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政治贵族：老布什总统的一生

晚年时期的老布什

2018年11月30日，美国前总统老布什（第41任）逝世，享年94岁。12月1日，前总统小布什（乔治沃克布什，第43任）代表家族在推特上发表正式声明称：“我们沉痛宣布，亲爱的父亲在经历94年非凡卓越的岁月后去世了。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是品格最高尚的人，也是儿女眼中最棒的父亲。”

老布什是最后一位执掌白宫的二战一代。目前，美国中央情报局总部大楼及海军一艘最新型尼米兹级核航母（CVN-77）均用老布什姓名来命名。

当日，白宫降下半旗以纪念老布什，宣布12月5日为全国哀悼日，并将在华盛顿国家大教堂为1989年至1993年担任总统的布什举行国葬，但尚未发布具体日期。五角大楼称，布什家族仍然在策划关于前总统布什的葬礼安排。特朗普总统将参加葬礼。

从12月3日晚间起，老布什总统的灵柩陈放在华盛顿国会山的圆形大厅，供重要人物和民众瞻仰。

老布什执政时照片

1日，白宫新闻秘书萨拉桑德斯说：“美国总统和第一夫人昨晚得知前总统乔治HW布什逝世，特朗普总统定于今天上午与乔治W布什（小布什）总统谈话，并代表他本人、第一夫人和整个国家表示哀悼。正在安排国家葬礼，并提供所有相关的支持和荣誉。总统将12月5日定为全国哀悼日。他和第一夫人将参加华盛顿特区国家大教堂的葬礼。”

特朗普在推文中赞扬老布什：“乔治HW布什度过了一段长久、成功、美丽的人生。每次和他在一起，我都能看到他对生活的喜悦和对家庭的荣耀。他的成就从始至终都非常伟大。他是一位令人赞叹的人，所有人都会怀念他的。”

他还与第一夫人梅拉尼娅在官方悼文中写道：“布什总统引导我们的国家和世界结束「冷战」、走向和平；作为总统，他奠定了（美国）今后几十年的繁荣。他功成名就，但依然保持谦卑，为国奉献的使命感给他明确的方向。”

晚年尽管病魔缠身，老布什生命力却依然顽强。2013年，他曾因支气管炎住院超过六周，病情危重，以至于他的儿子、前总统小布什咨询过有关悼词的意见。但他要一名助手去通知前来表达哀思的众人，“把竖琴收起来。”

老布什还许愿说，要在自己90岁生日那天跳伞庆祝。2014年6月12日，这位90高龄的前总统在东部缅因州跳伞庆祝自己生日。当天，共有200多名亲朋好友参加了老布什的生日宴会。

美国五任总统合影

前总统克林顿说：“我为我跟布什总统在一起的每一分钟而深深感激。我将永远把我们的友谊视为我人生中的最大的恩惠之一。”

前总统奥巴马和夫人米歇尔说：“随着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的去世，美国失去了一个爱国者，一个谦卑的公仆。我们的心今天为此而沉重，但也充满感激。” 2011年，当时的总统奥巴马授予老布什总统美国平民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誉—总统自由勋章。

科威特执政的埃米尔谢赫萨巴赫艾哈迈德萨巴赫说：“布什努力在各国之间在正义和公平的基础之上建立新的国际秩序，从来没有忘记科威特人民，并将永远活在他们的记忆中。”

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克里姆林宫的网站上发文称：“一位杰出的人逝去。一个曾毕生为国家服务的人逝去，在战时持枪上阵，在和平时期身居高位。”

布什与戈尔巴乔夫签署《削减战略武器条约》

为结束冷战，前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与老布什一起达成美-俄武器控制协议，包括《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他向布什家族表示悼念，指出他“深深地赞赏乔治和芭芭拉布什，以及他们的大家庭，友好的家庭所特有的关怀、仁慈和质朴。”

老布什总统一生的挚友、美国前国务卿詹姆斯贝克说：“老布什在他担任的每一份公职中，都充满力量、秉性正直、富有同情心，为人谦逊—这些是一个真正伟大的人、卓有成效领导者的特质。”

老布什全家合影

出身显赫的政治世家

老布什总统出身美国东海岸古老的政治与商业世家，其父普雷斯科特布什曾任1952年-1963年的康涅狄格州国会参议员。老布什本人毕业于马萨诸塞州安多弗的菲利普斯高中和耶鲁大学。美国媒体称，“这让他有了一种新英格兰特权阶层的优雅举止和公民责任心。他喜欢把自己从事公职说成是响应责任的召唤，20多岁时，他正是响应这一召唤，被派到太平洋与敌人交火。”

1942年6月12日，老布什在18岁生日当天加入美国海军，并且在尚未年满19岁时就被派驻到“圣哈辛托”号航母（USS San Jacinto CVL-30）上，是参加实战的最年轻海军飞行员之一。

二战海军飞行员时期的布什

从1942年8月至1945年9月，他执行了共58次的军事任务。1944年，在一场发生于太平洋中的日本离岛小笠原群岛海战中，老布什等人的“复仇者”式鱼雷轰炸机在父岛附近遭日军炮火击中，仅有布什被美军潜艇救起。另有8人沦为日军俘虏，全部被杀害，当中5人的尸体更在一系列食人事件中被煮食。“驾驶舱里充满浓烟，我被呛住了。”布什在海上被潜艇救起后给父母写信说道。

“他出身于显赫的政坛要人家庭，以一种荣誉、义务和服务精神从事公职60年，直到20世纪末尾。”在美国历史上，布什入主椭圆形办公室时的履历可谓是所有总统中最可观的一个。他曾担任两届得克萨斯州联邦众议员、美国驻联合国大使、水门事件时的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美国驻中国联络处主任、中央情报局局长，以及罗纳德里根的8年副总统。

1970年代任美国驻华联络处主任时的布什

老布什对华友好，他曾说：“我们对中国怀有深厚的感情。”

1985年7月13日，里根总统因健康问题需接受手术，布什短暂接替了里根的职权，成为代总统。这是美国有史来第一个副总统暂代总统的职务。

《纽约时报》说，“他取得了自1836年马丁范布伦之后无人取得的成就：在担任副总统期间获得了总统竞选的胜利（范布伦继安德鲁杰克逊后出任总统）。”同时，“其子乔治W布什成为继约翰昆西亚当斯之后，第二个追随父亲的足迹入主白宫的总统之子，但是和父亲不同，他赢得了连任。”

事实上，当老布什在1992年离开白宫后，有关布什家族在全美产生了政治王朝的话题。“布什是一位美国参议员的儿子，而他自己的两个儿子也成就了一番政治事业……另一个儿子杰布.布什两次当选佛罗里达州长，这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失去最高统帅地位的遗憾。”

老布什主持内阁会议

领导美国安然度过冷战转型的动荡年代

1988年8月18日，老布什在新奥尔良接受共和党总统提名时，强调了“责任”这个主题。“我是一个用使命来定义人生的人—确定使命，完成使命。”他在“超级巨蛋”体育场（Superdome）对共和党人讲的这番话赢得了热烈掌声。“我将「让美国继续前进」，为了「一个更美好的美国」而努力。那就是我的使命，我会完成它。”老布什在结尾时说。

西方外交学者认为，老布什的总统任期正值一场始于里根时期的世界秩序转型。他将被后世铭记的是两件大事：苏联东欧集团解体和海湾战争。

老布什宣誓就任美国总统

1989年1月20日，老布什在就职时发表了气魄宏大的演说，宣告“一股新风正在吹来，看来一个……新的世界已经诞生……时代正在过去，其陈旧理念随风而去，犹如树叶被从老死的树上吹落。”虽然1990年代初期国际风云急剧变幻，但是他平稳的领导美国度过了这个动荡不安的大转折时代。

《纽约时报》称，“布什拥有娴熟的官场与外交技巧，在结束长达40年的冷战及解除核战威胁中发挥了作用，并以微妙的方式应对了苏联解体和东欧巨变。”

布什、里根与戈尔巴乔夫在曼哈顿合影

长期身处华府权力中枢，使老布什拥有对新任总统而言极其宝贵的战略眼光与外交决断力，而他对苏联、东欧动荡局势的反应也是谨慎的、理智的。“柏林墙倒塌时，他小心地避免使用得意洋洋的语言或任何其它可能引发暴力的举动。”这导致一些西方保守人士批评他没有掌握历史的主动。

“但是老布什选择了一种合作的方式，与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一起接受了德国统一、苏联解体以及冷战的结束。两位领导人签署了条约，要求对各自的核武器和化学武器储备进行削减，对历史产生深远影响。” 德国前总理赫尔穆特科尔说过，如果没有老布什，东西德重新统一是不可能的。

海湾战争时期，老布什听取国安团队汇报。

果断利落、见好就收的指挥了海湾战争。

1990年8月1日，因萨达姆侯赛因领导的伊拉克挥军入侵拥有丰富石油资源的邻国—科威特，中东局势变得高度紧张。由于中东是世界主要石油产地，西方世界担心油价会受到影响，把萨达姆看作为一个巨大威胁。老布什起先谴责巴格达的入侵是萨达姆胆敢与西方世界对抗的举动，他又很快就宣布美国将发动一项旨在防止伊国入侵海外最大产油国沙特阿拉伯的防御行动—“沙漠盾牌”行动。

美国国务卿贝克组织了一个反对萨达姆政权的34个国家军事联盟，参与这场战争的66万联军中美军占74%。

美军空袭伊拉克

1991年1月16日，联军对伊拉克实施名为“沙漠风暴”行动的强烈空袭：每天的攻击次数上千；伊拉克则在次日向以色列发射了8颗“飞毛腿”导弹报复。联军首要目标是摧毁伊国的空军和防空设施，这个任务很快就完成了，在此后的战争期间，联军空军几乎畅通无阻。

据《纽约时报》/CBS当时的民调，为期4天的巴格达空袭把老布什的选民满意度推到了将近85%。“那是他总统任期的巅峰，然而也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的连任已经十拿九稳，一些可能构成威胁的民主党人当时也是这样认为。”

海湾战争只维持一个月，1991年2月22日，巴格达被迫同意一个由莫斯科提出的停火协议。这个协议要求伊拉克在三周内退回到战前的位置；华盛顿说撤退的伊国军队将不被攻击，并限令萨达姆于24小时内撤军；2月24日，美军启动被称为“沙漠军刀”的地面作战行动；2月26日，伊军撤出科威特；3月10日，美军从波斯湾陆续撤离了54万人。

海湾战争时期，布什出访沙特。

海湾战争中，美军认为萨达姆有可能使用化学武器，时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科林鲍威尔提议在这种非常情况下，可炸开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上的大坝来水淹巴格达。但这个建议未被采纳。

“伊拉克并非一场全然的胜利。布什被迫要对自己的决策做出辩解，他在推翻侯赛因之前停止了进攻，而他此前向侯赛因提供财政援助和情报数据的事，也遭到了批评者的质疑。”

美国起初希望萨达姆会被内部政变推翻，中情局被授权在伊国内部挑拨动乱。但当伊国南部人民发起暴动反对萨达姆时，华府没有支持他们，因为其他盟国反对入侵伊拉克。结果这场暴乱被巴格达血腥镇压。而且中情局中负责组织暴乱的人被撤职并被指责“违反了不许组织暴乱的命令。”

老布什慰问驻沙特前线美军

“假如我们在1991年消灭萨达姆政府，将陆战改为入侵伊拉克的话，那么我们将违反我们的不在行动中改变目标的宗旨，进入目标滑动的状态，其结果是不可估算的人道和政治代价……我们将不得不占领巴格达和整个伊拉克。同盟将立刻解散，阿拉伯国家会愤怒地离开我们，其他同盟国也会离开。”在与自己的国家安全顾问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将军于1998年合作出版的回忆录《改变世界》中，老布什这样辩解改变萨达姆政权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没有任何可行的，不违反我们的原则的「逃避计划」……假如我们入侵的话，美国可能今天还是一个敌对国的占领者。其结果—可能是悲惨的结果—将是另一个样子。”

时隔多年后，美国媒体则这样评价海湾战争对国际局势的影响，“如果说布什的任期帮助终结了国外的一个时代，那么他也开启了另一个时代。”1991年1月，布什总统召集一支国际联军，将伊拉克入侵者逐出了科威特，派遣数十万士兵进行了一次成功的军事行动，扫除了一些越战的阴影。但是，这次胜利导致美国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把主要精力放在伊拉克上，并在十多年后达到了顶点：他的儿子决定推翻伊拉克领导人萨达姆侯赛因，那场战争耗费了美国的大量资源和耐心。

总统任上，布什在华盛顿一家超市购物。

争取连任败在国内经济问题

在四年任期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国会山中的共和党和民主党领袖都对老布什表达了不满，他们觉得，面对二战后最严峻的经济形势，总统显然没有一个国内议程。虽然“外交政策上的成功依然是他总统任期的重要标志，”但这“与他在国内的作为不可同日而语。”

在伊拉克的胜利给他带来的欢呼声过去仅一年，布什就发现自己在新罕布什尔的共和党总统初选上差一点输给保守派政治评论员帕特里克J布坎南。他最终赢得了提名，但布坎南的挑战以及右派阵营的立场改变削弱了他的势头。他随后输给了克林顿。

在1992年的美国总统大选中，代表民主党出战的是尚不出名的阿肯色州州长比尔克林顿，他用一句简单但击中问题要害的口号来攻击布什：“问题是经济，笨蛋！（It's the economy, stupid）。”

布什参加竞选连任活动

最终，布什因国内经济萧条而败给克林顿，结束共和党12年执政。在选举人票当中，老布什仅得168张，反观克林顿则取得370张选举人票，赢得32州；但共和、民主两党因受第三政党候选人、性情古怪的得州富豪罗斯佩罗竞争，都流失了选票（佩罗取得19%的普选票）；克林顿因此未能取得过半数的全国普选票（43%），老布什普选票（37%），实际上只同克林顿相差6个百分点。如果佩罗不参选，布什仍有机会胜出。

在连任竞选中输给克林顿之后，据老布什本人说，这次失败让他心灰意冷，无地自容—他和妻子芭芭拉在他们的休斯敦家中及缅因州肯纳邦克波特的海滨别墅疗伤。但是他没有消沉，步入晚年的布什一直保持着强健的身心，在退休生活中倾注了不亚于其政治生涯的活力。在肯纳邦克波特，他有时打高尔夫，有时开着自己的快艇在海浪间疾驶，脸上挂着笑容，却让那些敢于一同前往的宾客惊恐万分。

“布什”号航母（CVN-77）

老布什继续肩负白宫使命在世界各地旅行。后来，他还与也成为前总统的克林顿一起帮助难民筹款，包括2004年给南亚造成极大破坏的海啸及次年的“卡特里娜”飓风。

在参加这些活动之前，布什几乎毫不掩饰对克林顿的蔑视。但他们后来结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亲人的关系，变得非常亲密。布什夫人曾说自己的丈夫像是克林顿从未能拥有的父亲。

《纽约时报》对此评论称，在这个党派政治日益严重的时代，这两位前总统成为两党合作的象征。如果说布什的接纳帮助克林顿洗刷了某些坏名声，那么克林顿也帮助布什转变了形象——从一直生活在受欢迎的前任总统里根阴影下，且未能赢得连任的落败总统，转变为受人尊敬的前辈政治家。

老布什与儿子乔治、杰布在“布什”号航母上

不过，老布什似乎对自己的历史地位显得没什么信心，有一次他对其个人传记《命运与权力：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的美国奥德赛之旅》一书的作者乔恩米查姆说：“我迷失在了里根的荣光—到处是他的纪念碑、赞美、大英雄—和我的儿子们的拼搏之间。”还有一次，他谈起那些将评判他的功过是非的人时说：“万一他们只能找到一摞空白卡片怎么办？”

但长期辅佐老布什的前国务卿贝克在2013年接受采访时，曾评价道：“乔治HW布什是美国历史上最好的未连任总统，也是最被低估的总统之一，我认为历史会给他一个非常好的评价。”

贝克还说：“你没见过有谁去唾弃这位总统。无论在具体某个政策立场上是否认同他，人们都会尊重他，喜欢他。”

耶鲁大学求学时期的老布什

然而回顾这许多的瞬间，布什呈现了一种优雅的气度和诚挚。他是华盛顿的一个异类：一个没有敌人的男人—或者说敌人少之又少。很少对政治家表现出宽宏大量的《纽约时报》则说：“无论以什么标准，布什都是一名贵族，康涅狄格州格林尼治富有阶层的产物，那里的潜移默化给了他一种不可磨灭的高贵姿态。”

但从某种程度上讲，高贵的形象在政治上也曾给老布什带来不利，他在待人接物上的优雅仪态和用语招来过嘲弄。“他的批评者认为他不识民间疾苦，他们的一个事例是：在任总统期间，布什曾参加一个食品杂货商展会，在看到超市扫码器演示时表情十分诧异。（他后来坚称自己并没有感到意外。）”

2018年12月5日，美国政府为老布什总统举行国葬。

老布什与生俱来的家世和风度，使他的人生用不着雄心勃勃或才华横溢就能轻易取到成就。或许这一段话最适合他本人，“我肯定不会被认为是一个有远见的人，但是我希望我是稳重、审慎而干练的。”在1989年的最后一天，也是他总统任期第一年的尾声，第41任美国总统在日记中写道。

“他代表着共和党人中「更友善」、「更温和」的类型—就职演说中，他用这两个词来描述自己对国家和世界的看法，此后经常被人引用—在该党突然转向右倾之时，这种类型几乎已被淹没。”而很多美国人相信，处在1990年代世界历史转折的一些大关口，老布什所表现出来的克制老练的领导风格，现在已很难再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