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腊月二十八,老宅堂屋里坐满了人。
圆桌上的菜已经凉透,没人动筷子。爷爷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念着拆迁款的分配方案。大伯家八十万,二叔家八十万,小姑家五十万。念到我家时,他顿了一下:“刚子家,之前借的那八万装修款就不用还了,这次就不分了。”
满屋子鸦雀无声。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子上夹着一块排骨,是给五岁女儿妞妞的。妞妞张着嘴等了好一会儿,小声说:“爸爸,我要吃肉。”
我把排骨放进她碗里,手指在发抖。
三十二岁,打工十二年,每个月往家里寄三千块。爷爷住院我陪了半个月,大伯家儿子结婚我随了两万,二叔家盖房我借了三万。奶奶瘫痪那三年,我妈端屎端尿,没睡过一个整觉。这些事,他们全忘了。
二婶在那头笑了:“刚子家本来就没出啥力,分了也是白分。”
我没哭没闹,甚至没争辩一句。只是慢慢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从随身背的双肩包里,拿出一个用塑料皮包着的旧本子。
十二年的账,每一笔都在上面。
我站起来,推开椅子,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小刚,你站住!”
我没停,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妞妞在身后喊“爸爸”,声音很小,但听得我心口发疼。
刚追到院门口,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带着急:“小刚!还有二百万没领!你给我回来!”
我停住了。
不是因为这二百万,是因为爷爷的声音里有我从来没听过的慌张。
楔子完
第一章 团圆饭上的巴掌
我站在院门口,冷风呼呼地吹,妞妞被我妈抱在怀里,小手朝我伸着。我爸追出来,把外套披在我身上,什么也没说,就站在我旁边。这个在工地上搬了二十年砖的男人,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此刻眼眶红红的,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爷爷拄着拐杖出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人。二婶挤在最前面,脸上还挂着笑,那种等着看好戏的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小刚,”爷爷走到我面前,喘着气,“回去坐下,有话好好说。大过年的,你闹什么?”
我没动。
二婶在后面嘀咕:“爸,您别惯着他,一个孙子辈的,分家产的事哪有他说话的份?再说了,刚子家当初借那八万,是刚子自己来借的,又不是谁逼他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转过身,看着二婶。她穿着新买的羊绒大衣,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脸上扑着厚厚的粉,说话的时候粉往下掉。
“二婶,那八万是给奶奶看病的。当时医院催着交钱,一天打三个电话催,你们三家都说手头紧,让我爸先垫着。这事,你不会忘了吧?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当时你原话怎么说的?”
二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我说什么了?”
“你说,‘刚子,你先垫上,回头拆迁款下来了一起还’。这是你原话,在场的有我爸、我妈、大伯、大伯母,还有小姑。要不要问问他们?”
二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大伯母在旁边打圆场:“大过年的,别吵了,进去说进去说。站在院子里像什么话,邻居都看着呢。”
我没动,扭头看向爷爷:“爷爷,我问您一句,这拆迁款到底是怎么分的?是按人头分,还是按出力分?”
爷爷脸色铁青,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分了一辈子家,还要你教?”
“我不是教您,我就是想知道标准是什么。奶奶瘫痪那三年,是谁在伺候?是我妈。我妈每天几点起来?四点半。给奶奶擦身子、翻身、喂饭、换尿布。奶奶一百六十斤,我妈九十八斤,每次翻身都累出一身汗。这些事,您看见了吗?”
爷爷不说话了。
大伯低下了头。二叔看别处。小姑眼圈红了。
只有二婶还在嘴硬:“伺候老人那是儿媳妇该做的,你妈是儿媳妇,难道不该伺候?”
“该做?”我笑了,冷风灌进嘴里,牙根发酸,“二婶,你也是儿媳妇。奶奶瘫痪三年,你来过几趟?你给奶奶洗过一件衣服吗?你给奶奶喂过一口饭吗?”
二婶脸涨得通红:“我……我那不是忙吗?”
“你忙什么?打麻将?”
二婶被噎住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时候,爷爷咳嗽了一声:“都别吵了。小刚,你进来,爷爷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看了看我爸,他点点头。妞妞在我妈怀里小声喊“爸爸”,我走过去亲了亲她的脸,转身走回堂屋。
这个家,我今天要把话说清楚。
我今年三十二,在外头打工十二年,电子厂、建筑工地、快递站,什么都干过。手上全是茧子,腰肌劳损,颈椎病,一个月挣六千,往家里寄三千。我从没抱怨过一句。
但我不能让我妈受了十二年的委屈,连句话都不敢说。
第一章完
第二章 十二年的账本
堂屋里重新坐满了人,气氛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是不在乎,现在是不安。
大伯不停地看手机,假装很忙。二叔搓着手,眼神飘忽。小姑坐在角落里,抠着手指头。二婶抱着胳膊,脸拉得老长,嘴抿成一条线。
爷爷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大伯和二叔。我爸坐在最边上,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不得我爸这个样子。
我把妞妞放在椅子上,让她靠着奶奶睡觉。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旧本子,放在桌上。
本子的皮是蓝色的,边角都磨白了,里面的纸有些发黄卷边。这是我出来打工的第二年买的,那时候奶奶第一次住院,我在医院陪床,闲着没事开始记的。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那年三月初八。
那天是我和媳妇领证的日子。爷爷在酒席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给小刚两口子包个大红包,给新媳妇买三金。当时满桌子人都听见了,二婶还起哄说“要包最大的、买最粗的”。后来呢?红包是给了,两百块。三金?提都没人再提。
不是计较钱,是计较那句话。
我翻了翻本子,找到那一页,念出来:“领证当天,爷爷承诺大红包加三金,实际给两百。三金无。”
二婶嗤笑一声:“就这事儿你还记着呢?多大点事,至于吗?”
“不大。”我看着她,“那二婶你借走我妈的金项链,说戴几天就还,现在六年了,是不是也该还了?”
二婶脸色一变:“那项链……那不是你妈给我的吗?你别血口喷人!”
“我妈什么时候说给你了?你当时说的是‘嫂子,这项链借我戴几天,过两天就还’。我妈手机里还有当时的聊天记录,截图我都打印出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聊天记录的截图。二婶的头像,二婶的语音转文字,清清楚楚写着:“嫂子,项链借我戴几天,过两天就还。”
二婶看了一眼,脸白了。
我继续翻本子,一页一页念。
“奶奶第一次住院,我陪床七天。大伯来了一次,坐二十分钟走了。二叔来了两次,每次不到一刻钟。小姑没来。”
“奶奶第二次住院,我陪床五天。大伯母来送过一次饭,二婶没来,小姑来了一次,哭了一场,饭都没喂就走了。”
“奶奶瘫痪第一年,我妈全年无休。我回家四次,每次陪床一周。大伯家、二叔家、小姑家,全年陪床加起来不超过五天。”
“奶奶瘫痪第二年,同上。”
“奶奶瘫痪第三年,同上。”
我一页一页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堂屋里越来越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炸开的声音。
二婶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灰败色。大伯低着头喝茶,茶都凉透了还在喝,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小姑抠着手指头,眼泪在眼眶里转,鼻头红红的。
念到奶奶走的那天时,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那天是大年初三,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年我二十一岁,在省城电子厂打工,腊月二十八才到家。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奶奶突然不行了,我们全家赶到医院。
大年初一,我在医院陪了一天。大年初二,我又陪了一天。大伯来了一趟,站了十分钟就说有事走了。二叔没来,说孩子感冒了。小姑来了一趟,哭了一场,被她老公拉走了。
大年初三凌晨三点,奶奶走了。
走的时候,身边只有我爸、我妈、我,还有我媳妇。
奶奶拉着我爸的手,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了十一年。
我把本子合上,看着爷爷:“爷爷,我今天拿出这个本子,不是要钱,也不是翻旧账。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这些年,我们家不是什么都没干。”
爷爷沉默了很久,拿起本子翻了翻。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看到奶奶瘫痪那几页时,手在发抖,翻页的手指头都在颤。
“小刚,”爷爷的声音有点哑,眼眶泛红,“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你跟爷爷说啊。”
“爷爷,我说了有用吗?我说我在医院陪床七天,谁信?我说我妈天天在照顾奶奶,谁看见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你们谁听过?”
我顿了顿,声音也哑了:“我不记下来,这些事就真没人知道了。”
爷爷放下本子,看向大伯、二叔、小姑,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刀子一样。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没人吭声。
二婶想张嘴,被二叔拉住了。
爷爷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好像要把这几十年的事都叹出来。
“小刚,你说,你想要什么?”
第二章完
第三章 三年前的录音
爷爷问我想要什么。
我没回答,而是把本子翻到某一页。那一页用红笔圈着,旁边还贴了一张小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三年前的端午,爷爷当着全家说的话。
我把这一页转过去给大家看:“三年前的端午,爷爷喝了酒,当着全家说的。在场的有谁,我记得很清楚——大伯、大伯母、二叔、二婶、小姑、还有隔壁李叔。一共七个人。爷爷当时说的是:小刚家最孝顺,以后拆迁有他们家一份。”
二婶愣了一下,马上嘴硬道:“我不记得有这事儿。你爷爷喝多了说的话,能算数?谁喝多了不说几句醉话?”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找到那段录音,按下播放。
手机里传出来杯盘碰撞的声音,有人划拳,有人笑。然后是爷爷的声音,很大,带着酒意,拍着桌子说的:“小刚家最孝顺!以后拆迁有他们家一份!谁有意见,现在说!”
录音里还能听到二婶的声音,笑着说的:“没意见没意见,小刚家最辛苦嘛。来来来,喝酒喝酒。”
录音放完,堂屋里彻底安静了。
二婶的脸白得像墙皮,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大概没想到,三年前随口说的一句话,会被录下来。
爷爷的脸色也变了。他放下拐杖,看着我,声音有点哑:“小刚,你什么时候录的?”
“爷爷,我当时是在录妞妞说话,妞妞那天刚学会背唐诗。您的话刚好录进去了,不是故意的。但既然录下来了,就是事实。”
爷爷沉默了。
大伯在旁边坐不住了,咳嗽一声:“小刚,你爷爷当时是喝了酒,说的醉话……”
“大伯,喝了酒说的话不算数,那我妈伺候奶奶三年,算不算数?”
大伯被噎住了。
二叔想帮腔,张了张嘴,被二婶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小姑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小刚,那天的录音我也有印象。我当时坐在你旁边,你确实是在录妞妞。爷爷说的话,我也听见了。”
二婶猛地扭头看小姑:“你帮他说话?”
“二嫂,我不是帮谁说话,我说的是事实。”小姑擦了擦眼泪,“那天爷爷确实说了这句话,你确实说了没意见。咱们不能因为现在分钱,就把以前说的话都抹了。”
二婶气得脸都绿了,但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爸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小刚,别说了,差不多得了。”
我没听他的。
我看着爷爷:“爷爷,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让您知道,这三年,我一直记着您说的这句话。不是因为我惦记钱,是因为这句话让我觉得,我们家这些年的付出,您看见了。”
爷爷的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奶奶的遗像前,点了三根香,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小刚,爷爷对不起你。”
“爷爷,您别这么说。”
“不,你让爷爷说完。”爷爷重新坐下,声音有点抖,“你奶奶走了以后,这个家就没怎么好好坐下来说过话。我老了,耳朵背了,眼睛也花了,很多事看不见,也听不见。”
他看着大伯、二叔、小姑:“今天小刚把这些事说出来,我才知道,这些年亏待了刚子家。这是我的错。”
大伯赶紧说:“爸,不是您的错,是我们——”
“你们闭嘴。”爷爷打断他,“我还没说完。”
他看着我:“小刚,拆迁款的事,重新定。你说,该怎么分?”
第三章完
第四章 隔壁李叔来了
气氛正僵着,院门被人推开了。
隔壁李叔端着一盆炖肉进来,嘴里念叨着:“刚子,你婶让我给你们送点肉,她今天炖多了,吃不完……”
他一进门,看见满屋子人脸色不对,又看见桌上摊着的账本和手机,愣了一下,脚步都停了:“哎,这咋了?又吵架了?”
李叔是看着我长大的,跟我爸关系最好,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那种交情。奶奶在世时,他隔三差五来串门,喝喝茶,下下棋。奶奶瘫痪后,他帮了不少忙,有时候我爸忙不过来,他就过来搭把手,帮着翻翻身、抬抬人。
“李叔,您来得正好。”我站起来,“您给评评理。”
李叔放下盆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爷爷,叹了口气:“又是因为拆迁款的事?”
“李叔,”二婶赶紧开口,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您可别听小刚一面之词,他这人就爱记账,什么都记,鸡蛋大的事儿都能写三行——”
“一面之词?”李叔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沉,“我还没听呢,你就说是一面之词?老二媳妇,你心虚啥?”
二婶被噎得脸通红。
李叔搬了个凳子坐下,不紧不慢地看了爷爷一眼:“陈叔,您说说,到底咋回事?”
爷爷把事情说了一遍。李叔听完,没急着说话,先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才开口:“陈叔,您摸着良心说,这些年谁在照顾婶子?”
爷爷不说话。
李叔继续道:“婶子瘫痪那三年,我住在隔壁,天天看着。刚子媳妇每天几点起来?四点半!大冬天的,天还黑着呢,零下好几度,她就起来生火烧水、熬粥、给婶子擦身子。我刚子哥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去给婶子翻身、按摩。”
他吸了口烟,眼圈有点红:“你们知道婶子最后那一年有多难伺候吗?大小便失禁,一天要换好几回床单。大冬天的,刚子媳妇手泡在冷水里洗床单,冻得全是裂口,一沾水就疼。我看着都心疼。”
他看向大伯和二叔:“你们两家呢?老大家的来过几回?老二家的来过几回?过年过节来一趟,坐坐就走,跟走亲戚似的。那是你妈,不是亲戚!”
大伯低下了头。二叔脸红了,红到耳朵根。
李叔又说:“婶子走之前那一个月,在医院里,谁在跟前?还是刚子和小刚。我去送饭,好几次看见小刚一个人扶着奶奶上厕所。奶奶那时候已经没啥力气了,整个人往下坠,小刚咬着牙撑着,满头大汗。你们这些当儿子的,在哪?你们的孩子,又在哪?”
堂屋里鸦雀无声。
二婶还想说什么,李叔一瞪眼,那眼神凶得很:“你闭嘴!你那年说啥来着?大年初二,在祠堂门口,当着村里几十口人的面说的——‘婶子要是没了,我给刚子家包个大红包’。包了没有?包了多少?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二婶彻底不说话了,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叔把烟掐灭,站起来,看着满屋子人:“我今天说的话,句句属实。你们谁要不信,可以去找村里人问。婶子瘫痪那三年,谁家出力多,谁家出力少,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刚,别怕,有理走遍天下。叔走了,你们慢慢聊。”
送走李叔后,爷爷把门关上,重新坐下。
“今天谁也别走,这事得掰扯清楚。”
第四章完
第五章 妯娌间的旧账
爷爷的话说完,二婶坐不住了。她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响。她双手叉腰,脸红脖子粗的,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行!要掰扯就掰扯清楚!小刚,你说你家伺候奶奶辛苦,我没意见。但你也不能把功劳全占了!逢年过节,哪次不是我买菜做饭?哪次不是我张罗?你以为操持一大家子人的饭容易?”
我看着她,不急不慢:“二婶,逢年过节你买菜做饭,花的是谁的钱?”
二婶愣了一下:“当然是花大家的钱!难道花我一个人的?”
“大家的钱是谁出的?”我翻开账本,找到那一页,“大前年春节,买菜一千二百块,是我妈出的。前年中秋,买菜八百块,是我妈出的。去年除夕,买菜一千五百块,还是我妈出的。你哪一次出过钱,你告诉我日期,我在账本上找找。”
二婶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憋出一句:“那……那些钱是你妈自愿出的,又不是我逼她的。”
“我妈自愿出钱,是因为她拿自己当这个家的人。但你不能因为她自愿,就觉得是应该的。”我看着她,“二婶,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为这个家出过多少钱?出过多少力?”
二婶嘴巴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大伯母在旁边小声说:“小刚,有些钱是你妈出的,但我们也不知道啊,你们又不说。说了大家不就知道了?”
“大伯母,我妈不说,是因为她觉得一家人不用计较。但你们不能因为她不计较,就当没这回事。”我看着她,“大伯母,我也问您一句,奶奶住院那会儿,我妈让您帮忙陪两天,您说您腰不好,去不了。可那两天您去镇上赶集了,有人看见您了。这事,您认吗?”
大伯母脸腾地红了,嘴唇哆嗦着:“我……我那腰确实不好,赶集是没办法,家里没盐了……”
“大伯母,我不是翻旧账。我就是想说,有些事,不是没人知道,是大家都不说。但不说,不代表没发生过。”
大伯母不吭声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小姑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小刚,我插一句。我生孩子那年,你借我五千块,我到现在没还。这钱我认,我一定会还。”
我看着小姑,她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只受惊的兔子。
“小姑,那钱你不用还了。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知道。”
小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擦着眼泪,声音发哽:“小刚,你别这么说,你越这么说我越难受。你那时候自己也没钱,在厂里一个月才挣三千多,你还借钱给我……”
二婶在旁边酸溜溜地说:“哟,对自家人就是大方,对别人咋就不是这个态度?那八万块钱的事念叨了多少遍了?”
我看着二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二婶,我对你还不够大方?你借我们家那三万,说过要还的话吗?我妈那条金项链,说过一句不让你还的话吗?我这个人,对我们家的人从来不抠。但你不能因为我大方,就觉得我们好欺负。”
二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爷爷拍了一下桌子,那巴掌拍得重,桌上的碗筷都跳了一下:“老二家的,你给我闭嘴!这些年你自己做的那些事,自己心里没数?还要别人一条条给你念出来?”
二婶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忍着没掉下来。
我合上账本,看着满屋子的人:“我今天拿出这个本子,不是为了要钱。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这些年,我们家不是什么都没干。你们可以不感谢,但不能当我们不存在。”
我爸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小刚说的都是实话。我在工地上搬了二十年砖,不怕苦不怕累。但在自己家里,我不能让我媳妇和孩子受委屈。”
他站起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小刚,今天不管分不分钱,爸都站你这边。”
妞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说:“爸爸,爷爷,你们在吵架吗?”
我走过去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没有,爸爸在跟家里人聊天。”
妞妞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你们别欺负我爸爸和奶奶。”
第五章完
第六章 奶奶的遗言
妞妞的话说完,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小姑先开口了,声音有点抖:“小刚,妞妞真懂事。”
“她懂什么事,”我笑了笑,把妞妞抱紧了些,“她就是看不得我们受委屈。”
爷爷沉默了很久。他一直盯着奶奶的遗像看,好像在跟奶奶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小刚,你奶奶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爷爷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奶奶走的那天,我在门外。”爷爷说,“她拉着你爸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当时腿疼,站不住,没进去。后来我一直想问,但一直没问。小刚,你告诉我,你奶奶说了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妞妞。
奶奶走的那天,是大年初三。病房里开着暖气,但还是冷,冷到骨头里。奶奶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进去,眼窝深深的。
她拉着我爸的手,气若游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刚子,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小敏。你们伺候妈这些年,妈心里都有数。”
我爸哭着说:“妈,您别说了,您会好起来的。”
奶奶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好不起来了。刚子,那个金项链,是妈留给小敏的,被老二媳妇拿走了。存折上的钱,是妈一辈子的攒的,一分一分攒的,留给孩子上学用。你记着,谁都不能动。”
她喘了口气,攒了好一会儿力气,又说:“老三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说的话不一定算数。但他要是说了对不住你的话,你记着,妈在天上看着呢。”
我爸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点头。
奶奶又看向我,目光很慢很慢地移过来:“小刚……过来。”
我凑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
“小刚,你是奶奶最疼的孙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记住,善良的人不会吃亏的,老天爷都看着呢。你要替你爸争口气。”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天晚上,奶奶就走了。那年她七十六岁。
我把这些话复述给大家听,说到最后,自己也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妞妞伸手帮我擦,小手软乎乎的,越擦越花。
小姑哭出了声,趴在小姑父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大伯母也在抹眼泪,纸巾擦了一张又一张。二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抖,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
爷爷站起来,走到奶奶的遗像前,点了一炷香。他的手在抖,香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他对着遗像站了很久,才转身看着满屋子人,声音沙哑:“你们听见了?老伴儿走之前,把什么都交代清楚了。金项链是留给小敏的,存折是留给孩子的。这些事,你们谁有意见?”
二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爸,我不知道那是妈留给小敏的……我以为……我以为妈不要了……”
“你以为?”爷爷瞪着她,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你以为你就能拿?那是我老伴儿的东西,你问过谁了?”
二婶哇的一声哭了,这回是真哭,哭得很大声:“我真不知道!爸,我真不知道!”
我没说话,把妞妞放下,走过去,把二婶扶起来。
“二婶,别哭了。”
二婶抬起头,满脸泪痕,妆都花了,眼线糊成一团:“小刚,你不怪我?”
“怪你有用吗?”我叹了口气,“东西你已经戴了这么多年,要回来也没什么意思。那条项链我妈说了不要了,你留着吧。但你以后对我们家好点,行吗?”
二婶哭得更厉害了,这回不是委屈,是羞愧。她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小刚,二婶对不起你,二婶不是人……”
爷爷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
“行了,别哭了。今天的事,就这么定了。拆迁款重新分,小刚家该得多少就得多少。”
第六章完
第七章 我爸的沉默
爷爷的话说完了,但我爸一直没吭声。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有些烟头还冒着细细的青烟。他抽烟的样子很老派,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屁股,深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我看得出来,他不好受。不是觉得亏待了我们,是觉得对不起我。
在农村,晚辈一般不插手长辈的事。今天我站出来说话,他心里一定不好受。他总觉得,是他没本事,才让我出头。
我走过去,给他倒了杯热茶,双手递过去:“爸,您喝口水。”
我爸愣了一下,抬头看我。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抽烟熏的,还是刚才哭的,眼白上全是血丝。他才五十二岁,看起来像六十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刀刻一样深。
“小刚,你就不恨爸?”
“恨您什么?”我把茶递给他,蹲下来,平视着他,“恨您太老实?恨您不会争?恨您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我爸接过茶,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爸不是不会争,爸是不想争。一家人,争来争去伤和气。你奶奶走了,这个家就剩这么几个人了,我不想再少了。”
“爸,我懂。但您不争,别人就把您当软柿子捏。您不争,我妈受的那些委屈就没人知道。您不争,我心里过不去。”
我爸沉默了很久,捧着茶杯的手一直在抖。最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你说得对。是爸太窝囊了。”
“爸,您不窝囊。”我握住他的手,“您是我见过最硬气的男人。在工地上,别人一天搬八百块砖,您搬一千二。您腰都弯不下去了,还在搬。您不窝囊,您是太实在了。”
我爸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这辈子很少哭。我奶奶走的时候他哭了,我爷爷打他的时候他没哭,工地上砸断手指他也没哭。但今天我说的这几句话,他哭了。
他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看着大家:“拆迁款的事,我听爸的。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小刚今天说的话,句句是实话。谁要是不服气,可以跟我掰扯,别为难孩子。”
大伯皱了皱眉:“刚子,你这话说的……”
“大哥,我没别的意思。”我爸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我就是想说,这些年我们家不容易,你们别觉得是应该的。”
大伯不说话了。
二叔想开口,被二婶拉住了。二婶这回学乖了,没再闹,低着头坐在那里,像霜打的茄子。
小姑举手说:“爸,我不要了。我那五十万,给小刚家吧。”
爷爷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了。”小姑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小刚帮了我那么多,我生孩子那年要不是他借钱给我,我连住院费都交不起。我这辈子欠小刚的,还不清。这钱我不要了,给小刚。”
我赶紧说:“小姑,不行,那是你该得的。”
“小刚,你别推了。”小姑擦了擦眼泪,“我虽然离了婚,但我有工作,我能养活自己和孩子。这钱你拿着,算我还你的人情。”
小姑的声音发哽:“小刚,这么多年,你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没嫌弃过我的人。我离婚那年,所有人都说我丢人,只有你说‘小姑,你不高兴就离,离了来我家住’。”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了起来。
“小姑,说什么呢。你是咱家人,谁嫌弃你?”
爷爷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眼眶也红了:“行了,就这么定了。小妹不要的那份,给小刚家。小刚家一共一百五十万加两套房。”
我张了张嘴想拒绝,爷爷一瞪眼,那眼神跟小时候我偷吃供品时一模一样:“不许推!这是你们家应得的!”
我没再说什么。
我妈在旁边拉着妞妞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妞妞仰着头问她:“奶奶,你怎么哭了?”
我妈蹲下来,抱着妞妞,声音发哽:“奶奶高兴。”
第七章完
第八章 大伯的忏悔
拆迁款的事定下来后,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大家重新端起酒杯,准备喝团圆酒。
没想到大伯突然站起来,凳子往后一退,吱呀一声响。他把手伸进棉袄内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小刚,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信封里装着一沓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折痕很深,像是被折叠过很多次。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记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时间、事件,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写作业。
“奶奶住院第一天,小刚五点四十到,陪床到晚上十点。给奶奶擦身、换床单、喂饭。”
“奶奶住院第二天,小刚六点到,洗衣服、做早饭、翻身按摩。刚子媳妇中午送饭来,炖了鸡汤。”
“奶奶住院第三天,半夜两点奶奶发烧,小刚物理降温到天亮。一夜没睡。”
一张纸,记了整整一个月,三十天。
我抬头看大伯,他的眼睛不敢看我,四处飘着:“大伯,这是……”
“这是当年你奶奶住院的时候,我偷偷记的。”大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那时候想,你们家做的这些事,以后分家产的时候能用上。但我这个人你也知道,窝囊,不敢出头。记完了也不敢拿出来,怕得罪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小刚,大伯对不住你。当年你奶奶住院,你爸你妈忙前忙后,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医院一陪就是半个月。我嘴上说辛苦你了,心里觉得是应该的。现在想想,凭啥是应该的?你是孙子,我也是儿子啊。”
大伯母也在旁边说:“小刚,你大伯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他的意思是,这些年委屈你们家了。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就是不敢说。”
我拿着那沓纸,手在发抖。
一个月,三十天的记录,每天的细节都清清楚楚。几点到,几点走,干了什么活,说了什么话。有些事我自己都忘了,大伯还记得。
“大伯,您那时候为什么要记这些?”
大伯搓了搓手,手上的老茧蹭得沙沙响:“我……我当时看你太辛苦了,想帮你记着,怕以后没人承认。但你大伯是个窝囊废,记完了也不敢拿出来,怕你二婶说我多管闲事,怕你爷爷说我挑拨离间。这一放,就是好几年。”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像卡了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小刚,大伯对不起你们家。这些年,大伯欠你们一句谢谢,也欠你们一句对不起。”
我走过去,拉住大伯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手心全是硬茧。
“大伯,别说了。您能记着这些,就是对我们家最大的认可。”
大伯的眼泪掉下来了。这个六十岁的男人,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从来没在人前掉过眼泪。今天他哭了。
二叔在旁边看着,也站起来。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用橡皮筋箍着,递给我:“小刚,这是三万块,当年借你们的。二叔一直想还,一直没凑够。今天先还你一万,剩下的两万,二叔慢慢还。”
我看着那沓钱,没接。
“二叔,这钱不急,您先用着。”
“不行!”二叔把钱塞到我手里,攥着我的手不让松开,“今天必须还!你不收,就是看不起二叔!”
我只好接过来。钱很旧,有汗味,是一张一张攒下来的。
二婶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好像把所有的不甘心都叹出来了。
爷爷看着这一切,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这才像一家人。”
第八章完
第九章 二婶的道歉
我以为最难堪的是二婶,没想到她主动站起来了。
她推开椅子,走到我面前,低着头,声音很小很小,小到我要侧着耳朵才能听清:“小刚,二婶给你道个歉。”
满屋子人都看着她,空气好像凝固了。
二婶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从来没跟任何人道过歉。跟大伯母吵了二十年,没低过头。跟邻居闹了别扭,三年不说话。今天她能说出这句话,连二叔都愣住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道歉就不用了,二婶。”
“不,你听我说完。”二婶抬起头,眼圈红红的,鼻头也红,脸上的妆早就哭花了,眼线糊成了一团黑色,“小刚,二婶这个人,嘴贱,心眼小,见不得别人好。你们家伺候奶奶那几年,我心里其实挺佩服你妈的,但我嘴上不承认,还老说你们家坏话。”
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那条金项链的事,是我不对。我知道妈说过那项链要给你妈,我知道。但我就是眼红,我就想着凭什么给她?我伺候妈虽然没你妈多,但我也伺候过啊。”
她从脖子上取下金项链,放在桌上,项链在桌上盘成一圈,在灯光下闪着光。
“还给你妈。”
我看着她放下的项链,没伸手。
“二婶,这项链我妈说了不要了。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对我们家好点就行了。逢年过节多走动走动,有事没事多打几个电话。”
二婶愣了一下,眼泪挂在脸上,嘴唇哆嗦着:“你……你妈真的不要?”
“不要了。一条项链而已,不值得咱们闹成这样。日子还长着呢,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二婶哇的一声哭了,这回是真哭,哭得特别大声,眼泪鼻涕一起流,一点都不顾形象。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指甲掐得我手背生疼。
“小刚,二婶对不起你们家!二婶以前不是人!你打我骂我都行,我认了!”
我被她拉得有点不好意思,拍了拍她的肩:“行了行了,别哭了,大过年的,让人听见笑话。”
二叔在旁边尴尬地站着,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拉她还是该让她继续哭。
爷爷看不下去了,笑了:“老二家的,你这是干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快坐下,别丢人了。”
二婶松开我,擦了擦脸,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羞愧,有释然,还有一点点的委屈。
大伯母也在旁边抹眼泪:“小刚这孩子,心太善了。换了别人,早跟老二家闹翻了,老死不相往来。”
我笑了笑:“一家人,闹什么闹。闹翻了谁给我们家包饺子?二婶包的饺子比饭店的都好吃。”
二婶破涕为笑,又哭又笑的,像个孩子:“那你得多吃点,明天我给你包,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的。”
妞妞在旁边拉着我的衣角,仰着小脸问:“爸爸,二奶奶为什么又哭又笑啊?”
我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因为二奶奶高兴。高兴的时候,也可以哭。”
妞妞歪着脑袋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也要哭。”
满屋子人都笑了。
第九章完
第十章 借势翻盘
大年三十,按规矩要去祠堂祭祖。
这是村里几十年的老规矩了,雷打不动。每年这天,陈家老老少少四五十口人,都要到祠堂集合,摆供品、烧纸钱、磕头敬香。
往年这种场合,我都是站在最后面,跟着磕头就行了,连摆供品的资格都没有。今年不一样,爷爷特意让我站在他旁边,还让我负责摆供品。
“小刚,你来摆。你奶奶生前最疼你,你摆的她高兴。”
我点了点头,把水果、点心、酒水一样一样摆好。摆的时候手很稳,但心里翻江倒海。
祠堂里来了四五十口人,陈家老小全到了。族长陈爷爷主持祭祀,他今年七十八,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人,走路都要人扶着,但精神头很好,说话中气十足。
祭祀完了,大家聚在祠堂门口的空地上吃团圆饭。摆了六张大圆桌,铺着红桌布,按辈分坐。爷爷拉着我坐到主桌,挨着族长陈爷爷,旁边是我爸。
二婶坐在另一桌,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眼神复杂,但不再有敌意了。
族长陈爷爷端起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来,大伙儿先敬老祖宗一杯。”
所有人站起来,举杯敬酒。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喝完坐下,族长陈爷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爷爷:“老陈,听说你家拆迁款的事定下来了?”
爷爷点头:“定了。”
“怎么分的?”
爷爷把方案说了一遍。族长听完,点了点头,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胡子:“嗯,合理。小刚家确实该多分点。这些年谁家出力多,谁家出力少,我虽然老了,但不糊涂。”
二婶在那桌听见了,脸拉得老长,但没敢说什么。旁边有人问她,她小声说了句“没事”,低头扒饭。
族长又说:“这些年,谁家伺候老人多,谁家伺候老人少,村里人都看着呢。小刚家伺候老太太三年,这事儿谁不知道?老太太瘫痪那会儿,我老伴儿去医院看过,回来跟我说,每次去都是小刚或者他爸他妈在,别人影子都看不见。”
他看了看大伯和二叔:“你们是当儿子的,伺候老人是本分。小刚是孙子,能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大伯赶紧站起来:“陈叔,您说得对。这些年是我们做得不够。”
族长摆了摆手:“知道就好。以后对刚子家好点。”
这顿饭吃得还算和气。二婶虽然脸色不太好,但没再闹。大伯和二叔轮流给我爸敬酒,嘴里说着“这些年辛苦了”之类的话。我爸喝了不少,脸通红,话也多起来,拉着大伯的手说:“大哥,咱们是亲兄弟,我不计较那些。”
大伯拍了拍他的肩,眼眶红红的:“刚子,哥知道。以后不会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吃完饭,爷爷拉着我到一边,小声说:“小刚,你今天做得对。有些事,不说出来,就永远没人知道。”
“爷爷,我不是故意要闹。”
“我知道。”爷爷拍了拍我的手,他的手很糙,骨节粗大,掌心有老茧,“你是好孩子,爷爷心里有数。你奶奶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这样,一定高兴。”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姑姑们的立场
大年初二,姑姑们回娘家。
往年这一天,家里最热闹。三个姑姑带着姑父和孩子回来,加上大伯二叔我们家,三四十口人,挤得满满当当,院子里都坐不下。
今年也不例外。一大清早,我妈就开始忙活,杀鸡宰鱼,择菜洗菜,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二婶难得来帮忙,虽然笨手笨脚的,切个土豆丝切得跟薯条似的,但态度比往年好太多了。
大姑是第一个到的,开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后备箱塞满了年货。她一进门就看见我在院子里劈柴,笑着说:“小刚又长壮实了,看着就像你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笑着喊了声大姑,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咔嚓一声裂开,木屑飞溅。
大姑进屋后,跟爷爷说了一会儿话。我隐约听见她在说“拆迁款”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不好,断断续续传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找我。
“小刚,你过来,大姑跟你说几句话。”
我放下斧头,甩了甩手上的汗,跟她走到院角的枣树下。
“拆迁款的事,我都听说了。”大姑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做得对。你奶奶在世时,最疼的就是你爸。你爸老实,不会争,但你不能不替他争。你要是也不争,这个家就真没人替你爸说话了。”
“大姑,我不是想争,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我们家不是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大姑叹了口气,搓了搓手,“你大姑父那个人,以前也说过你爸老实过头了,说老实人吃亏。但这次的事,他说你做得对。该争的时候就得争,不争别人就当你好欺负。”
二姑和三姑也陆续到了。二姑开着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两只土鸡,还在扑棱翅膀。三姑坐大巴来的,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说是给孩子们带的零食和衣服。
她们听说了拆迁款的事,都过来跟我说了几句。
二姑说:“小刚,你奶奶要是还在,肯定站你们家这边。她走之前那段时间,我去看她,她跟我说得最多的就是你爸,说刚子不容易,让我多帮衬帮衬。”
三姑说:“你爸小时候就是这样,什么好处都让给哥哥姐姐,自己吃亏也不吭声。你比你爸强,敢说话。”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暖暖的,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
吃饭的时候,爷爷把拆迁款的分配方案又讲了一遍。三个姑姑都没意见,大姑还说了一句:“小刚家确实该多分点,这些年他们付出最多。”
二婶坐在角落,闷头吃饭,一句闲话没说。她碗里的饭扒拉了半天,也没见少。
吃完饭,男人们喝酒,女人们收拾桌子。我妈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筷叮叮当当。
二婶和大伯母也在帮忙,一个擦碗,一个扫地。
我走进厨房,看见我妈弯腰洗碗的背影。她的腰不好,弯久了直不起来,洗一会儿就要用手撑一下灶台。头发白了好多,才五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
“妈,我来洗。”
“不用不用,你出去陪你爷爷,难得回来一趟。”
我抢过她手里的抹布,把她推到一边,声音有点大:“您歇着吧,我来。”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小刚长大了。”
二婶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嫂子,你养了个好儿子。我家那个要有小刚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了。”
我妈笑了笑,没说话,但腰板挺直了不少。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姨奶奶的到来
大年初三,家里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
奶奶的妹妹,我叫姨奶奶。她今年七十六,身体硬朗,走路带风,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要凑近了喊。她是听说了拆迁款的事,专门从隔壁村赶来的,骑了二里地的电动车。
姨奶奶一进门,就把电动车停在院子里,车把上还挂着一袋自家种的苹果。她拉住我的手,声音很大——耳背的人都这样,自己觉得声音正常,其实是在喊:“小刚!你奶奶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对!你奶奶要是还在,一定高兴!”
二婶在屋里听见了,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敢说什么,乖乖地倒了杯茶端过来。
姨奶奶坐下来,喝了口茶,环顾了一圈满屋子的人,才开口。她说话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今天来,不是说别的。我就是想当着大家的面,把一些话说清楚。”
她看了看爷爷:“姐夫,我姐走之前那几天,我去看过她。那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嗓子哑了,发不出声。但她拉着我的手,在我手心里写字。”
所有人都看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姨奶奶说:“她写的是——‘刚子家,亏了’。”
堂屋里安静了。
姨奶奶继续说,声音有些发哽:“我姐这辈子,最心疼的就是刚子。刚子老实,不会争,不会抢,吃了多少亏她都知道。她走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刚子家。”
她看着二婶,目光不算严厉,但很有分量:“老二家的,那条金项链的事,我也知道。那是我姐的陪嫁,跟了她一辈子。她说过要给小敏,我亲耳听见的。你拿了,就是不对。”
二婶低着头,声音很小:“姨,我知道错了。项链我已经还了。”
姨奶奶哼了一声,不太满意:“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别再欺负老实人了。人在做,天在看。”
她又看向大伯和二叔,声音放重了些:“你们两个当哥哥的,也该有个当哥哥的样子。刚子这些年不容易,你们心里要有数。当哥哥的不护着弟弟,谁护着?”
大伯和二叔连连点头,像两个挨训的小学生。
姨奶奶最后看向我,目光柔和下来,拍了拍我的手背:“小刚,你奶奶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这样,一定高兴。你替你奶奶争了口气。”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送走姨奶奶后,爷爷把我叫到里屋,关上门。
里屋不大,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奶奶的照片,黑白的,奶奶笑着,很慈祥。
“小刚,你知道爷爷那天为什么追出来喊你吗?”
我摇头。
“因为爷爷知道,你是这个家最像你奶奶的人。”爷爷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坐下,“你奶奶这辈子,吃了太多亏,受了太多委屈。但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记仇。她走的时候,心里装的全是这个家,没有她自己。”
爷爷顿了顿,声音有点哑:“爷爷不能让你也这样。小刚,你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憋着。该说的话要说,该争的要争。这个家,以后你说了算。”
我握着爷爷的手,那双手很糙,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爷爷,我不怪您。”
“我知道你不怪。但爷爷心里过不去。”爷爷看着我,眼眶红了,“小刚,你是好孩子。”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暗线真相完全曝光
大年初四,家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奶奶生前的护工,王姨。
王姨在医院干了二十多年,伺候过上百个病人,什么样的老人都见过。奶奶瘫痪那三年,她帮了不少忙,有时候我妈忙不过来,她就过来搭把手,帮着翻翻身、洗洗衣服。
王姨一进门,就把电动车停在门口,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布袋,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小刚,这是你奶奶让我保管的。她说等你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给你。”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张存折。
信是奶奶口述、王姨代写的。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墨水的颜色也褪了一些。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小刚,奶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她嫁进咱家,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奶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存折上有四万三千八百块钱,是奶奶一辈子的积蓄,卖鸡蛋攒的、儿女给的零花钱攒的、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这笔钱留给你念书用。你记住,善良的人不会吃亏的,老天爷都看着呢。”
我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信纸被捏出了褶皱。
存折上的钱,奶奶一直没取。她走之前,把这笔钱托给了王姨,让王姨等我上大学的时候再给我。王姨是个实在人,答应了就做到,这笔钱在她那儿存了好几年,一分没动。
我上大学那年,家里没钱,我爸四处借。大伯借了两千,二叔借了一千,小姑借了五百,剩下的全是高利贷。这笔钱要是当时能拿出来,我爸就不用低三下四去求人了。
“王姨,您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王姨叹了口气,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你奶奶不让早给。她说等你真正懂事的时候再给。她说你太善良,跟你爸一样,怕你被人欺负。她说这笔钱是你的后路,不能随便动了。”
我拿着信和存折,走出里屋,站在堂屋中间。
所有人都看着我。
爷爷问:“这是什么?”
“奶奶留给我的。”我把信展开,把存折举起来,“四万三千八百块,让我念书用的。”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像被定住了一样。
二婶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尖得刺耳:“不可能!妈的存折不是在我这儿吗?我收得好好的!”
“你那本是空的。”我看着二婶,声音不大,“奶奶走之前,就把钱转出来了。她怕你们抢。”
二婶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大伯接过存折看了看,又看了看信,叹了口气。他是当过会计的人,一看就知道是真的。银行的章,日期,金额,都对得上,造不了假。
“是真的。”大伯把存折放在桌上,“妈的字我认得,这笔迹是妈的。王姨作证,银行的章也对得上。”
二婶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脸色灰败。
爷爷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奶奶的遗像前,又点了一炷香。他站了很久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最后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奶奶……是个明白人。”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全家公认
大年初五,最后一顿团圆饭。
爷爷家堂屋里又坐满了人。还是那些菜,还是那些人,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空气里没有了火药味,多了些暖洋洋的东西。
二婶提前来帮忙,切菜、洗碗、擦桌子,忙前忙后的,比谁都积极。大伯母带了亲手做的红烧肉,用保温桶装着,打开盖子还冒着热气。小姑买了水果拼盘,摆得整整齐齐,还插了几根牙签。我妈穿着新棉袄,是二婶前天去镇上买的,暗红色的,上面绣着小花,我妈穿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爷爷坐在主位,旁边空着一个位置。看见我进来,招手:“小刚,坐这儿。”
那个位置,往年是大伯坐的。大伯是长子,在老家的规矩里,长子有特殊地位。
大伯没说什么,笑呵呵地坐到另一边去了,还给我倒了杯茶。
菜上齐了,一共十六道。鸡鸭鱼肉都有,比年夜饭还丰盛。二婶夹了块鱼放到我碗里,鱼是糖醋的,炸得金黄,浇着红亮的汁:“小刚,尝尝,我做的。我跟视频学的,做了三遍才成功。”
大伯站起来,端着酒杯,声音洪亮:“来,咱们一家人,先敬爷爷一杯。”
所有人站起来,举杯敬爷爷。爷爷喝了口酒,摆摆手坐下:“行了,别光敬我。今天我要敬一个人。”
他看向我,眼里有光,有泪光。
“小刚,这杯酒,爷爷敬你。谢谢你替你爸争了口气,谢谢你让爷爷知道这些年亏待了你们家。以前是家里人对不住你们,以后不会了。你记住,这个家,有你一份,有你爸一份,有你妈一份。”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杯子里的酒都在晃:“爷爷,别说这些。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我爸教我的,该做的事就要做到底。”
“该做的事?”二婶在旁边插嘴,语气里没了以前的酸味,“小刚,你做的那些事,换了我家那小子,打死他也做不到。放假回来就知道打游戏,油瓶倒了都不扶。”
小姑也站起来,端着酒杯,眼眶红红的:“小刚,我也敬你一杯。以前我不懂事,总觉得你爸太老实,没出息。现在才知道,老实人最有福。你爸有你这样的儿子,是他的福气。”
大伯母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和:“小刚,你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跟大伯母说。大伯母能帮的一定帮。”
我看着眼前这一切,想起几天前,同样的屋子,同样的人,我坐在角落里吃冷馒头,没人看我一眼,没人跟我说话,好像我是透明的一样。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家永远不会看见我们家的付出。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善良,不是不被看见,是时候没到。
我爸在桌下拍了拍我的腿,什么也没说。但我看见他眼睛红了,他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假装是被烟熏的。
妞妞坐在我旁边,啃着鸡腿,满嘴是油,突然说了一句:“爸爸,今天大家都对你笑诶。”
我摸了摸她的头,笑了。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 好日子才刚开始
大年初六,我要回城上班了。
天还没亮,我妈就起来给我做饭。她包了我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脸上的皱纹一条条的,每一道都写着这些年受的累。
我坐在灶台边,看着她忙活,心里酸酸的。
“妈,别忙了,我到城里随便吃点就行。”
“那哪行,路上那么远,不吃饱怎么行。”她把饺子下进锅里,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你爸说了,让你在外头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和你爸呢。”
我没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临走前,爷爷把我叫到他屋里。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旧棉袄,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一点褶子都没有。
“这是你奶奶生前做的,一直留着。她说要给咱家最争气的孩子。”
我接过棉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棉袄很沉,棉花絮得厚厚的,针脚密密麻麻,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奶奶眼神不好,做这件棉袄一定费了很大功夫。
奶奶走了快四年了。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爷爷,这太贵重了……”
“拿着。”爷爷把棉袄塞到我怀里,拍拍我的手,“你奶奶要是还在,一定亲手给你穿上。她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
我抱着棉袄,站在爷爷面前,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死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棉袄上。
爷爷看着我,笑了笑,眼眶也红了:“小刚,你知道爷爷那天为什么追出来喊你吗?”
我摇头,用手背擦眼泪。
“因为爷爷知道,你是这个家最像你奶奶的人。你奶奶这辈子,吃了太多亏,受了太多委屈。但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记仇。她走的时候,心里装的全是这个家,没有她自己。”
爷爷顿了顿,声音有点哑,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爷爷不能让你也这样。爷爷老了,没几年活头了。但这个家还得有人撑着。小刚,你比谁都合适。”
我握住爷爷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的,像老树的根。
“爷爷,您别这么说,您身体好着呢。”
“好什么好,腿疼了好几年了。”爷爷笑了,“但看着你,爷爷心里高兴。”
从爷爷屋里出来,院子里站满了人。
大伯、二叔、小姑、我爸我妈,还有二婶、大伯母、小姑父,全都站在那儿,在晨光里站成一排。
二婶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很热:“小刚,你在外面好好干,家里的事别操心。你妈有我呢,逢年过节我多去看看她。”
我看着她,笑了:“二婶,那我妈就拜托你了。”
二婶眼圈红了,使劲点头:“你放心。以前是二婶不对,以后不会了。”
大伯拍了拍我的肩,力气很大,拍得我肩膀发麻:“小刚,以后有什么事,给大伯打电话。大伯别的本事没有,认识几个人。”
二叔也走过来说:“小刚,二叔欠你的两万块,下个月一定还清。二叔说到做到。”
小姑抱着孩子,冲我挥手:“小刚,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微信。”
我看着眼前这一切,晨光洒在每个人身上,亮堂堂的。
想起几天前那一幕——我摔门而出,爷爷追出来喊“还有二百万没领”。
那时候我以为,那二百万是钱,是拆迁款。
现在我知道了,那二百万,是公道,是认可,是这些年被看见的付出,是一家人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走过去,抱了抱他。爷爷的身子很瘦,骨头硌人,但很暖和。
“爷爷,我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到了打个电话。”
“好。”
我转身走出院门,走出去好几步,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
“小刚,记着,好日子才刚开始!”
村口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是送年的鞭炮。红色的纸屑满天飞,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我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站在院门口,朝我挥手。晨光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像一幅画。
我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奶奶,您看见了吗?
您说的对,善良的人不会吃亏的。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时候到了,该来的都会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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