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丑闻”到经典：马蒂斯《戴帽女子》的百年回响

1905年，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1869–1954）以《戴帽女子》震动了艺术界。这幅描绘其妻子艾美莉的肖像，以大胆鲜明的色彩和自由松动的笔触挑战传统惯例。当被问及艾美莉当时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时，马蒂斯的回答是——“黑色”。

澎湃新闻获悉，5月16日起，美国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展览“马蒂斯《戴帽女子》：一场现代丑闻”重新聚焦这件作品在当时所引发的震动与共鸣，并探索这件马蒂斯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所产生的持久影响。

亨利·马蒂斯，《戴帽女子》，1905年，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

马蒂斯的《戴帽女子》（Woman with a Hat，1905）自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SFMOMA）创立之初起，便是其馆史的一部分。这幅描绘艺术家妻子兼缪斯艾美莉的肖像作品，因其喧闹大胆的色彩以及打破绘画传统的技法，在20世纪初曾被艺术评论家视为“丑闻”。

1936年，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前身旧金山艺术博物馆成立次年，这件作品首次在馆内展出。从围绕这件作品的风格与人物主题、充满争议的首次亮相，到1991年进入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馆藏的历程，以及对现代和当代艺术的持续影响。这件作品的故事牵涉到众多艺术家、收藏家家族，以及一位极具影响力的艺术赞助人。

据悉，马蒂斯“戴帽女子：一场现代丑闻”由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前绘画与雕塑副策展人玛丽亚·卡斯特罗（Maria Castro）和马斯·韦塞尔家族首席策展人珍妮特·毕晓普（Janet Bishop）共同策划。展览重现了1905年《戴帽女子》首次公开亮相的场景，汇集了安德烈·德兰（André Derain）、阿尔贝·马尔凯（Albert Marquet）、弗拉芒克等40余位艺术家的90余件作品，跨越20世纪初至当下。

阿尔贝·马尔凯，《阿盖景色》，1905年，法国国立现代艺术博物馆

《戴帽女子》：秋季沙龙上的“野兽”

19世纪晚期以来，巴黎的艺术家们一直在探索色彩的新表达方式。19世纪70年代的印象派画家提倡激进的技法，例如短促的笔触、未经调和的纯色，以及明亮的人工合成颜料，用以捕捉光线的视觉效果，并表现现代生活。后印象派则在色彩、形式和笔法上走得更远。

“尽管受到这些前辈创新的影响，马蒂斯的《戴帽女子》标志着一种全新的风格方向：色彩完全脱离了可观察的现实，试图捕捉感受，而非视觉知觉和自然主义再现。”玛丽亚·卡斯特罗说，“他的笔触看似速写，既有大面积的色块，也有画布和铅笔底稿显露的部分。即便与其他实验性作品相比，这种色彩和技法的处理方式依然格外突出。”

1905年，35岁的马蒂斯在秋季沙龙第七展厅首次展出《戴帽女子》。作为巴黎四个大型季节性展览之一，这一展览由协会成员中的艺术家、建筑师、评论家和画廊主共同评审，连接新兴艺术家与新的观众，同时也是销售作品的重要平台。

第七展厅展出了马蒂斯及其同辈艺术家的作品，以及两件由阿尔贝·亨利·马尔克（Albert Henri Marque）创作文艺复兴风格雕塑。艺术评论家路易·沃塞尔（Louis Vauxcelles）在评论该展厅时，将马尔克那两件雕塑置于其他作品的“纯色狂欢”中描述为“多纳泰罗‌置身野兽之间（Donatello chez les fauves）”。由此，“野兽派”一词诞生，“野兽派”也成为这一先锋艺术运动的名称，尽管艺术家们似乎并不认同这一称谓。

当时马蒂斯虽已有一定声誉，但仍是一位处境艰难的艺术家。正是此次沙龙及《戴帽女子》引发的争议，使他一跃成名，奠定了其作为野兽派创始人与后印象派先锋领导者的地位。

马蒂斯，《科利乌尔的敞开的窗》，1905年

此次展览特别重建了1905年秋季沙龙第七展厅，使观众得以重新感受这幅作品初次亮相时引发的震撼。重建展厅中的亮点之一是《科利乌尔的敞开的窗》（Open Window, Collioure，1905），这是一幅浸润在地中海光线中的作品，既是野兽派的代表，也体现了马蒂斯一生对窗景题材的偏爱。这件作品自1970年以来首次与《戴帽女子》并列展出。另一件亮点是安德烈·德兰于1905年创作的马蒂斯肖像，为观众呈现马蒂斯创作《戴帽女子》时期的形象。

安德烈·德兰，《亨利·马蒂斯》，1905年，英国泰特美术馆

艾美莉·马蒂斯：创作者与缪斯

1898年，马蒂斯与艾美莉·帕雷尔（Amélie Parayre）结婚，两人于前一年在一场婚礼上相识。艾美莉生于1872年，其父母思想开放并积极参与社会活动。这个富有魅力的年轻女子曾在姑母位于巴黎的帽店工作，并在1899年至1902年间经营自己的帽子店。《戴帽女子》中艾美莉33岁。人们普遍认为，她中佩戴的帽子由她亲自设计。

艺术史学家约翰·罗素（John Russell）曾写道，帕雷尔家族的女性有着“西班牙王后般的容貌”。艾美莉的时尚品味在丈夫为她创作的数十幅肖像中可见一斑。

亨利·马蒂斯，《穿和服的马蒂斯夫人》，1905年，私人收藏

她也是马尔凯《马蒂斯夫人肖像》（Portrait of Madame Matisse，约1900年）和德兰的一幅墨水素描中的主角，这两件作品也在展览中展出。

马尔凯，《马蒂斯夫人肖像》，约1900年

在长达41年的婚姻中，艾美莉始终是丈夫坚定的伴侣，既管理家庭，也负责商业事务，同时也是他的缪斯和坚定的支持者。她与马蒂斯共同生活的时期，也正与后者成长为那个时代最重要艺术家之一的历程重合。除肖像外，展览中的书信和文献也呈现艾美莉对马蒂斯的影响，以及她作为独立创作者的身份。

斯坦家族：收藏者与影响者

“一个光彩夺目而有力量的东西，却也是我见过最难看的颜料涂抹。”

这是美国侨居欧洲的收藏家利奥·斯坦（Leo Stein）第一次看到《戴帽女子》时的评价。但这并未阻止他与妹妹格特鲁德·斯坦（Gertrude Stein）在1905年沙龙现场买下这幅肖像。

虽然斯坦家族富裕，但他们的资源也并非无限。位于巴黎左岸弗勒吕斯街27号的公寓里堆满艺术品，但空间并不宽敞。“格特鲁德·斯坦曾说，‘你可以买艺术，也可以买衣服。’显然，艺术是他们的优先选择。”展览策展人之一毕晓普说。

弗勒吕斯街27号（27 rue de Fleurus）利奥与格特鲁德·斯坦的公寓，约1906年

利奥与格特鲁德，以及他们从旧金山迁居巴黎的兄长迈克尔·斯坦（Michael Stein）和嫂子萨拉·斯坦（Sarah Stein），都对艺术怀有强烈热情，并富有好奇心。购买《戴帽女子》成为两个斯坦家庭收藏方向转向现代艺术的关键节点。

萨拉·斯坦尤其为马蒂斯作品着迷，以至于后悔自己没有买下《戴帽女子》，她和迈克尔随后迅速建立起自己的马蒂斯收藏。1913年格特鲁德将这幅作品卖给兄嫂一家。在所有藏家中，萨拉·斯坦与马蒂斯关系最密切。马蒂斯曾说，她比他自己更懂他的画。

1935年，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成立。也在这一年，萨拉和迈克尔·斯坦带着他们卓越的现代艺术收藏回到旧金山。博物馆首任馆长格蕾丝·麦肯·莫利（Grace McCann Morley）急切地希望结识这对夫妇，并于1936年初展出了《戴帽女子》。

20世纪40年代末，丧偶后的萨拉·斯坦开始出售收藏，部分原因是替孙子偿还赛马欠下的债务。她的朋友金融家西格蒙德·斯特恩（Sigmund Stern）之女伊莉丝·S·哈斯（Elise S. Haas）与丈夫从斯坦家购入多件马蒂斯作品。

1990年伊莉丝·S·哈斯去世时，将包括《戴帽女子》在内的大部分收藏遗赠给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除购自斯坦家族的作品外，此次展览将展出哈斯收藏中的亨利·摩尔（Henry Moore）、乔治亚·欧姬芙（Georgia O’Keeffe）、康斯坦丁·布朗库西（Constantin Brâncuşi）等现代艺术家的作品。

《戴帽女子》的回响

《戴帽女子》在1905年首次亮相后立即产生巨大影响，展览最后部分展示这幅作品从当时延续至今的持续共鸣。

秋季沙龙之后，巴黎先锋艺术圈及其他地区的艺术家开始创作自己的“戴帽女子”形象，其中一些在主题、色彩或风格上直接回应马蒂斯。观众可看到雅克琳·马瓦尔（Jacqueline Marval）、让·梅青格（Jean Metzinger）、弗拉芒克（Maurice de Vlaminck）、凡·东根（Kees van Dongen）于1905和1906年创作的作品。

莫里斯·德·弗拉芒克，《戴帽女子》，1905年，美国国家美术馆

旧金山具象艺术家理查德·迪本科恩（Richard Diebenkorn，1922–1993）曾称马蒂斯为重要灵感来源。他于1943年在萨拉·斯坦位于帕洛阿尔托的家中首次见到《戴帽女子》，当时还是斯坦福大学的本科生。其20年后创作的《戴帽女子与手套》（Woman in Hat and Gloves，1963）在内容和构图上与《戴帽女子》有明显联系。

理查德·迪本科恩，《戴帽子与手套的女子》，1963年，私人收藏

一个多世纪之后，《戴帽女子》仍持续激发艺术家创作。2012年，雷切尔·哈里森（Rachel Harrison，1966年生）创作《囤积者》（Hoarders），以木材、泡沫塑料、铁丝网和水泥构成，借高饱和色彩与大胆笔触回应《戴帽女子》。

雷切尔·哈里森，《囤积者》，2012年

而希拉里·哈克尼斯（Hilary Harkness，1971年生）2024年作品《回应的祈祷》（Answered Prayers），则通过斯坦家族圈层以与之相关的历史人物，将《戴帽女子》重新置入对性别、阶级的当代讨论中。

希拉里·哈克尼斯，《回应的祈祷》，2024年，KAWS收藏

“希望观众在离开展览时，能够理解《戴帽女子》更完整的故事，也理解为什么它不仅在自己的时代如此有共鸣，而且在漫长时间中依然如此。”卡斯特罗说。

注：本文编译自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网站，展览将持续至9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