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一个电话打来,语气跟分配公司福利似的。
四套拆迁房,弟弟一人两套。
我的份额?没有。
她紧接着补了一刀:下周搬你那儿养老,收拾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
外派offer,目的地巴黎,单程票已出票。
我回了两个字:
保重。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通知——巴黎总部外派岗位,审批通过。
我手指刚碰到鼠标,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还没等我开口,那边已经说上了。
珩啊,你爸跟我商量了,家里拆迁的事定下来了。
我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邮件标题,手指在鼠标上没动。
四套房,你两个弟弟一人两套。瑞瑞要结婚,祥祥也该有个窝了,他们比你难,你能理解吧?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邮件通知挪到窗外。秋天,梧桐叶往下落,公司楼底下的保洁大爷举着个扫帚跟树叶较劲。
哦。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两秒。
我妈这人有个特点,你越是不反抗,她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什么态度?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是当大哥的,应该高兴你弟弟们有着落了。你在外面上班有工资,他们不一样——瑞瑞做生意赔了不少,祥祥大学出来还没稳定......
我换了只手拿手机,腾出右手点开邮件。
内容很长,大意是:裴珩先生,您的外派申请已通过审批,岗位为巴黎总部亚太区域市场运营高级经理,报到日期为十一月十五日,培训周期十二个月。请于十个工作日内确认回函并提交签证材料。
十一月十五日——还有二十一天。
......所以我跟你爸打算下周搬你那儿去。我妈的声音钻进耳朵。
我把邮件往下拉了两行。差旅包签证、机票和住房补贴,公司在巴黎十六区配了一间公寓。
你那个房子是租的对吧?两室一厅?够住了,我跟你爸睡一间......
妈。
嗯?
您二老还是找儿子去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妈的音量从正常拔到了三倍——你说什么?!你不是我儿子?我生了三个,你不是老大?
是。我说,但我下个月有个封闭培训,为期一年,不回来了。
什么培训?一年?你请不了假吗!
请不了。单程机票都买好了。
其实机票还没买,但这种时候不把话说死,后面只会更麻烦。
这个技巧我花了二十八年才学会。
裴珩!你给我听清楚——
妈,我这边开会了,先挂了。
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我的脸。
面无表情。
隔壁工位的季舟探过脑袋,手里夹着半根薯条。他刚才全程偷听,这一点我从他嘴角那个没忍住的弧度就看得出来。
你妈?
嗯。
拆迁房的事?
四套全给了瑞瑞和祥祥,一人两套。
季舟的薯条顿在半空。
然后她要搬你这儿养老?
下周就来。
季舟把薯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从震惊过渡到某种超越了震惊的平静。
行,他点点头,合理,非常合理。分你房子的时候你不是儿子,养老的时候你又是了。你妈高低是个量子力学大师——薛定谔的儿子。
我没接话,点开了邮件下方的确认接受按钮。
光标悬在上面。
季舟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我操——巴黎?你真批下来了?
刚到的通知。
那你还犹豫什么?点啊。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我妈未发完的第六条微信消息,前五条分别是:
你什么意思?
裴珩你翅膀硬了是吧
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
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你弟弟们至少不会一年不回家
第六条还在输入中,那三个跳动的小点像一把锤子,在我太阳穴上有节奏地敲。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然后点击了确认接受。
系统弹出一行字:您已确认接受此岗位。请在十个工作日内提交签证材料。
季舟在旁边发出一声口哨。
好家伙,裴珩,你这是真要润了?
我关掉邮件,拿起咖啡杯。
凉了。
我十八岁出来打工的时候,我妈跟我说,'你是老大,弟弟们还小,你多扛扛'。我说,二十二岁工作了,她说'瑞瑞要学费,祥祥要生活费,你先紧着他们'。二十五岁瑞瑞做生意赔了,她说'你帮帮你弟弟,将来他发了不会忘了你'。
季舟嘴角抽了一下。
现在二十八了,拆迁了四套房,一套都没我的。我把凉了的咖啡一口闷掉,然后她要来养老。
季舟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从薯条袋子底部掏出最后一根,递给我。
吃根薯条吧,兄弟。他脸上带着一种见过太多人间荒诞之后的释然,你妈这刀法——朝你身上捅完了还要你贡献创可贴,也算是一种行为艺术了。
我接过薯条,咬了一口。
又硬又冷。
跟这个家给我的感觉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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