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文选：天论（节选）（选自《荀子》）

简介

本文节选自《荀子·天论》。《天论》是荀子朴素唯物主义思想的代表作。它提出了一些重要的思想学说：自然界的发展有其自然规律，它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社会的治乱与自然现象无关，其根源在人而不在天，必须“明于天人之分”；在自然面前，人不应消极地依赖自然，而应“制天命而用之”，积极地认识自然、利用自然和改造自然。

正文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1］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2］彊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3］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4］循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5］故水旱不能使之饥寒暑不能使之疾祅怪不能使之凶［6］本荒而用侈［7］则天不能使之富养略而动罕则天不能使之全［8］倍道而妄行［9］则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饥寒暑未薄而疾［10］祅怪未至而凶受时与治世同而殃祸与治世异［11］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12］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13］

注释

［1］天行句：自然界的运行变化有其规律，不因为尧而存在，不因为桀而消亡。天：指自然界。常：恒，指规律。尧：唐尧，我国原始社会部落联盟的首领，古代传说中的圣王。桀：夏桀，夏代亡国之暴君。

［2］应之句：用正确的措施对待它就吉利，用违反常规的措施对待它就凶险。应：适应，对待。之：指自然界的运行变化规律。治：指正确的、符合自然规律的措施，与下文“乱”相对。

［3］彊：“強”的本字，使之强，加强。本：指农业生产。节用：节约用度。贫：使人贫困。

［4］养：给养，指衣食等生活资料。备：完备，充足。动时：按时而动，指按照天时的变化来安排生产活动。病：使人得病。

［5］循道句：遵循自然规律而不发生差错，那么天不能使人遭受灾祸。贰：应作“貣”，因字形相近而误。貣，通“忒”，差错。祸：使人遭祸。

［6］饥：应为“饑”，指谷物无收成，遭受饥荒。下文“故水旱未至而饥”中的“饥”与此同。袄怪：指自然界怪异反常的现象，譬如下文提到的“星队（坠）木鸣”之类的现象。袄：今作“妖”。凶：遭受灾祸。

［7］本荒句：农业荒废而用度奢侈。

［8］养略：衣食等简略，不充足，与上文“养备”相对。动罕：活动少，指懒于从事生产活动。一说罕应作“屰”，因字形相近而误。屰：今作“逆”。全：健全，健康，与上文“病”相对。

［9］倍：违背。妄行：胡乱行动。

［10］薄：迫近，这里有侵袭的意思。

［11］受时：遇到的天时，譬如水旱寒暑等。治世：太平之世。

［12］其道句：自然界的规律就是如此。

［13］故明句：因此明白大自然和人的职分，就可以叫圣人了。分（fèn）：职分。至人：最了不起的人，圣人。

正文

治乱天邪［1］曰日月星辰瑞历是禹桀之所同也［2］禹以治桀以乱［3］治乱非天也时邪［4］曰繁启蕃长于春夏畜积收臧于秋冬［5］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时也地邪曰得地则生失地则死［6］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地也

注释

［1］治乱句：治和乱，是天决定的吗？邪（yé）：疑问语气词。

［2］瑞历：历象，即天体运行的现象。瑞，吉祥。古人敬畏历象，希望它能够预示吉祥，所以称之为瑞历。

［3］禹以句：禹凭借这样的天象把国家治理得很好，桀凭借这样的天象把国家治理得很乱。以：凭借。

［4］时邪：（治和乱）是由四时决定的吗？

［5］繁启句：（各种作物）都在春夏发芽、生长，在秋冬收获、储藏。繁启：纷纷发芽。繁：众多。启：发，指发芽。蕃长：茂盛地生长。蕃：茂盛。畜：后来写作“蓄”，集聚。臧：后来写作“藏”。

［6］得地句：作物得到土地就生长，离开土地就死亡。

正文

星队木鸣国人皆恐［1］曰是何也曰无何也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2］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蚀风雨之不时怪星之党见是无世而不常有之［3］上明而政平则是虽并世起无伤也［4］上暗而政险［5］则是虽无一至者无益也夫星之队木之鸣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

注释

［1］星队：流星坠落。队：是“坠”的本字。木鸣：可能指树木因某种原因而发出的奇特之声。国人：国都中的人。

［2］阴阳之化：自然界所发生的变化。

［3］党见（tǎng xiàn）偶或出现。党：通“傥”，偶然。常：通“尝”，曾经。

［4］上明句：君主贤明，政治清平，那么这些现象即使同时发生，也没有妨害。

［5］政险：政治暴虐。

正文

雩而雨［1］何也曰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2］天旱而雩卜筮然后决大事［3］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4］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5］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也

注释

[1］雩（yú）：古代求雨的一种祭祀，这里用作动词，指举行求雨的祭祀。

［2］日月食：日月被吞食。古人认为发生日食、月食是因为有某种怪物把日、月吞食了（譬如传说中的“天狗吃月”之类），所以要想办法（譬如民间所用的敲锣打鼓或敲击盆罐之类）来抢救它。

［3］卜筮：泛指占卜。古代用龟甲或兽骨预测吉凶叫卜，用蓍草叫筮。

［4］非以句：不是认为能够得到所祈求的东西，只是用这些活动来文饰政事。

［5］君子：指有学问的人。以为神：把这些活动看成有神灵。

正文

在天者莫明于日月在地者莫明于水火在物者莫明于珠玉在人者莫明于礼义［1］故日月不高则光暉不赫［2］水火不积则暉润不博［3］珠玉不睹乎外则王公不以为宝［4］礼义不加于国家则功名不白［5］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6］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7］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尽亡矣［8］

注释

［1］礼义：荀子所说的“礼义”既包括伦理道德，也包括法制。

［2］暉：同“辉”。

［3］水火句：此句为合叙，即“水不积，则润不博；火不积，则暉不博”。

［4］珠玉句：珠玉的光彩不显现在外，王公就不会把它们当做珍宝。王公：天子、诸侯。

［5］礼义句：礼义不在国家实施，国家的功业名声就不会显赫。加：施加，实施。白：显著。

［6］故人句：因此人的命运在于如何对待大自然，国家的命运在于如何对待礼义。

［7］君人者：统治人民的人。隆：使……兴盛，推崇。王（wàng）：称王，统治天下。重法：重视法制。霸：盟主，这里指做盟主，成为盟主。

［8］权谋句：使用权术、想搞垮别人、用心阴险，自己就会彻底灭亡。

正文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1］从天而颂之［2］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3］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4］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5］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6］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7］

注释

［1］大天句：与其尊崇天并思慕它，哪里比得上把天当做物一样对待并控制它！大天：以天为大。大：尊崇。思：思慕。孰与：哪如，哪里比得上。物畜：当作物来对待。物：名词作状语。畜：“蓄”的本字，畜养，这里指对待。制：控制。

［2］从：顺从。制天命：掌握大自然的变化规律。

［3］望时句：与其盼望天时并等待它，哪里比得上适应天时并利用它！

［4］因物句：与其听任万物自然繁殖而求其增多，哪里比得上施展才能而使万物孳生！因：依赖，听凭。多：增多。骋能：施展才能。化：变化，这里指孳生，繁生。

［5］物之句：与其思慕万物而使它成为有用之物，哪里比得上治理好万物而不失掉它们！物之：使之成为物。

［6］愿于句：与其希望万物自然地生长，哪里比得上掌握万物的成长规律！愿：希望。所以生：自然地生长。有：占有，掌握。所以成：成长的规律。

［7］错：通“措”，措置，舍弃。情：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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