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上看球赛。
凌晨一点十七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茶几上摊着半袋薯片和两罐啤酒。老婆出差第六天,家里已经被我糟蹋得不成样子。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苏晚。
她出差这六天,我们每天都有联系,但基本都是白天发几条微信,晚上视频通话十分钟。她这次去的是广州,参加一个行业展会,日程排得很满,每天晚上回到酒店都快十一点了,视频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凌晨一点多突然发消息来,不太对劲。
我点开消息,上面只有一句话:“老公,我10分钟后到,帮我开下房门。”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问号。
她不是应该在广州吗?下午视频的时候她还说晚上要和客户吃饭,怎么大半夜突然回来了?而且她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就算临时改行程,好歹打个电话说一声吧,用得着大半夜搞这种突然袭击?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又来了:“没带钥匙。”
这两个字让我觉得更奇怪了。她出差带的是行李箱,钥匙串她一直挂在包上,那个包她走到哪儿都背着,怎么会没带钥匙?
我正想打电话过去问清楚,电话先响了。屏幕上显示“老婆”两个字,我接了。
“老公,我到小区门口了,你帮我开下门。”
声音是她,但确实有点哑,比下午视频的时候还哑,听起来很疲惫。电话那头有汽车引擎的声音,还有风噪,听起来确实像是在车里。
我说:“你从广州回来了?怎么不早说,我去接你。”
“临时决定的,展会那边提前结束了。”她的语气有点急,“你快帮我开门吧,我在楼下冷死了。”
我穿上拖鞋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
电梯从十七楼下去,我在轿厢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捋那些不对劲的感觉。
她说她在小区门口。我们的房子在城东,离机场开车要四十分钟,凌晨一点多从机场打车过来,这个时间倒是合理。但她没带钥匙这件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和苏晚结婚三年,对她的生活习惯太了解了。她是个特别有条理的人,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都有固定的规矩。钥匙串挂在包上,那个包是她的随身物品,换包不换钥匙,这是她的铁律。她出差带的那个棕色斜挎包,钥匙串就挂在拉链头上,她不可能把钥匙从包上取下来。
除非她没背那个包。
但如果是临时改行程,她应该是直接从展会现场去的机场,那个包她不可能不带,因为里面装了身份证、手机、钱包,全是出远门必备的东西。
我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另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脑子的某个角落。
她说“帮我开下房门”,用的是“房门”,不是“家门”。
这个措辞很奇怪。我们平时都说“家门”或者“家里的门”,很少有人会说“开下房门”。除非她说的不是这套房子的大门,而是某个房间的门。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因为我已经走到了小区大门口。
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散着,低着头看手机。远远看过去,身材和苏晚很像,但也许是夜色和灯光的原因,我总觉得那个站姿有点僵硬,不像苏晚平时那种松弛自然的样子。
我走近了几步,她也抬起头来。
是她。脸是苏晚的脸,五官是苏晚的五官,但那个表情不太对。她看我的眼神不像平时那种温温柔柔的样子,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怎么说呢,像是盯着我看,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总之让人不太舒服。
“你怎么穿这么少?”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但语调是苏晚的语调,带着那种熟悉的关切,“外面这么冷,也不套件外套。”
她说着就往我这边走,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苏晚走路是那种很轻盈的步伐,步幅小,节奏稳,但这个女人的步伐比苏晚大,而且左腿似乎有一点点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每天和苏晚睡在一张床上,对她的身体语言太熟悉了。
我心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但理智告诉我面前这个人就是苏晚。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说话的方式,甚至是她打量我时那个微微歪头的角度,都和苏晚一模一样。
我笑了笑,说:“刚才在看球赛,没来得及换衣服。”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说:“快上去吧,我都累死了。”
她的手冰凉的,但不是那种在外面冻久了的那种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像是在冰箱里放过的玻璃杯,凉得没有温度。
我帮她拉开门禁,我们一起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按了十七楼,电梯门关上,轿厢开始上升。
她站在我左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苏晚用的是祖马龙的蓝风铃香水,那个味道我已经闻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但这个女人身上没有蓝风铃的味道,或者说她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澡但没有用任何沐浴露的那种感觉。
不对。她刚下飞机,从广州飞过来要两个多小时,身上不可能一点味道都没有。长途飞行之后,衣服上会有机舱里的味道,皮肤上会有汗味和机场空调的风干味,这些都是正常的。但这个女人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就好像她的身体不会出汗,不会吸附气味,就好像……
我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电梯到了十七楼,我拿钥匙开了门,她跟在我身后进了屋。她把风衣脱了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灰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鞋。这身衣服我见过,她出差前穿过,但问题是,这身衣服看起来太整洁了,平整得不像经过了两个多小时的飞行和四十分钟的车程,连一个褶皱都没有。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笑了笑,说:“家里怎么这么乱?”
那个笑容也没问题,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起来的形状,都和真正的苏晚一模一样。
但就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像一条蛇一样盘踞在我脑子里,越来越紧,越来越重。
她往客厅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我去洗个澡,你先睡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又变了一下。如果说刚才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现在这个眼神,就是在回避什么。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开,落在了电视上,然后迅速收回来,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卧室,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终于爆发了。
不是香水的问题,不是衣服的问题,不是走路姿势的问题,甚至不是她的眼神和表情的问题。
是影子。
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影子拖在前面,投在地板上,投在走廊的墙壁上。那个影子的轮廓是对的,身高是对的,体型是对的,但有一个细节不对。
影子里的头发,和她的头发不一样。
苏晚的头发是齐肩的,发尾微微内扣,每年都会做一次柔顺,发质很软,平时会别在耳后。但影子里那个头发的轮廓,比她的头发长了很多,差不多到腰了,而且是散开的,不是扎起来的,也不是别在耳后的。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三秒钟,然后快步走到卧室门口。
她已经在开衣柜的门了,背对着我。卧室的灯已经开了,明亮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她的影子踩在脚下,那个影子的头发还是长的,到腰,散开的,没有任何束缚。
“苏晚。”我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个笑容,但那个笑容在我眼里已经完全变了味,像一张画在面具上的笑脸,每一个弧度都精确到了像素级,但就是没有温度。
“怎么了?”她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根绷了整整六天的弦松了下来。
“你不是苏晚,”我说,“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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