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漪宁,你十八年前那次住院,做的真只是清宫手术吗?”
诊室里一下安静了。江州市和宁妇幼医学中心三楼妇科门诊,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在医生脸上,她盯着系统里那条旧记录,又抬头看了沈漪宁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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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漪宁原本只是来做个普通体检。抽血、B超、问诊,全都走得很顺。她连单位下午要交的材料都想好了,怎么都没想到,临走前会被这一句生生钉在椅子上。
医生把屏幕往她那边转了转,声音压低了些:“系统里显示,你十八年前那次妇科住院,术中处理不止一项。家属签字栏这里,签字人是顾修远。”
顾修远。
这个名字一出来,沈漪宁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那是她结婚二十年的丈夫,也是那个在她出过事之后,没有离婚、没有声张,却再没和她同过床的男人。
01
沈漪宁回到家时,顾修远已经在厨房了。
锅里还煨着汤,饭也盛好了。她刚把包放下,顾修远就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语气和平时一样:“回来了?体检做完了?”
“做完了。”沈漪宁低头换鞋,声音很轻。
顾修远把她那碗汤放到桌边,又问:“医生怎么说?”
这句话太平常了。平常到沈漪宁站在原地,反而没敢立刻接。她看着桌上的菜,都是家里这几年常吃的那几样。清炒时蔬,蒸鱼,冬瓜排骨汤。连碗筷摆的位置都没变。
这个家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漪宁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没喝,只像随口提了一句:“医生问了我以前住院的事。”
顾修远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哪次住院?”
“十八年前那次。”
这回,顾修远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突然问那个?”
沈漪宁看着他:“说是系统里翻到旧记录,问得挺细。”
顾修远低头喝了一口汤,语气不紧不慢:“老系统的东西不一定准。医院这些年换过几次系统,串记录也正常。你别自己吓自己。”
沈漪宁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她还提到一个词。”
顾修远没接话。
沈漪宁盯着他,慢慢把那几个字说出来:“术中还有别的处理。”
屋里静了一下。
顾修远把碗放下,声音还是很稳:“医生原话怎么说的?”
“她问我,当年做的真只是清宫吗。”
顾修远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那就是她自己也没把话看明白。旧档案本来就容易写乱,尤其是那么早的记录。”
沈漪宁问:“如果不是写乱呢?”
顾修远看着她:“沈漪宁,你今天到底想问什么?”
她心口发沉,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问问。当年那场手术,除了清宫,是不是还做过别的?”
顾修远没立刻答,只把她面前那碗汤往前推了推:“先吃饭。别空着肚子乱想。”
他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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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正面说,没有发火,也不否认到死,就是一点点把话推开,推到别处去。
沈漪宁以前一直觉得,顾修远这个人是稳。现在她第一次觉得,这种稳有点压人。
饭桌上安静了几分钟。
顾修远先开口:“医生有没有让你复查别的项目?”
“没有。”
“那就别多想了。回头我找人问问,看看是不是系统挂错了。”
他说得自然,像真只是想帮她把问题弄清。可沈漪宁听着,心里那股凉意反而更重了。因为从头到尾,顾修远都没回答她那句话。
十八年前,沈漪宁在单位和邵衡走近过一段时间。事情闹出来以后,她怀了孕,也住了院。那时候她以为顾修远会离婚,会翻脸,会把事情捅到两家人面前。可顾修远都没有。
他只说了一句:“把身体养好,别再出这种事。”
后来,手术做了,日子也照常过下去了。
只是从那以后,顾修远再没和她同过床。
一开始他说她身体虚,先分房睡一段。后来又说他工作忙,熬夜多,怕影响她休息。再后来,分房、分被、分开起居,全都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外人都说顾修远能忍,也算给这个家留了体面。
沈漪宁自己也一直这么想。她觉得这是顾修远对她的惩罚,她认。
可今天在医院听到那句话,她忽然不敢这么想了。
饭吃到一半,顾修远接了个工作电话,起身去了阳台。沈漪宁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还是那样,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肩背挺直,说话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电话打完,他回来收碗,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晚上早点睡。”他说。
“顾修远。”沈漪宁忽然叫住他。
“嗯?”
“如果我明天再去医院查一次呢?”
顾修远看了她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想查就查。真要有问题,医院也得给说法。”
他说完就进了厨房。
这句话听着没毛病,可沈漪宁心里却更堵了。因为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早就知道,她能查到什么,也查不到什么。
晚上十点多,顾修远进了书房。
沈漪宁本来在客厅看电视,过了一会儿起身去倒水。走到书房门口时,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她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顾修远站在书柜最里面,背对着门,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他动作很快,顺手把柜门关上,又拧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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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睡?”他回过头,语气平平。
“出来倒水。”沈漪宁站在门口,视线却还停在那面书柜上。
柜门合上的前一瞬,她看见里面压着一只旧铁盒。
颜色发暗,边角磨旧了,不像是最近才放进去的。
顾修远把钥匙收进口袋,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我给你倒。”
沈漪宁没动,只看着他:“那里面是什么?”
顾修远连停顿都没有:“旧文件,没什么好看的。”
他说完,从她身边走过去,像这问题根本不值得多解释。
沈漪宁站在原地,手心一点点凉了下来。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修远照常出门。
他换鞋时还回头说了一句:“中午记得吃饭,别忙忘了。”
沈漪宁站在餐桌边“嗯”了一声,没多说。
门关上后,屋里一下空了。
她在客厅站了两分钟,拿起包,直接出了门。
江州市青棠区人民医院的病案室在门诊楼后面,窗口不大,排队的人倒不少。沈漪宁取了号,站在边上等。轮到她时,她把身份证递进去,报了十八年前的大概住院时间,又补了一句:“妇产科那边的旧档,帮我查一下。”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时间太久了,不一定好调,得先查库。”
“查吧。”沈漪宁说,“我等。”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又问:“本人调档?”
“本人。”
“用途呢?”
沈漪宁顿了顿:“复查。”
对方点点头,让她去旁边等。
走廊里有一排塑料椅,沈漪宁坐下后,才发现自己手心一直在出汗。她低头擦了擦,脑子里却不停往回翻。
她记得十八年前那场住院,自己整个人都是虚的。进医院后没多久就开始发冷,头发晕,连走路都没什么力气。后来手术做完,她醒来时,顾修远就坐在床边。
那时他没骂她,也没问那孩子到底是谁的,只说了一句:“手术做完了,别多想,先把身体养好。”
她那时根本没心思问太细。
更没想过,那场手术会不会还有别的内容。
半小时后,窗口那边叫了她的名字。
工作人员把一沓复印件递出来:“能找到的都在这儿了,你先看看。再要补印,跟我说。”
沈漪宁接过材料,没急着走,就站在窗口旁边翻。
前面几页都是住院首页、检查单、护理单,和她记忆里差不多。她一张张往后翻,翻到中间那页时,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手术记录单。
术前诊断、术中情况、操作经过,都写得很清楚。
她的视线一点点往下移,落在“术中处理”那一栏上。
除了清宫,后面还跟着另一项处理说明。
字不大,压在同一行里,不仔细看很容易带过去。
可它就在那儿。
清清楚楚。
沈漪宁盯着那一行,脑子里空了一下。她又往下看,家属签字栏里,“顾修远”三个字写得很稳,笔画连着,和他这些年签在快递单、物业表、孩子家长回执上的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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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下没站稳,手撑在窗台上,才把身子稳住。
工作人员在里面问了一句:“还要补印吗?”
沈漪宁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声音:“不用,我再看看。”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不是她听错了。
也不是医生看错了。
旧档里确实有这项处理,顾修远也确实签了字。
那一瞬间,她心里冒出来的不是火,反而是一层一层往下沉的冷。冷得很慢,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以前一直以为,顾修远说的“翻篇”,是把事情压下去,不再提。
现在她才开始怀疑,顾修远根本不是翻篇。
他是把事情按住了,把她留在婚姻里,再把关于她身体的那一部分决定悄悄拿走了。
沈漪宁继续往后翻。
翻到出院小结时,她又停住了。
上面写了术后恢复、建议休养、定期复查,句句都在,可真正关键的那项处理却压得很轻,几乎一眼带过。要不是前面手术记录已经写明白了,单看这张出院单,根本看不出什么。
她盯着那两页纸看了很久,心里慢慢浮出一个更不舒服的念头。
不是医院系统出了错。
像是从一开始,就有人没打算让她把这件事看完整。
她把材料一张张理好,又让窗口把那几页关键记录多复印了一份。
工作人员把纸递出来时问:“还有别的需要查吗?”
沈漪宁把东西装进文件袋,声音有点发紧:“暂时没有。”
从病案室出来,外面太阳很大。
她站在楼下台阶上,低头看了眼袋子里的复印件,突然想起昨晚书房里那只旧铁盒。
如果医院这边都能翻出这一页,那顾修远锁起来的那些东西,只会比她手里的更早,也更全。
沈漪宁攥紧文件袋,转身往外走。
03
傍晚,沈漪宁回到家时,顾修远已经在客厅了。
他刚把外套挂好,见她进门,像往常一样问了一句:“吃过没有?”
沈漪宁没接这话。
她把手里的文件袋直接放到餐桌上,抽出里面那几页复印件,一张张摊开,推到顾修远面前。
“你自己看。”
顾修远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停了停,抬头问她:“你今天去哪了?”
“病案室。”
屋里一下安静了。
顾修远脸色沉了点,声音还是压着的:“你去查那个做什么?”
沈漪宁盯着他:“十八年前那场手术,到底还有什么你没告诉我?”
顾修远没回答,只把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才开口:“十八年前的记录不一定完整。”
“这是你的字吧?”沈漪宁把签字那一页抽出来,按在桌上。
顾修远没否认:“字是我签的。”
“签字是你签的,处理是写在上面的,你还想说什么不完整?”
“当时情况乱。”顾修远说。
“乱到你能替我决定,却不能告诉我?”
顾修远皱了皱眉:“沈漪宁,你现在翻这些,有意义吗?”
“如果我今天不查,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被做过什么,这就有意义。”
顾修远看着她,脸上那点稳终于有些压不住了,可他还是没有正面解释,只是把话往别处带:“当年是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是我去医院跑手续、签字、拦住两边老人,你以为那件事能这么过去?”
沈漪宁心口一堵,声音也跟着硬下来:“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到底是想知道真相,还是想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我做错了,是我错。”沈漪宁一字一句地说,“可我做错,不等于你有资格替我做身体上的决定。”
这句话一落下,顾修远终于不说了。
他站在桌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过了几秒,才低声说:“当时医生怎么说,医院怎么处理,不是你现在拿着几张复印件就能说清的。”
“那你说清。”沈漪宁逼过去,“你不是在场吗?不是你签的字吗?不是你把我从医院带回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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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修远还是不接,只反复一句:“当时情况特殊。”
沈漪宁越听越冷。
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知道得太清楚,所以每次话一顶到实处,他就只剩这一句。
她忽然想起这十八年里的很多细节。别人问他们为什么一直只有一个孩子,顾修远总会先一步接过去,说她当年手术伤了身体,不适合再折腾。亲戚提起要不要再看看,顾修远也总是那套说法,说医生早就嘱咐过,不必勉强。
以前沈漪宁以为,那只是他拿她当年的事堵住外人的嘴。
现在再回头看,她第一次觉得不对。
顾修远不是临时找话圆。
他像是从很早以前,就把该怎么说、说到哪一步,都先想好了。
“顾修远。”她看着他,“这些年你到底替我说过多少话?”
顾修远脸色一变:“你又想扯到哪去?”
“不是我扯。”沈漪宁把桌上的纸一收,声音反倒平了,“是你一直不敢正面答。”
顾修远抬手要去拿那几页纸。
沈漪宁先一步收回来:“别碰。”
两个人僵了几秒。
顾修远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沈漪宁听笑了,笑意却没到眼里:“难看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说完这句,她拿起文件袋,转身往卧室走。
路过书房时,她下意识朝里面看了一眼。
那只上锁的柜门关得比昨晚更严,门缝几乎看不见,像是里面的东西被重新理过一遍。
沈漪宁脚步一下停住。
04
接下来的两天,沈漪宁没停。
白天,她继续往医院跑。按住院号查护理记录,按日期找复查单,能复印的都复印,能拍的都拍。回来以后,她就把页码、时间、签字一张张摊开,对着看。
越看,她心里越冷。
那几页关键记录写得都不算重,像是故意藏在正常流程里,不仔细翻,很容易带过去。
第二天下午,她开始翻家里的旧抽屉和文件袋。
卧室柜子最底下,放着这些年的体检资料。厚厚一摞,从顾言川出生后的常规检查,到这两年的复查单,基本都在,独独缺了十八年前那一段。
再往下翻,她又翻出两份旧保险附页。
投保人写的是她,联系人却一直是顾修远。
夹在里面的,还有一张发黄的小便签。
上面只有一行字:
既往妇科手术史,已说明。
沈漪宁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已说明。
谁说明的?什么时候说明的?说明给谁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十八年,不只是顾修远不碰她。
而是关于她的身体、她为什么不能再生、这个家该怎么对外解释,顾修远一直都走在她前面,把话先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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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修远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餐桌上摆满了复印件、保险附页和那张便签。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想查到什么时候?”
沈漪宁头也没抬:“查清楚为止。”
“过去十八年的事,现在翻出来,对谁有好处?”
“至少对我有好处。”沈漪宁把手里的纸放平,“我总得知道,当年是谁替我做了决定。”
顾修远站在那儿,声音压得更低:“你非要把这个家搅散?”
沈漪宁抬头看他:“这个家十八年前就不是你嘴里那个样子了。”
顾修远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你现在拿着这些东西,想证明什么?证明你当年做的事都不算了?”
“我从来没说过不算。”沈漪宁把手机也放到桌上,“我今天已经问过律师了。病历我会继续调,医院我会继续查,当年的医生、原始材料、谁签的字、怎么决定的,我都会往下问。”
顾修远盯着她:“你要去走投诉?”
“你不说,我就走。”
“沈漪宁,你想清楚,这事一旦翻出来,谁都不会好看。”
“我已经不好看十八年了。”她看着他,“再难看,也得让我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很久。
顾修远没再争,也没再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堆纸,脸色一点点发灰。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往书房走。
门打开,柜门也打开了。
里面传来一阵很轻的金属碰撞声,还有拖东西的声音。
沈漪宁坐在客厅没动,手却一点点攥紧了。
几分钟后,顾修远从书房出来了。
他手里抱着那只旧铁盒,走到茶几前,放下。
铁盒边角磨得很旧,像在那柜子里放了很多年。
顾修远站在她对面,声音低得发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他把盒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那就自己看。”
05
沈漪宁坐着没动。
她这几天一直在查,也一直逼着自己往最坏处想。
她甚至已经做好准备,铁盒里无非就是当年那场手术的原始同意书、补签材料,或者顾修远瞒着她签字的证据。
可真等那只铁盒摆到她面前,她还是觉得手心一阵阵发潮。
顾修远站在茶几对面,脸色发灰,声音也低。
“你不是一直要看吗?”
沈漪宁抬眼看着他,手却没立刻伸过去。
“这里面到底还有什么?”
顾修远只回了一句。
“你自己看。”
沈漪宁咬了咬牙,把手放到锁扣上。
金属发凉,指腹刚碰上去,她心口就跟着缩了一下。
只听“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盒盖被她慢慢掀起一条缝。
最上面压着一叠发黄的旧纸,边角起卷,最上头还别着一枚已经褪色的回形针。
她先看到的,是自己的名字。
沈漪宁。
底下跟着十八年前的日期。
她把最上面那份抽出来,果然是那次住院的原始材料。
不是她这两天从病案室拿出来的复印件,而是当年真正留存下来的那一份。
纸张发脆,印章颜色发沉,连签字时笔尖压下去的痕迹都还在。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很快翻到那张手术记录,还有最下面顾修远的签字。
她盯着那一行字,胸口那股气一下顶了上来。
“你不是一直说,可能是医院记录错了?”
顾修远没说话。
沈漪宁把那几页纸捏紧,声音发冷。
“原件都在你手里,你还想让我信你不知道?”
顾修远还是没接,只低声说了一句:
“你往后翻。”
沈漪宁动作顿了一下。
她这才发现,病历下面果然还压着别的东西。
不是一张两张,而是几份被折过的旧文件,夹着一张她从没见过的登记表,还有两页发黄发脆的补充材料。
第一页,她没看懂。
上面有她的名字,有那次住院的日期,还有几个她完全陌生的栏目。
她皱着眉,又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份补充记录。
沈漪宁先看到的是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的一串编号,再往下,是几行手写字,还有一处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她越看,脸色越白。
“这是什么?”
她声音已经发紧。
“这到底是什么?”
顾修远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沈漪宁心里那股不安一下翻了上来。
她原本以为,铁盒里最多只能证明顾修远瞒着她签过字。
可现在摆在她眼前的,显然不止这一层。
她咬着牙,又翻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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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页刚落进眼里,她整个人就僵住了,手上的纸都差点滑下去。
她死死盯着那页最上面的标题,又盯着下面那几行字,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过了好几秒,她才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顾修远,声音发颤,一字一字往外挤:
“这……这怎么可能?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06
沈漪宁盯着那页纸,手有点发僵。
她看到的,不是医院的表格。
最上面印着一行已经发黄发旧的字:江州市海棠路仁和诊所门诊登记表。
下面是她的名字、年龄、身份证后四位,还有当天的日期。
再往下,是“拟行处置”和“陪同人签字”。
陪同人那一栏里,写着邵衡。
沈漪宁呼吸一下乱了。
她记得这张表。
十八年前,她和邵衡去那家小诊所时,前台的人拿过来一张单子,让家属签。她那时头一直发晕,连笔都拿不稳,是邵衡接过去签的。
她一直以为,那张表后来应该留在诊所,或者早就跟着那些旧东西一起没了。
可现在,它在顾修远手里。
顾修远站在茶几对面,没躲她的目光,也没开口。
沈漪宁把那页纸翻过去,下面还有两张。
一张是卫生局的处罚材料复印件。
另一张是手写情况说明,纸边卷着,下面签着邵衡的名字。
沈漪宁心口越来越紧。
她抬起头,看着顾修远,声音发颤:“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那天晚上,是我把你从那家诊所带出来的。”
沈漪宁愣住了。
“你说什么?”
顾修远看着她,声音很低:“你以为,我是等你做完手术才知道的?”
沈漪宁没说话,只死死盯着他。
顾修远拉开椅子坐下,像是终于没地方再绕了,开口时一字一句都很慢。
“那天晚上,你一直没回家。我先给你打电话,没人接。后来是个男的拿你的手机打过来,说你在仁和诊所,出了点情况,让家属尽快到场。”
“我赶过去的时候,邵衡也在。”
沈漪宁喉咙发紧:“你去过那家诊所?”
“去过。”
“你看见我和他了?”
“看见了。”
顾修远停了停,又说:“那时候你人已经快站不住了,脸白得厉害,裤子上全是血。诊所那边想先压着,说清宫做完就行。后来你情况不对,血一直止不住,他们才急着往外推。”
沈漪宁手里的纸一点点攥紧。
她一直以为,顾修远知道这件事,是在她住院以后。
原来不是。
原来他是从最难看的那一段开始,全都看见了。
顾修远继续说:“我把你送到青棠区人民医院时,你已经开始发烧。急诊那边先做了检查,后面直接推进了手术室。术中医生出来找家属,说你在外面处理得不干净,感染已经上去了,情况比普通清宫复杂得多。”
沈漪宁嘴唇动了动:“所以那项处理……”
“是术中追加的。”顾修远看着她,“清宫做完以后,医生发现你双侧输卵管都有问题。一侧已经积脓,另一侧粘连得很厉害,当时出血又没停,医生说继续拖下去,后面反复感染和宫外孕的风险都很高。”
“他们让我签字,说要马上做阻断和清创。”
沈漪宁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一直以为,那几个字后面站着的是顾修远的报复。
她没想到,先站出来的,是手术台和急诊医生。
“医生原话怎么说?”她问。
顾修远低声说:“原话我记不全了。大意是,这一步不做,后面麻烦更大。做了以后,生育方面的可能性几乎就没了。”
沈漪宁嗓子发紧:“你就签了?”
“我签了。”
“你签得倒快。”
顾修远抬头看她,眼里第一次有了很清楚的疲惫:“你当时在里面躺着,高烧、出血、人已经快不清醒了。诊所那边又有问题,医生把风险一句句摆给我听,我能怎么拖?”
沈漪宁一句话都接不上。
屋里静了很久。
她低下头,又去翻那几张纸。
那张手写情况说明,写的是仁和诊所当晚的处置经过。邵衡在下面签字,承认是他陪她去的,诊所没有开正规转院手续,出了情况后才联系家属。
“这张也是你拿到的?”她问。
“是。”
“你去找过邵衡?”
“第二天就去找了。”
顾修远说得很平,“你住院那几天,我白天跑医院,晚上去堵他。后来我拿着这几张东西去了卫生局,也去了他们单位。诊所被查了,邵衡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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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漪宁怔了怔。
她一直不知道,邵衡为什么没再来找过她,后来也很快从单位调走。
当年她只以为事情压下去了。
现在她才知道,后面还有这一层。
“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她声音低了些。
“说什么?”顾修远反问,“说我赶到时看见你和他一起躺在那家诊所里?说你手术做完以后,医生告诉我,你以后大概率再也怀不上了?还是说那天晚上我拿着笔,在家属签字栏上签下去的时候,心里其实想过,要是你就这么死了,我是不是也轻松一点?”
最后一句落下来,沈漪宁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顾修远也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闭了闭眼,声音又压低了。
“我当时恨你。这是真的。”
“可我也没办法看着你死在那儿。”
沈漪宁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她心里像被人拽开了一道口子。
顾修远当年签字,是为了救命。
顾修远后面压住诊所、压住邵衡、压住两边老人,也都是真的。
可这些都不能把后面的十八年抹掉。
她把那几张纸重新放回桌上,抬头问他:“那我醒了以后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醒了以后状态很差。医生说先别刺激你,让你恢复一段时间,再回来复诊,把后续情况慢慢讲清。你妈第二天也来了,医生当着她的面说过一遍。”
沈漪宁猛地抬头:“我妈知道?”
“知道。”
这一句,比前面那些话顶得还狠。
沈漪宁脸色一下变了:“她知道?”
顾修远点头。
“她当时在病房外面哭了很久,求我先别告诉你。她说你已经够乱了,再把这件事压上去,你人未必撑得住。她还说,孩子已经有一个了,后面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人稳下来。”
沈漪宁胸口发闷,像压着一块石头。
“后来呢?”
“后来你出院了。”顾修远看着她,“你有一次问过我,医生是不是还说了别的。我那时候本来想说,可你那晚一直在哭,一直说对不起,说以后都听我的。话到了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再后来,时间越拖越久。外面的人开始问,要不要再生一个。你妈先说你身体没养好,我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再后来,这句话说多了,就成了所有人的解释。”
沈漪宁冷冷地看着他:“所以你们俩就替我决定了,我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
顾修远没反驳。
“那体检资料呢?旧单子为什么会少?保险附页为什么一直是你在填?”
“旧资料是我收起来的。”顾修远说,“你有一年翻到过那次住院的复查单,盯着看了很久。我怕你再往下找,就把那一段单子全收进铁盒了。保险那边每年要填既往病史,我写习惯了,都是我在处理。”
沈漪宁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你写习惯了。”
顾修远垂下眼,没接。
沈漪宁把手边那叠纸推远了些,声音平平的:“你救过我,这件事我认。你后面替我压事,我也认。可你拿着这些东西,让我在一句‘身体不好’里活了十八年,这也是真的。”
顾修远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沈漪宁抬头,“你知道我这些年每次听见别人说‘顾修远够大度了’,心里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嫌我脏,嫌我错,所以才连一句实话都不肯给我吗?”
顾修远没说话。
“你比我早知道全部,你也比我早把后面的话都说完了。”沈漪宁一字一句地说,“我连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都是到昨天才知道。”
这回,顾修远彻底没了声音。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漪宁把铁盒里那几份材料重新理好,只留下仁和诊所那张登记表和医院那几页关键记录,放到自己面前。
“医生名字给我。”
顾修远抬头。
“当年手术的医生,值班护士,能对上的都给我。”沈漪宁看着他,“你的话,我要自己去核。”
顾修远点了点头,报了两个名字,又从铁盒底下抽出一张旧名片,放到桌上。
“主刀的后来调去市妇幼了。这个号码,是我前几年问到的。”
沈漪宁把名片收起来,起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今晚开始,你睡书房。”
说完,她把门关上了。
07
第二天一早,沈漪宁请了假。
她先去了市妇幼。
顾修远给的那个号码已经换人,科室里的人帮她问了一圈,最后才说,主刀医生李静芬早几年退了,偶尔回来坐坐门诊,今天下午正好在院里帮忙会诊。
沈漪宁在门诊走廊里坐了两个多小时。
轮到她进去时,李静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递过去的那几张旧复印件,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十八年前青棠区那台急诊手术的病人?”
“是。”
“家里人一直没跟你说清?”
沈漪宁没接这句,只问:“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静芬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声音很平。
“那晚送来得很急。前面在小诊所做过处置,处理不干净,感染已经上去了。你当时高热、出血,盆腔情况也不好。术中我们发现,两侧输卵管问题都很重,一边已经有脓性改变,另一边粘连严重。当时如果只做清宫,不把后面的感染源处理掉,后面大概率还要二次进手术室。”
“所以你们做了阻断?”
“做了阻断和清理。”李静芬说,“这个决定,当时是我们和家属说过风险以后做的。签字的人,就是顾修远。”
沈漪宁问:“你们有没有说过,手术以后要告诉我本人?”
“说过。”李静芬点头,“你出手术室以后状态很差,情绪也不稳定。我们跟家属说,先让病人稳一稳,后面复诊时再把情况讲清。他们答应了。”
“他们?”沈漪宁问。
“你丈夫和一位中年女士,应该是你母亲。”
沈漪宁心口一沉。
李静芬看着她,又补了一句:“当年这类急诊处理,病历会分两层。一层是出院小结,写得相对简一些。另一层在手术记录和护理记录里,细节都在。系统后来只把术中关键词挂出来,你这次才会被问到。”
这就把前面那些疑点全对上了。
出院单写得轻。
手术单写得实。
不是没记,是真压在不同地方。
沈漪宁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头脑反而比昨天清楚。
顾修远签字这件事,是真的。
救命这一层,也是真的。
瞒她十八年,同样是真的。
下午,她直接去了母亲住的老小区。
门一开,沈母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突然来了,沈漪宁就把那几页复印件放到了茶几上。
“你看一眼。”
沈母低头看了几秒,脸色一下变了。
“你都知道了?”
“你真知道。”沈漪宁看着她,声音有点发紧,“十八年前你就知道。”
沈母张了张嘴,没立刻说出话来。过了半天,才慢慢坐下。
“那年你刚做完手术,整个人都是空的。我去医院的时候,医生把话都说了。我听完腿都软了。”
“所以你就跟顾修远一起瞒我?”
“我那时候怎么敢告诉你?”沈母眼圈一下红了,“你那阵子本来就快撑不住了,一会儿哭一会儿发抖,话都说不整。我真怕你再听到这个,人就完了。”
“那后来呢?”沈漪宁问,“后来我好了,你为什么还不说?”
沈母低下头。
“后来我也想过说。可你和修远都没提,日子也慢慢过下去了。言川那时候还小,家里刚稳一点,我一张嘴,怕这个家彻底散了。”
“家?”沈漪宁笑了笑,“你们嘴里的家,就是让我一直以为我自己只是做错了事,顾修远才这么对我。你们谁都不肯告诉我,我身上真正发生过什么。”
沈母眼泪掉了下来。
“修远这些年,也不好过。他把那家诊所、邵衡、单位那边,全都给你压住了。要不是他,你当年哪有那么容易收场。”
“我知道。”沈漪宁看着她,“可这跟你们瞒着我,不是一回事。”
沈母想伸手拉她,被她避开了。
“妈,你当年怕我受不住。我明白。可你不能因为怕,就替我过完后面十八年。”
说完这句,沈漪宁没再坐下去。
她起身出了门,站在楼下吹了几分钟风,给一个旧同事打了电话,要了邵衡现在的联系方式。
电话打过去时,邵衡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在城南,给我半小时。”
两人约在一间很普通的茶馆。
邵衡比从前胖了些,头发也白了不少,进门后先看了她一眼,坐下第一句就是:“你还是知道了。”
沈漪宁没绕,把那张仁和诊所的登记表放到桌上。
“这是怎么到顾修远手里的?”
邵衡盯着那张纸,脸色慢慢灰了。
“那晚出事以后,诊所那边怕担责任,先让我拿着这些单子去外面复印。我刚回来,顾修远就到了。后面转院、签字、找卫生局、找我们单位,他都没放过。我那份情况说明,也是他逼着我写的。”
“逼?”
“他堵了我两次。”邵衡低声说,“第一次在医院楼下,他问我,你在小诊所里到底做了什么。第二次在我们单位后门,他把那几张单子和你住院的事摆到我面前,让我签字,把经过写清。我那时候也怕,怕事情全掀出来,工作没了,人也丢干净了。”
沈漪宁看着他:“所以你就走了。”
“我能不走吗?”邵衡苦笑了一下,“诊所被查,我们单位也知道了。顾修远没把事情闹到所有人面前,已经算给脸了。”
这句话说得很直,也很难听。
沈漪宁却没反驳。
因为她知道,邵衡说的是实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问了一句:“当年在医院,你有没有听医生说,那项追加处理是什么?”
邵衡点了点头。
“听到了。”
“你也知道?”
“知道。”
沈漪宁闭了闭眼,几秒后又睁开。
到这一步,整件事算是彻底对上了。
医生说过。
母亲知道。
邵衡知道。
顾修远知道得最全。
只有她,这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没有再跟邵衡多说,起身就走。
回到家时,顾修远还没下班。
沈漪宁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几份材料重新理了一遍。
体检资料为什么少。
保险附页为什么总是顾修远在填。
便签上的“既往妇科手术史,已说明”是谁写的。
仁和诊所的单子为什么在铁盒里。
这些线,到今天全连上了。
晚上七点,顾修远回来了。
进门后,他看见沈漪宁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整齐了,人也没有前两天那么绷着,脚步明显顿了顿。
“你去问过了?”他问。
“都问过了。”沈漪宁说。
顾修远站在玄关,半天没动。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沈漪宁看着他,声音不高。
“我不会去医院闹。那场手术是救命,我查清了。诊所那边的事,十八年前也已经有了处理。邵衡那边,我也不想再追。”
顾修远听着,脸色没松下来。
因为他知道,这些都说完,后面还有一句。
果然,沈漪宁把那几份材料往旁边一放,接着开口了。
“可我们这段婚姻,没法再这样过下去了。”
顾修远看着她,没插话。
“你当年签字救我,我认。你后面把事情压住,我也认。可你和我妈一起,把那句实话压了十八年,让我活在你们给我的解释里,我接受不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顾修远,我不跟你吵谁功大谁过大。救命是一笔,隐瞒是一笔。两笔账我分开算。”
屋里安静了很久。
顾修远最后点了点头。
“你想离,就离吧。”
他说这句的时候,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再往回压,也没有再拿儿子、老人、过去那些事说话。
他大概也明白,到这一步,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有外遇后丈夫就再没和我同床,18年来形同陌路,直到一次普通体检,医生的一句话,让我当场瘫倒在地》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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