和文化的记忆，因战争被迫分离的苦痛，以及困顿或是跃升的起伏动荡。整体的作品约束在共同的审美质感上，但艺术家在这之中又坚持了自我表达。

“时间”是本次展览最重要的考虑，所谓“时间”指艺术家的出生年代。例如选择在某20年内出生的艺术家，他们的创作往往会有共同的语言或表达。有一个中轴线的话，会更容易去理解展览，观众可以从历史的角度，或者说时间轴的角度，去理解这群人在美感还有艺术上的创作方式。

“铄：诚品画廊35周年收藏展II”展览现场

2024.5.10-6.30 诚品画廊（北京）

从策展的角度，优先考虑的仍然是展品是否契合展览主题。也就是在时间轴确定的情况下，如何选择艺术家的作品，这就变成一种淬炼的方式。本次参展的艺术家，其作品在画廊大概都有十件乃至更多，如何从中选择，如何让展场上不同作品进行对话或是呼应，成为策展中很重要的考量。当然，作品本身的艺术性、纯度，仍然是最重要的考虑方向。

以我个人的工作经验来说，个展会比较容易，群展反而比较难。个展合作的对象仅是一位艺术家，作品的内容或者说范围，对于艺术家特定时间段甚至整个艺术生涯的体现，会全部专注在同一个人身上。群展像是某种议题、审美或是观点的联结，策展人必须有想法，有自己的议题或者说论述观点，然后从不同艺术家本身及作品里去找。要在一个议题、一个空间里共同表现不同艺术家的作品，还要考验作品之间的相互融合，所以我觉得群展是相对困难的。

“铄：诚品画廊35周年收藏展II”布展现场

策展人的角色很像电影里面的导演兼编剧，需要的能力还不少呢。基本上在艺术圈，首要的，他要有艺术史的基本功，然后要有逻辑思考的能力。例如艺术史某一处很艰难晦涩的描述，如何把它落实在所选择艺术家的抽象语言的表达上，也就是如何把艺术史的文字编辑成为艺术品的语言。

从这一点说，策展人需要有展览编辑的能力。当然，策展人同样要有审美的经验和对艺术品优劣的辨别能力。很多策展人是没有的。再一点，策展人要有展览预算把控的能力，就像导演要控制电影的预算一样，相当于一个总策划。

“铄：诚品画廊35周年收藏展II”展览现场

2024.5.10-6.30 诚品画廊（北京）

策展人所选择的作品必须放在空间中被观众阅读，所以策展人也要有对艺术品与空间配置的能力。策展人还像作曲家，必须掌握整个展览的编辑和节奏，引导看展览的人去享受整个展览的氛围，或是在展览的编辑、论述里得到新的启发和新的观念。

赵小丹

蜂巢当代艺术中心

策展人

焚舟纪

蜂巢当代艺术中心群展

“焚舟纪”以曹舒怡、龚辰宇、葛莉丝·李（Grace Lee）、李欣遥、卢豫、大竹茂夫（Shigeo Otake）、谭永勍、王文婷、王鑫焱、夏乔伊、余曾巧等11位艺术家的创作，以三个章节构建了一个流动、立体的话语空间。

我们几乎每年都有1至2次的群展计划，展览时间大概在半年前就已敲定。蜂巢关注的艺术家不仅仅是他们与当下切身的关联，而是站在此地贯通过去与未来的能力。这次群展试图提炼出隐藏在艺术家创作深处的神性思维，呈现一种在机械与物质时代身心弥合，灵性复归的迫切性，本质上是通过展览及书写呈现他们如何以极其个人化的方式感知当下与面对未知。

最初展览设定是12个人的名单，考虑到展厅的体量以及想要带有一点神秘色彩，年龄和艺术家的地理范畴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参展艺术家中最为年长的是日本艺术家大竹茂夫（b.1955），2023年初我在蜂巢的主展厅策划了他的首次大陆个展。在这个展览中我将他设定为一个类似精神领袖的角色，与群展中10位生活在不同地区，且几乎和我同龄的80后至90后年轻艺术家，不断在走入各自逼仄的研究与创作领域的实践互相关照。

“焚舟纪”展览现场

2024.5.22-6.22 蜂巢当代艺术中心（北京）

调整曹舒怡作品的展台，现场裁切石灰砖。

未开灯展厅的金色墙面，很有神圣感。

展览在过程中也发生了一定的变数，原本邀约的艺术家同期有其他展览邀约。在思考是否补充名单这个问题上，我有考虑观众或者作为策展人身份的我本人是否可以作为匿名的一份子。同时对于神性或者神秘性的追逐，在某种程度也映照出精神内核的流失，最终的11人名单也表达了这种状态。

于我而言，群展需要在一个相对连贯的叙事中展开，参展艺术家以及作品要与展览的出发点高度契合，考究作品与作品之间对话的可能性。包括如何在必要的情形下划分章节，给予大主题下的小标题，从而将这种关联性编织起来，构成一个可被感知、理解和重新解读的形态，是对策展态度的一种强输出。

“焚舟纪”展览现场

2024.5.22-6.22 蜂巢当代艺术中心（北京）

艺术家王文婷往容器里注入化学溶液

个展要呈现出艺术家个体性的创作路径及作品面貌鲜明的独特性，个展时间的敲定一般提前至少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对于艺术家创作进度的追踪以及展览方向的把握是至关重要的，艺术家个人研究方向对策展人的知识储备有一定挑战。

“焚舟纪”展览现场

2024.5.22-6.22 蜂巢当代艺术中心（北京）

一只苍蝇停留在谭永勍眩晕的“机械眼”作品画面上

现在可能延展了所谓“策展人”这个头衔可被容纳的内容和拓展的空间，不断细分出“传统策展人”“跨界策展人”这些叫法，从不同视角、纬度以及专业介入到当代艺术、未来艺术、传统艺术、非遗，甚至是这几者之间的融合，将这些缝合在更大的情景与背景当中，给出不同的态度和观点。容纳更多信息、释放更多可能性，形成多元化的艺术生态，我觉得这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当然策展人还是要有一定的学科专业度、审美基调以及对展览艺术性的把握。

王嘉楠

MACA美凯龙

艺术中心

副策展人、研究员

险境集

MACA美凯龙艺术中心收藏展

展题“险境集”取自美国女性主义诗人艾德丽安·里奇的诗集，在这本诗集中，里奇描绘了我们身处的这个艰难世界的各种不安景象。展览呈现20位不同时代的艺术家的作品，跨越影像、绘画、装置和雕塑等多种媒介，尝试从不稳定性出发，透过艺术来重新理解和审视当下时代的动荡不安，亦是对里奇所发明的诗学的呼应。

这是我们第一次对公众展出MACA美凯龙艺术中心与发起人车宣桥的收藏，其中有一些很好的影像、装置作品。艺术家相对来说比较年轻，创作材料很有机，风格偏向生态、表演性、身体多一些。我们藏品的气质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机构的气质，偏向年轻化的收藏和展览风格，支持年轻艺术家的创作，展出影像、装置类作品更频繁。

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梳理藏品脉络，选取艺术家生涯中比较具有代表性，或是气质与展览基调相吻合的作品。做收藏群展，我们优先注重作品之间是否能激发更多对话的可能，以及这些作品如何构成一个相对来说气质统一的展览。除此之外，我们希望展出一些质量特别好，但是展出机会相对较少的影像类藏品。

“险境集”展览现场

2024.3.24-6.30 MACA美凯龙艺术中心

我很少和别人交流，不太清楚大家的反馈如何，但是应该有挺多人对展厅里的盘扣式脚手架结构印象深刻。“险境集”是一座未完成的废墟，各种时态与材料纠缠其中，我们于当下或是恒久面对的问题各自涌现。

群展囊括的艺术家更多，某种程度上讲需要更强的策展性或叙事性，个展很重要的是梳理艺术家个人的创作脉络。但是究其本身，好的展览都试图在作品之间创造更多对话的可能性，无法被展览叙事完整捕捉到的意义，一种并非整齐划一、严丝合缝的整体性。

“险境集”展览现场

2024.3.24-6.30 MACA美凯龙艺术中心

现在有很多人以“策展人”的身份发起展览项目与活动，大家各自对这一身份的体认不同，想要借此实现的目标也各不相同，我认为固守这个词汇的古典意义或是“尊荣”是不必要的。更重要的是以什么样的实践行动去填补领域的空白，或是在意义与阐释的迷宫里再深入一步。现在的策展人需要更多的灵活性来应对筹措资金、监督的困境，打磨技艺与心灵，在应对冗杂繁重的情绪时避免磨损自己的热情与信心。

陈羽丰

在inner flow

Gallery

从事策展工作

巨物移动，身体失重

inner flow 群展

展览把画廊的建筑结构视为一个整体，呈现包蓉、胡佳艺、金佳辰、李泽韬、王婧、谢堃、周皞、张婕、赵宇共9位艺术家的作品。展览模拟一种面对无法撼动的巨大体系所产生的思维幻觉，以及肉身对抗自然规律带来的极端生理反应。希望通过艺术家的创作和思考，触发我们本能层面最原初的感受。

这个主题源于日常生活中一些很直接的感受，和我同世代的艺术家们的生存境遇和精神状况有很多相通的点。inner flow作为这几年新成立的画廊，我们去了全国各城市的很多艺术家工作室，这个群展也算是探访工作的一个阶段性总结。从这个展览能看出，我们更关注艺术家的直接生活经验是如何转化为与其配套的艺术语言的，希望可以借此唤醒当下加速异化现实中尚存的青年精神。

布展前的模拟效果图

这次展览的9位艺术家生活和教育背景各不相同，创作的媒介和工作方法也都不一样。在选择的时候，我会考虑他们各自的作品是否能够呼应展览主题，以及在艺术家各自的作品之间，是否形成呼应和对话。

“巨物移动，身体失重”展览现场

2024.5.4-6.9 inner flow Gallery

个展的工作偏向如实呈现艺术家关注的某个具体课题，还有艺术家个人创作脉络梳理；群展更多考虑的是当下的整个环境，在这个时间、地点，我们要提出什么。相比于独立策展人，机构策展人在选择艺术家和制定展览主题方面必然会考虑得更综合一些，这也和画廊的方向和风格有比较直接的关联。

文字｜罗自立

图片｜画廊周北京2024

诚品画廊、蜂巢当代艺术中心

美凯龙艺术中心、inner flow画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