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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小农女,被重生的长姐强制换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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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网络

精彩内容

清晨,太阳的第一缕阳光撒向大地,农家小院里的鸡早早开始叫起来,宋禾打开鸡圈栅栏鸡食倒进去。

农历四月初的天气,空气依旧中带着一股寒意,风一吹,冷风只往人衣袖领口里钻。

宋禾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放下鸡食盆快步走进灶房,她得抓紧时间做饭,要不然陈桂花又能找到由头挖苦她了。

正想着,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外面传来。

“宋禾,饭做好了吗!”

宋禾微微提高声音,“好了。”

一个身材微胖的圆脸中年女人走进灶房,这便是宋禾这是一世的母亲陈桂花。

陈桂花看了一眼放在灶台笸篮里的两个掺面窝窝头,微微皱眉,问:“怎么没菜?”

宋禾一手拿着汤勺搅拌锅里的粥,回答,“昨儿剩的野菜不多,余下那些我煮到粥里了。”

春季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农家菜还没长成,上年冬天腌的萝卜咸菜也已经吃完,几乎村里每家每户都靠着挖野菜给家里多个添头。

陈桂花瞥了一眼锅里的野菜粥,嘴上依旧不饶人,“知道家里吃菜多,你就不知道多挖些。”

宋禾抬了一下眼皮,道:“最近外面野菜虽然生的多,但架不住村里挖野菜的人更多。而且昨儿一天我都在后院煮染液,这些野菜还是下午抽时间去挖的。”

接着宋禾话锋一转,“不过,若是娘想吃,等我吃完早饭就立马出门挖野菜去。”

“那怎么行,上午还得往染缸里下染布。”陈桂花脱口而出。

宋禾眉头一挑,“总不能让家里没菜啊。”

陈桂花想也不想道:“算了算,没菜就没菜吧,又饿不死。快点盛饭,一会儿你爹要去外头给人家帮忙干活。”

每年开春,村里便有人家给屋顶铺新瓦,这年头人力不值钱,主家买些新瓦片,请几个亲朋好友过去帮忙铺瓦,中午供人吃顿午饭就算成了。

宋禾没动,反问:“我盛饭?爹今天早上不吃鸡蛋了?”

宋有根前阵子刚服徭役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如今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而农户人家“吃点好的”也就是吃个鸡蛋。

陈桂花向来把家里的东西看的都紧,鸡蛋和糖都牢牢的锁在柜子,不让其他人碰。

陈桂花一噎,拿出钥匙,转身打开一旁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鸡蛋。

鸡蛋是农户人家的稀罕物,一斤能卖十几文,价格贵的时候一斤甚至能卖二十五文,平时要攒起来卖钱,根本舍不得吃。

见陈桂花接手,宋禾坐在旁边矮凳上,拿起一旁的炉火钩子,把闷烤熟的土豆从灶膛里勾出来。

她来这个世界已有三年,来之后不久她就了解到自己是穿越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大周朝。

在这里玉米、土豆、番薯、辣椒早已摆到普罗大众的餐桌上。从她来到这边的第二个月,就接手了老宋家的灶房,这完全是因为陈桂花做饭实在太难吃。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禾转头,看见一个老人慢悠悠走进来。

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显得沟沟壑壑,脊背佝偻,看上去七十多岁的年纪,但实际才刚刚六十。

“奶,饭快好了,你去屋里等着吧。”宋禾说。

正屋的桌子很快就摆好了饭,几碗野菜粥,笸篮里放着一些烤土豆和两个掺面馒头。

宋家是下邳村的外来户,整个村只有一户姓宋,宋家人口也很简单。

祖母张老太,男主人宋有根,媳妇陈桂花,二人育有二子二女。

长女宋穗,次女宋禾,三子宋继田和年仅五岁的小儿子宋承苗。

张老太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野菜粥,道:“一天哪用得着吃三顿饭,两顿就够了,我年轻那会儿都是挖草根吃树皮……”

见阿奶又开始讲年轻时候的苦日子,宋禾嘴角一抽。

她上辈子虽说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好歹吃喝不愁,可来了这个世界后就连吃饱穿暖都成了问题。

漏雨的房子,稀汤寡水的野菜粥,喇嗓子的掺面馒头,可这种生活在如今的张老太看来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好日子,可见这老太太年轻的时候过得是什么悲惨生活。

陈桂花把给丈夫冲的蛋花粥分出来小半碗让小儿子喝,老三看见母亲的动作,拿土豆的手顿了顿,微微撇撇嘴,娘就知道偏疼小弟。

张老太还在碎碎念自己年轻时日子过得多穷多苦,年纪大的人喜欢回忆以前,可家里没几个人喜欢听老人家念古。

突然陈桂花发现大女儿宋穗没来吃饭,对小儿子说:“去叫你大姐过来吃饭。”

宋承苗不愿去,大姐脾气不好,吵大姐睡觉肯定会挨骂。

“我不去。”

陈桂花气的想打他,转眼看见宋禾,“禾姐儿去叫。”

宋禾站起身,她就知道这件事会落在自己头上,走的时候顺便从笸篮里拿两个土豆。

陈桂花看见宋禾的动作,微微皱眉,伸头去看笸篮里还剩几个。

宋家的农家院坐北朝南分前院和后院两部分,前院住人,后院是灶房、染布棚还有牲畜圈。

前院不大,主屋两间,西厢房一间,东厢房一间。

最大的主屋也就是刚刚吃饭的屋子,进门一张桌子,右手边就是宋有根陈桂花夫妻俩和两个儿子平时睡觉的炕。

旁边侧屋住着大姐宋穗和张老太,至于宋禾,则是在堆放粮食和杂物的西厢房里随便支了张木板做床。

宋禾走到侧屋前,掀开半旧的靛蓝色门帘走进去,道:“大姐,饭好了。”

宋禾走进屋之后就见宋穗神色呆滞的坐在炕上。

宋穗是陈桂花的心尖宝,长相随了陈桂花,圆脸杏眼,十八岁的女孩被养的珠圆玉润,打眼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农户家的闺女。

见宋穗没应声,宋禾又叫了一声,“大姐,吃饭了。”

宋穗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转头看向宋禾,在看清宋禾的脸之后,眼泪“唰”一下落下来。

宋禾咬土豆的动作一顿,心想这是怎么了?

然后宋禾就眼睁睁的看着宋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埋进了被子里。

宋禾:???

此时隔壁屋传来陈桂花那尖锐又不耐烦的嗓音:“宋禾,让你叫你姐起床怎么这么费劲?”

宋禾提高声音喊道:“我姐好像病了。”

宋穗神色恍惚,应该是病了吧?

宋禾一句话如平地惊雷,陈桂花饭也顾不得吃连忙走过来,家里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陈桂花进来之后,就看见大女儿宋穗裹在被子里,整个人瑟瑟发抖的缩成一团,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责备顿时哑在了喉咙里。

张老太也觉得不太对劲,“这是怎么了?”

宋穗满脸泪痕的抬头,像是在确定什么似的,最后张了张口,“奶?”

陈桂花面色焦急,“怎么了?倒是说话啊?”

宋穗又看向陈桂花,“娘?”

接着宋穗目光落在宋禾身上,那一刻宋禾看见宋穗几乎是恶狠狠的盯了自己一眼。

宋禾微微皱眉,她这几天招惹过宋穗吗?

唔,除了自己故意把宋穗的裙子洗坏,打扫房间时故意把宋穗的镜子打碎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了吧?

宋禾面无表情把手里的土豆塞进嘴里,自己之所以洗坏宋穗的裙子,是因为宋穗故意把脏衣服丢给自己洗。打碎镜子,是因为宋穗故意弄乱房间,然后指使自己打扫。

屋里另一边还没等陈桂花和张老太问出什么,宋穗一下痛哭出声,扑到陈桂花怀里放声大哭。

“哇!娘,娘,奶…奶……呜呜呜呜……”

一伙人问宋穗怎么了,而宋穗只是哭着不说话,神情恍惚,情绪激动。

一大早,宋家因为大女儿“生病”的事闹得鸡飞狗跳。

宋有根也顾不得去同村人家帮忙干活,急忙忙的去村里请草医过来瞧。

很快草医便被请来,摸了摸脉说宋穗只是劳累过度,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陈桂花有些不信,她觉得大女儿更像是被吓着了。

郑草医闻言不悦的看向陈桂花,“你要是不信我,就去请别人吧。”

说完,郑草医拿着药箱直接起身离开,临走还不忘收两文钱的诊脉费。

郑草医离开的时候,正好从宋禾面前走过,宋禾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臭。

宋禾皱皱眉,猜测对方不是昨天晚上喝了很多酒,就是今天一大早喝了酒。

郑草医嗜酒如命,还医死过人,是个前科累累的半吊子大夫,陈桂花和宋有根竟然还敢请他来家看病,宋禾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等郑草医走后,宋禾对宋有根道:“爹,要不要去县里或者镇上请个大夫来家给大姐瞧瞧。”

“你添什么乱。”陈桂花没好气的道:“请大夫的钱你出?都说你姐这是累的,睡一觉就好了。都出去,让穗穗睡会儿。”

宋禾:……

得了,就当她什么都没说,反正她也不觉得宋穗是生病,她可从没听过病重的人,还能恶狠狠瞪人的。

一家人去正屋吃饭,吃完饭后宋有根去同村另一户人家里帮忙上瓦,家里其他人除了“生病”的宋穗,和五岁的宋承苗,都去后院染棚里染布。

临近中午,宋有根回了家。

陈桂花见状奇怪的道:“你怎么回来了,中午不是在贵生家吃吗?”

宋有根道:“贵生这次买的瓦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轻轻一掰就碎,根本用不了。他和他家几个兄弟,去找卖瓦的要说法,今天是铺不成瓦了。”

陈桂花不知嘟囔一句什么,宋有根已经躲坐在炕上,点起了旱烟。

中午吃饭,照常是老三样,玉米面糊粥,一碗炒野菜外加掺面馒头。

陈桂花去侧屋看大女儿,发现大女儿还在睡,心情很是不好。

五岁的宋承苗歪歪扭扭的坐在凳子上,“娘,咱家啥时候吃肉?昨天虎头家就吃肉了,我想吃肉。”

陈桂花不耐烦的道:“吃什么肉!一斤猪肉十九文,都能买两斤细面了,没肉,快吃饭。”

“你给他算这账干嘛?他又听不懂。”宋有根打断媳妇儿的话,砸了砸嘴喝一口玉米面粥道:“孩子既然想吃,你去县城屠户那买些不就好了。”有段时间没吃肉了,他也怪想的。

“家里哪有闲钱去买肉?上个月刚缴了秋粮,现在米缸都快见底了。大姐儿今年十八,出嫁要用的被子褥子到现在都还没准备齐,再过几天家里还要给娘办寿席。眼见着往后一笔笔花销跟流水似的,没钱!”

宋有根在家里向来被妻子压一头,低头去喝粥,“我就说了一句,瞧你急头白脸的说这么多话。”

这几天忙的他都快忘了,过几天要母亲办六十岁寿席,到时候把家里的猪杀了,在摆上几桌席,弄些酒,好好热闹热闹。

“对了,给娘办寿席那天,我把郑有福也叫过来。”宋有根说。

陈桂花皱眉,“非亲非故,叫他来干什么,生生又多出一张嘴。”

宋有根道:“今年我服徭役干活的时候,人家郑有福帮我搭了把手,我得谢谢人家。”

陈桂花:“你和他都是一个村,一块干活帮把手是常有的事,就凭这个你就把他叫过来吃席,等到明年你把全村的人都请过来吃席算了。”

张老太安静的吃着土豆,听见儿媳妇说要给自己办寿席,又听她儿子吵嘴,眉头都没抬一下。

陈桂花见宋禾连续加了几筷子的菜,微微皱眉,心中不悦刚想说话,一旁的小儿子开始撒泼,仰着头干嚎不下雨。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现在就要吃肉。”

陈桂花气的就要打他,宋禾见状熟练的一嘴咬着馒头,双手端着碗,离开饭桌往后撤,生怕一会儿“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老三宋继田看见二姐的动作,也跟着一块捧着碗,站到二姐身边。

突然宋禾余光一瞟,看见不知何时站在屋门口脸色难看的宋穗。

陈桂花看见大女儿后,也顾不上打小儿子了。

“穗穗,饿了吗?来吃饭吧。”

宋穗却如同受了什么刺激似的,退后两步跑回屋子。

宋穗此时心神剧颤,大脑眩晕,几乎站都站不稳。

她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而梦里的开头,竟然和刚刚爹娘的对话一模一样,甚至包括小弟闹着要吃肉,娘要打小弟的场景也一样。

怎么会?怎么会?那梦中自己后面要经历的那些事,难道也都是真的?

陈桂花追去侧屋后,就见宋穗躺在炕上,两只眼珠儿直直的盯着虚空。

陈桂花先去晃了晃宋穗,又在她嘴唇人中边上掐了掐,力气很大立即红了一片,但宋穗始终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反应。

陈桂花一下慌了,捶炕捣枕,道:“这可不成了,魂都丢了。我把你拉扯这么大,真是白让我操这么多年心了。”

陈桂花此话一出,把其他人都吓一跳。

宋继田急忙忙的道:“娘,大姐到底怎么了?”

宋有根一个大男人眼眶通红,“你大姐怕是不行了。”

小小年纪的宋承苗见娘和爹的样子,被顿时被吓的大哭起来。

宋禾:……

宋禾满脸迷茫的站在一旁。

啊?直接就说宋穗要死了?

都不去请大夫再抢救一下吗?

幸好老宋家不全是糊涂人,张老太啐了儿子一口。

“闭上你的嘴,穗穗还好着呢。”张老太指着陈桂花骂,“平日里厉害的跟什么似的,一遇到事就成了软脚虾。人只要身子热乎,能出气,就还活着,你们是没见过真正的死人是什么样。”

陈桂花默默擦眼泪,“那您说穗穗现在是咋了?她一动不动,怎么叫也不应声,就像是丢了魂,被魇住似的。”

张老太看向大孙女,突然觉得那样子的确像是被魇住似的,道:“不会是被魇住了吧。”

宋禾听的又是一愣。

“被魇住?”陈桂花一愣,接着眼前一亮,“对啊,穗穗这样子,一看就是被魇住了。隔壁村有个神婆,当家的,你去把神婆叫到咱家来,给穗穗瞧一瞧。”

宋有根“唉”了一声,就要出门。

宋有根刚要去又被陈桂花叫住。

陈桂花道:“还是我去请神婆,穗穗到嫁人的年纪了,被魇住的事不能被村里人知道。”

张老太也拉住儿子宋有根道:“听桂花的,让你媳妇去。都是一个村子的,左邻右舍闹出点动静谁家能不知道?更别说去请神婆这种大事。唉,今天上午就不该请郑草医过来,万一他喝了酒嘴上漏风,把穗穗的事说出去怎么办?穗穗就快嫁人了,名声要紧。”

宋禾:……

宋禾在一旁听的都快气笑了。

这三年,她一直都知道老宋家人都是普普通通的农户,家里除了宋有根认识几个字,其他人都是文盲。

老宋家人没有经商天赋,没有聪明的头脑,没有过硬的手腕。

不仅如此老宋家的人还一个比一个犟,彼此沟通上更是存在双向障碍,常常会因为一句话就闹翻天,根本无法心平气和的交流,一开口不是讽刺就是挖苦。

明明种着十五亩田地,两亩菜地,家里还有染布手艺在,日子还过得紧巴巴的,就连宋禾有心帮宋家改善生活,都无力下手。

因为没有一个人会听她说话,原身处于整个家庭的最底层,穿越而来的宋禾自然接替了原身的位置。

但,宋禾也没想到他们能这么离谱,竟然要请神婆过来给宋穗“看病”。

虽然,上午宋禾还觉得宋穗是在装病,但现在宋穗这副样子明显不对劲。

她是个自小生活在21世纪现代社会的人,道德水平正常,是个党员,虽然的确不喜欢宋穗,可却从没想过让宋穗去死。

宋禾觉得应该带着宋穗去找大夫,而不是找神婆。

宋禾主动开口道:“奶,我姐现在这样子明显不对劲,要不带我姐去县城找大夫看病吧。”

陈桂花没好气的白了宋禾一眼,“你懂什么,这种事当然得请神婆来看才管用。”

“可是神婆都是骗子。”宋禾道。

陈桂花道:“谁告诉你神婆都是骗子的?”

宋禾:“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如果神婆能治病,皇帝怎么不请神婆瞧病,反而养一群太医。”

张老太同样不满的看了宋禾一眼,自己这个二孙女老实木讷,平时也不爱说话,但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你大姐不是生病,是被魇住了。”张老太又对陈桂花道:“你快去请,我在家也烧烧香,让家仙保佑穗穗平安。”

神婆很快就被请来了,看了看说宋穗是“祟”被吓到了,用针扎了宋穗左手无名指放血,又找了把剪刀放在睡觉的枕头下面,最后“做法”。

神婆一手挥舞谷穗扫帚,口中念起古怪唱腔,最后烧一碗黑乎乎的符水,让人给宋穗灌下。

一顿乱七八糟的折腾到下午,宋穗神色平静下来,还主动说自己饿了想吃饭。

陈桂花和张老太在一旁喜的直夸神婆灵验,还说要杀鸡款待神婆,而宋禾在一旁看的身体发冷。

宋穗可是陈桂花最喜欢的大女儿,而宋穗出现不对劲后也会被亲娘亲奶按着灌符水,至于神婆刚刚念叨的古怪唱腔,宋禾听出来了一些。

神婆把“一二如二,二二如四……”这几句颠三倒四的反复念,这明明是古代的九九合数,类似现代的九九乘法表,根本不是什么“驱邪”口诀,真是荒诞又可笑。

见陈桂花和张老太如此感谢神婆,让宋禾坚信自己一直以来裹好马甲是对的。

“你在这呆站着干嘛,还不去做饭。”陈桂花皱眉对宋禾道:“真是越大眼里越没活。”

宋禾垂眸:“我不会杀鸡”

陈桂花一噎,心中暗骂宋禾是个馋鬼,刚刚她对神婆说杀鸡只是客气客气,谁让她真杀了。

神婆看向陈桂花,笑弯了眼:“哎呀,大妹子,你就是太客气了。”

陈桂花当着神婆的面没骂出来,家里那些鸡可都是要留着生蛋的,但此时不杀也得杀。

她心中滴血,恨不得上前打宋禾几巴掌。

“我去杀鸡。”陈桂花对神婆说,转头又瞪宋禾,“还愣着干什么,去灶房烧热水,一会儿要褪鸡毛用,真是越来越懒。”

宋禾垂眸转身去后院的灶房,她在灶房烧水,听见鸡窝里传来一阵咕咕的鸡叫,其中隐约夹杂着陈桂花的低骂。

宋禾知道陈桂花舍不得杀鸡,但她偏偏要故意说杀鸡的事,她不信神佛,所以不喜家里请神婆瞧“病”的做法。

照常交给宋禾来炖鸡,宋禾又在里面加些土豆一起炖。

等鸡炖出来,陈桂花趴在灶台边上,用筷子一块一块数着锅里鸡块的个数,发现一个没少之后才放心。

陈桂花负责给每个人碗里分鸡,果不其然宋禾发现自己碗里的肉最小。

神婆迫不及待吃肉,一口就被惊艳了,忍不住对陈桂花说:“哎哟唉大妹子,这是你家二丫头炖的吧,这味可真好,比外面厨子炖的都香。”

陈桂花看着神婆碗里的肉,心中滴血,面上不显,“这有啥,我大闺女炖的肉比这还好。”

一旁宋穗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顿。

而宋禾神色如常,头也不抬的吃自己碗的肉。

最小的老四宋承苗炫着一嘴的肉,闻言开口:“娘,我大姐啥时候在……”在家炖过鸡啊。

话没说完,就又被陈桂花塞了一口肉,“快吃,别说话。”

神婆没听清小孩说什么,边吃边笑道:“想不到你家大闺女不仅长的好,做饭也这么好。”

陈桂花习惯性对外人夸自家大闺女,“我大闺女不仅做饭好,还会织布,染布,左邻右舍谁不知道我这大闺女能干。”

宋穗脸色还有些苍白,她低头小声道:“娘,你别说了。”

陈桂花:“这有啥不能说的。”

这顿饭神婆吃的开心,也乐意捧场,“姑娘家性子腼腆,这是好事。你家大姑娘这么生的好,定亲了吗?”

说起大女儿的亲时,陈桂花更加骄傲了,微微仰起下巴。

“前些年就已经定了。定的是同村管着十一户人口税收的甲长,顾德山家的独子。他亲大伯就是我们下邳村的顾里正。”

要说让她最得意的事,那便是大女儿这门亲事。

宋家是当年被朝廷强迁到安原县的,整个下邳村就自家一户姓宋,作为外来户有时难免受排挤,但因着大女儿的婚事,和顾里正家做了亲戚,这才算融入了村子。

神婆也是一惊,“大妹子,没想到你家未来姑爷是读书人啊。”

陈桂花:“你知道德山家的小子?”

神婆笑道:“这十里八乡凡是耳朵灵的,谁不知道顾德山家的小子学问好。我今天来你家,一看你大闺女的面相,就知道她必定是个有福气的,以后肯定是个官太太。”

陈桂花被神婆说的通体舒畅,连杀的鸡都不心疼了。

宋禾趁着陈桂花和神婆聊的开心,去陶盆里捞些土豆吃,意外瞥见宋穗的脸,见宋穗垂着头,表情苍白又难看,便以为宋穗是不舒服。

“大姐,吃土豆吗?”宋禾捞起一勺问宋穗。

宋穗抬头看向宋禾,冷漠的道:“不用。”

“哦。”宋禾顺势把这勺土豆放进自己碗里,低头继续吃饭。

这土豆炖得粉糯绵软,入口即化,吸饱了鸡汤鲜味儿,绵密又不噎人,再配上掺面馒头,好吃的简直停不下来。

一顿饭神婆吃的满嘴流油,等送走神婆后,宋禾又被气不顺的陈桂花找到。

吃过饭后,神婆吃的满嘴流油,神色餍足的离开,宋禾也不想呆在家里。

现在天还亮着,宋禾借口说自己出门挖些野菜,然后提着篮子出了门。

宋禾走到村子外的土坡下面,把柳条框子放在地上,不远处有三只羊在吃草。

宋禾就这么席地而坐,仰头看着天边那如同火烧般的晚霞。

她现在所在的大周朝,如今建国不过二十几年。

当今皇帝上位之后,因前朝末年的天灾和持续多年的战乱,导致中原一带十室九空,多是无人之地,大批良田无人耕种。

十几年前,朝廷下令广迁人口,总结便是:把人从“挤死”的地方,迁到“空死”的地方;把人从不听话的地方,迁到能管住的地方;把没人守的边疆,迁来人守住。

而宋家一家人就在被迁之中,原本是要被迁到更远处的北方边关去屯田,中间因为某些事耽搁,就落到了安原县,最终到了下邳村。

作为外来户,融入村子很重要。大姐宋穗有门好亲事,能帮宋家融入村子,三弟宋继田是帮助宋家充门面的男孩,小弟宋承苗更是宋家夫妻的心尖尖。

只有夹在中间的宋禾,爹不疼娘不爱,是个十足的小透明,小小年纪每天干的活最多,挨骂也最多。

原身十二岁那年和大姐宋穗前后脚发热,那次倒是没请神婆,也没请郑草医,而是去镇上抓了些药。

但宋有根夫妇舍不得买两副药,便把大女儿每次喝完的药渣,再熬一次给二女儿喝。

在他们心里,二女儿还小不用喝那么多药,反正从小到大都是大女儿用剩下的东西给二女儿,汤药自然也能这样。

宋家夫妻偏心,原身在家不受重视,十二岁的女孩面黄肌瘦,根本不像十二岁,反而像十岁。

原主身子底子本来就差,又被宋家父母这么折腾,就这么一命呜呼。

再次睁开眼睛,现代社会的宋禾便成了大周朝 广平府 安原县 四平乡 下坯村宋家的二女儿。

大周朝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计,朝廷为查清人口,更好核定人口赋税,专门制定黄册和鱼鳞册,给予百姓土地,鼓励百姓开荒耕种。

其中黄册便是户籍册,也是以户为单位的户口赋役册。

在这里,出远门若是没有路引,要被官府抓住当做“氓”来处置,再则古代世道不平稳,十二三岁的女孩前一秒独自离家,下一秒说不定就被拐了。

原身发烧去世脑海一片混沌,更是半点记忆也无,宋禾刚来的时候根本搞不清状况,索性原身本就沉默寡言,平日也无人关心关爱,因此宋家竟然无一个人发现宋禾这具躯壳里换了个芯子,只是当她是烧糊涂了才不记事的。

等宋禾搞状况,之后又了解了大周朝的严苛户籍管理制度,便一心待在宋家不敢随意行事。

只能呆在宋家,在这个有限的环境里,尽可能让自己生活的好些。

宋禾收回看白云的目光,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从框子里拿出一个装满凉白开的葫芦,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个,断了一半柄的牙刷和一个小纸包。

打开纸包,露出里面的盐粒,宋禾先漱口,用牙刷沾取少量盐粒,开始漱口刷牙。

要说宋禾对现在唯一满意的,便是这一口整齐又结实的牙齿。

但即便是牙再结实,平时也得爱护,毕竟这里可没有现代技术那么好的牙医,更没有麻药。

因此宋禾自从来了之后,一直坚持刷牙,爱护牙齿。

凉白开水是她每次做饭烧水的时特意留下的,牙刷是她攒钱买的。

为了不引起注意,又费力掰断牙刷柄,要是被问起来,就说这是她从外面捡的,至于盐粒,则是她每次做饭时抠下的。

为了不喝生水,还能长时间搞到盐粒刷牙,也宋禾这几年一直主动烧火做饭的原因。

突然宋禾听到土坡上面传来几个妇人的交谈声。

她位置偏,又有一丛灌木枝挡着,几个妇人都没看见她。

“柳枝嫂子,听说前几天德山叔带着他家的小子去府城了?”

“是啊,去府县考府…府……,哎哟,你们瞧我这记性,府什么来着……,对了是府试,考府试去了。”

“府城这么远?来回一趟得花不少银钱吧。”

郭柳枝的丈夫和顾山德是堂兄弟,两家向来关系近,现在又见周围人带着羡慕语气向自己打听事,脊背顿时挺的笔直,说话声音也越发大,就好像去参加科举考上的是自己的亲儿子。

“银钱倒是其次,主要是去府城能见着知府大人。”

“‘知府’也是官老爷吗?”有人问。

郭柳枝回答:“知府可是比县令还高一级的官呐。”

这句话听得其他几个妇人一愣。对于农户人家来说,县令已经是遥不可及的父母官,是只能在戏文里才能见的人物,更别说比县令还高的官了。

“哎呀,可不得了,一直听说德山家的小子读书好,这次要考中,以后就是官老爷了吧?”

郭柳枝笑着道:“承礼这孩子学问一直都特别好,县城的夫子都说他这次一定能考中,以后啊,承礼就是童生老爷了。”

在场的几个妇人不太明白“童生”是个什么官,但见郭柳枝露出得意的表情,便开口道起喜来,活似那顾承礼已经高中状元似的。

下面的宋禾倒是知道“童生”是什么。

大周朝的科举需要一步一步往上考。

先考县试,再考府试,最后考院试,三门考上均通过者才是秀才,若是院试没过,只过了县试和府试的人便是童生。

但科举之路漫漫,秀才只是刚入门,后面要通过三年一次的乡试,成为举人,之后再进行会试,进行殿试,这才算完。

“今天上晌,宋有根家的大姑娘好像病了。”突然有人话风一转。

随即就有人接话,道:“这事我也知道。我早上在田里干活时见陈桂花去隔壁村请神婆,我当时问她干什么,她还不说。”

“好端端一个大姑娘出的什么事,怎么就闹得要去请神婆的地步了?”

“应该没多大事,上晌我还看见宋有根在贵生家帮忙上瓦呢。”

宋家的房子坐落在村子最东边,周边邻居少,大部分虽然没见着陈桂花去神婆,但也瞒不住村里人。

“三河家和老宋家是邻居,我中午回家的时候,顺嘴问了三河媳妇一句,三河媳妇说宋家大姑娘是被魇着了。”

宋禾心想家里请神婆的事果然瞒不住,她不想听一群人闲聊,把葫芦和牙刷收好,想要换个地方。

“我记得早些年宋家大姑娘和德山家的小子定了亲,现在宋家大姑娘病了,这亲事还作数吗?”

“当然得作数了。”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的长脸妇人闻言立马道,说这话时,还斜看了一眼郭柳枝,即便是官老爷命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样得娶村里媳妇。

其中一个小媳妇好奇的问:“我嫁过来的晚,很多事不知道。那宋家不是外来户吗,他家怎么就和德山叔家说上亲了呢?”

原本正想要起身走开的宋禾,听见这句话之后又重新坐了回去。

“这宋家大姑娘和德山家小子的婚事是宋老头,也就是宋家大姑娘的爷爷在世的时候定下的。”郭柳枝主动开口说:“当年县衙征调民夫开掘河道,德山不小心掉进河沟里,要不是宋老头下水救人,德山说不定就被水冲走了。”

小媳妇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回事,“然后两家就结亲了?”

长脸妇人抢先一步开口道:“可不是嘛,宋老头在两家说好定亲的第二天人就没了。要说起来,德山可是欠着老宋家一条命。”

全村谁不知道顾德山这人最重情,当年他可是在老宋头的丧葬礼上,当着不少人的面,亲口把两家亲事坐实的。

别说宋家大姑娘现在只是被魇住了,就是宋家大姑娘这会变成瘸子,德山也得让儿子娶人家。

一旁的宋禾也终于知道了这件往事,但这和她的关系又不大,于是果断换了个地方挖野菜。

宋禾提着篮子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陈桂花此时坐在正屋门槛上缠线,宋穗坐在一旁帮忙。

看见宋禾的身影,宋穗的表情先是微不可察的变了变,接着迅速低下头。

陈桂花问:“挖了多少野菜?”

宋禾把篮子放下,让她看。

陈桂花看了一眼,然后指着放在屋门口一边的柳枝篮子对宋禾道:“那是你春福嫂子家的鸡蛋,你明天去城里的时候把这些鸡蛋也卖了,也不知道现在鸡蛋什么价?”

说着陈桂花又嘱咐了一句,“要是连十八文一斤都卖不了,就别卖了。”

宋禾刚刚一回来就看见了那些鸡蛋,立马就想到应该是是有人想让她捎带着往县城卖的,现在听陈桂花这么说也不惊讶,毕竟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好。”

春福是下坯村顾里正的小儿媳,春福丈夫的叔伯兄弟便是和大姐定亲的顾承礼,这几年三家人因为定了亲,走动的比较近。

宋穗现在脸色红润,丝毫不见之前的苍白之色,在听见陈桂花说“你春福嫂子”几个字的时候,下意识握紧手里的线团,目光不自觉的看向宋禾。

宋禾今天一直觉得宋穗状态不对劲,早上时宋穗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明显有敌意。

见宋穗一直目光奇异的盯着自己,宋禾索性直接问出来:“大姐,你一直看我干啥?”

宋穗目光闪了闪,“没什么。”

宋禾:“我把篮子拿去灶房。”

把篮子放好,宋禾走到自己睡的西厢房。

这间屋子拥挤又狭窄,南边靠墙的地方摞着粮食,旁边堆积各种农具杂物,北边靠墙处放着一个用木板搭的简易小床,小床旁边放着一个木制箱子。

宋禾把箱子挪开,在把墙壁下边的半块砖头移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碎包。

打开布包,露出里面长长一串铜钱,一共一千三百文,这是三年间宋禾零零散散去县城卖东西“吃回扣”攒下的小金库,从里面拿出些铜钱,明天她要去县城,可以顺道在镇上收些鸡蛋到县里卖,到时候得用钱。

把箱子归位后,宋禾吹灭油灯,躺在木板床的开始睡觉。

此时另一个房间,宋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昨天晚上她做了无比真实的梦,导致她梦醒之后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处,这才让家里以为她病了。

梦里她的确嫁给了顾承礼,可顾承礼运气极差,每次临近参加科举家中就有事发生,他十几年后才勉强考上秀才。

而且顾家还有一堆多嘴多舌的亲戚,梦中的自己嫁给顾承礼吃了十几年的苦。

她现在根本不想嫁给顾承礼,所以在白天中午吃饭时,听到娘说自己和顾承礼定亲,又听到神婆说自己以后能做官太太时,脸色才一下变得那样难看。

因为她知道顾承礼考上秀才后便去县衙做了小吏,自己即便是嫁给他,也根本不可能当的上官太太。

宋穗又翻了一个身,忍不住开始回想梦里的细节。

在梦里,顾承礼不久之后考上了童生,同年她嫁给顾承礼,一时间成了整个顾家村人人都羡慕的对象。

她原本以为自己嫁人后会和戏文里唱的那样,相公在一旁读书,她就在一旁陪着,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顾家人口少,顾承礼又是独子,她作为顾家媳妇自然要操持家务,可她在家做姑娘的时候何曾干过这些操劳的活计。

刚开始她在婆家的日子和未嫁人在娘家做姑娘时过得没差,她每天打扫打扫睡觉的房间和相公的书房,然后等着相公从私塾回来。

可村里总有多事的老虔婆,她们竟然仗着八竿子才能够得着的长辈身份,跑到顾家数落她懒,还说什么十里八乡就没见过哪个媳妇和她一样在家不干活的。

宋穗越想梦里的事,就越感到委屈,黑暗中她对眼眶渐渐发红。

在家时,烧火做饭挖野菜有宋禾,喂鸡喂羊喂猪也有宋禾……

田里的活同样不用她去做,把她晒黑了怎么办?她只负责给在田里辛苦干活的家人送水和吃的,哦,做饭的那个人是宋禾,她只负责送。

她一直都是这样,凭什么到了婆家就不行?凭什么那老虔婆要对自己说教?那老虔婆又不是自己正儿八经的婆婆,毕竟婆婆还没说她呢。

她怨婆婆在外人面前不维护自己,又怨在家婆家的日子过得不比自己在娘家时轻松,没忍住和婆婆大吵一架,结果被意外回家的顾承礼撞见。

从那以后,她和婆母的关系越发不和睦,和顾承礼的关系也越发僵硬。

况且,梦中她嫁人后的悲惨生活远不止如此,在她嫁过去的第二年冬天,公爹突然重病,顾承礼没能去考秀才。

又过一年公爹去世,顾承礼又要守孝三年不能参加科考。

同时顾承礼遵从读书人的礼制,服丧期间不有子嗣,也因为如此自己嫁到顾家五年都没孩子。

偏偏婆婆自公爹去世后便身子不好,宋穗需要动手料理家务。

慢慢的她在家时娇养的样貌逐渐褪去,脸不再白嫩,手也开始粗糙。

为了不用经常洗衣裳,她开始穿褐色赭色等布料颜色深耐脏的衣裳,她变得和村里已婚妇人没什么两样。

之后家中银钱不够,无法支持顾承礼全心科举,因此顾承礼一边在县城私塾教书,一边科举,可是教书先生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只有三百五十文。

一直到顾承礼三十一岁那年,终于考中秀才,他放弃科举,去县衙做文吏,这才好一些。

村里不少人都夸她命好,说她的日子是先苦后甜,婆母和善,夫君高中秀才,又去了县衙当值,整个顾家村独一份的荣耀。

就在宋穗也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时,宋禾回来了。

是的,宋禾回来了。

梦中的宋禾,坐在高高的马车上,上身穿着粉黄色细棉布短衫,银红色比甲,下身穿着条白绫细折裙。她头戴金簪,手腕上戴着一对银镯子,看上去不知道要比在家做姑娘的时候漂亮多少倍。

而她自己,站在宋禾面前,要比宋禾老上十岁不止。

宋穗记得梦里宋禾是在自己嫁人的同年,嫁给了同村一户姓郑的人家。

顾家村有两个大姓,若干个小姓,两个大姓分别是顾和郑。

那户姓郑的人家如今有兄弟四个,老大老二同父同母,他们母亲去世后,父亲便又娶了县城的一个寡妇,那王娘子嫁过来之后又生了两个儿子。

宋禾嫁的那人,便是王娘子嫁到下邳村后生的第一个孩子,在家中排行老三,名叫郑枋。

婚后几年宋禾和郑枋一直在县城做买卖,直到顾承礼做了县衙文吏要在家请客吃酒的时候,宋禾像个贵妇人一样回来了。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宋禾嫁对了人。

梦到这里,宋穗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从噩梦中惊醒。

黑暗中,宋穗下意识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心中决定,她绝对不要嫁给顾承礼,她要嫁给郑老三。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宋禾便起床收拾东西要往县城走。

安原县地处平原,路也相对好走,顾家村距离安原县城大约二十四里路,走路需要将近两个时辰才能到县城。

宋禾把昨天收拾好的柳框背上,柳框里放着鸡蛋,还有昨天她收拾干净的野菜。

突然宋禾听见外面小院里传来扫地的声音,一般这个时间家里除了年纪大睡觉少的张老太以外,其他人都不会起床。

然而宋禾推开屋门就看见大姐宋穗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扫把正在扫院子。

宋禾下意识抬头看天,今天不会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然而现在太阳压根还没升起来。

宋穗也没想到宋禾竟然起的这么早,在看见宋禾肩上背的箩筐之后,她才意识昨天晚上娘说今天宋禾要去县城。

她隐约记得在梦里宋禾好像就是在县城集市卖东西的时候和郑枋好上的。

宋禾眨眨眼睛,率先开口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尴尬气氛。

“大姐,早上天凉,你怎么穿这么薄。”

宋穗下意识抓紧手中的扫把,“睡不着,起来扫扫地。”

宋禾嘴角一抽,“那大姐你先扫着,我去城里卖鸡蛋了。”

宋禾抬脚就往外走,宋穗连忙道:“等等,我…我和你一块去县城。”

宋禾脚步顿住,眉头微皱,说实话她不想和宋穗一起去县城。

就在这时张老太从屋里走出来,听见宋穗也要去县城,连忙拦着,“你病刚好,去什么县城,小心路上再被什么东西冲撞了。”

宋禾见状连忙快步向外走,“对啊大姐,你病还没好,还是在家歇着吧。”

然后宋禾就不顾宋穗在后面说什么,快步离开。

走出村子后,宋禾长舒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柳枝框的肩带抬脚去县城。

背筐太重,宋禾可不打算就这么走两个时辰去县城,她先走到镇上,然后花一个铜板去镇上坐车。

现在天刚擦亮,她抓紧时间走,

突然宋禾隐隐约约看见前面有辆牲畜车停在路边,等走近了之后宋禾才发现竟然是郑枋。

“你怎么停在这?”宋禾惊讶的说。

一年前,宋禾偶然听到陈桂花和宋有根商量,是要把她嫁去别的村,还是嫁到本村?嫁人时要收多少礼钱?

宋禾这才惊觉自己到嫁人的年纪了。

大周朝女子大多在十五六岁时定亲,十七八岁时嫁人。若是女孩家里愿意多留孩子几年的,也会到二十岁之后再成亲。

宋禾上年十四岁,今年十五岁,如今正是要说婆家的年纪。

宋禾信不过陈桂花和宋有根夫妻俩,与其盲婚哑嫁被换礼钱,宋禾一咬牙,心想还不如自己亲自挑一个。

她接无法长期接触外村人,就先把目光看向同村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身上。

眼前的郑枋便是宋禾觉得长相顺眼,后续还接触了几次的人。

不过,郑枋这人的缺点也很明显。

郑枋坐在牛车上,对着宋禾露出一个笑。

十六岁的男孩,虽未长成人,但身量高大,肩宽长腿,圆眼,肉鼻子,笑起来带着天真淘气的神色。

“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得去县城,所以就在这等你。走,我载你去。”

“那多不好意思。”宋禾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把背筐放在木板车上。

开玩笑,有人主动不要钱载她,她为什么还要花一文钱去镇上坐牛车。

见宋禾坐上牛车,郑枋心中升起一股雀跃,又不敢太正大光明地盯着宋禾看,余光瞥见宋禾坐稳后,郑枋轻甩缰绳架着牛车往前走。

宋禾伸头看向前面的牛,“你二哥还没消息?”

郑枋想和宋禾说话,现在见宋禾先开口,立马迫不及待的应话。

“是啊。我二哥之前在城里赌坊给人看场子,上年过年时不知去哪里弄回来头牛,然后说自己得去外头躲风声,过段时间再回来。这都快四个月也没回来,我爹急得现在还在骂我二哥,我娘也着急。”

宋禾感受着身下的颠簸,发自内心的道:“你二哥可真能干。”

郑枋笑道:“你是第一个夸的,村里人都说,我二哥不学好,在外面瞎混,帮人打架,迟早出事。就连我娘,刚见到这头牛的时候,也担心被苦主找上门。”

宋禾道:“这头牛放骡马市起码得卖十二吊钱,你二哥再混蛋,也还记得往家里弄牛。像你二哥一般大的人,他们待在村里虽然本本分分的,但有给家里弄头牛吗?”

郑枋一愣,没想到宋禾会这么说,随即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你说的有道理。等回去我就把这话告诉我娘,等以后我爹再骂我二哥时,我让我娘这么劝我爹。”

心想,宋禾果然喜欢坐牛车,那自己以后要时常留意宋禾什么时候去县城,到时候自己还驾牛车载她进城。

宋禾可不想让郑枋在他娘面前提起自己,村里谁不知道王娘子性子厉害。

她看着郑枋放在木板车上的背筐里装的也是鸡蛋,转移话题:“你也要卖鸡蛋?”

“不是。”郑枋摇头,“这牛还没在县衙立红契,我娘说让我去县城找我舅舅,我舅舅会带着我去县衙。这些鸡蛋是给我舅舅的。”

听郑枋说要去县衙给牛立红契,宋禾脑子里便蹦出与红契相关的知识。

红契只是一种说法,其实就是盖有官府红色印章的契书,表示登记者是这头牲畜的实际拥有者。本质上是大周朝廷对民间牲畜审核管控。

无契的牲畜若是被查到,会被官府当做私货没收。官方立红契很严谨 ,不仅要在马政文簿上写上牲畜主人的名字和住址,还要标清楚牲畜的毛色、牙口、身高和价钱。

“禾姐儿,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村。”郑枋想着回村的时候也要载宋禾回来,脸颊微微泛红:“我娘说,我舅舅认识衙门的人,我立红契很快的。你等我弄完,我就去找你,回……回村的时候,我还载你。”

“再说吧。”宋禾没有直接答应,委婉拒绝:“我还不知道我的鸡蛋什么时候才能卖完。而且你今天也得忙着去县衙,给牛立红契的事更重要。”

“那行吧。”郑枋有些失落,但又立马打起精神,“对了,我娘说县城有个馄饨摊味道不错,咱们到了城里之后先去吃馄饨怎么样?”

宋禾微笑推辞:“不用了。我早上出来的时候吃过了。我身上钱不够,也不好意思花你的。”

“没事啊。”郑枋语气欢快的道:“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娘给了我十文钱,两碗馄饨而已,绝对够。”

宋禾:……

这就是她不喜欢和郑枋说话的原因,郑枋一张口三句话不离“娘”,所以在发现这一点之后,宋禾便开始自觉拉开和郑枋的距离。

但有了前几次的接触,郑枋明显对自己有了几分意思。

是的宋禾知道,郑枋对自己有意思。

但他娘亲王家娘子是个不好惹的,他的家庭关系又很复杂,上有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下有年纪小的幼弟,前几年他还接连有了侄子侄女,如今一大家子都挤在一个院里过日子。

宋禾头疼,她没接触郑枋之前,是真不知道郑家是这种情况。

下邳村一百一户人家,这还只是“户”,要知道“家”和“户”是不一样的,如今讲究父母在世,即便分家,也不分户。

也就是说,若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父亲在世,下面几个三四十岁的儿子媳妇,再加上几个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孙子孙媳妇……,就算老爷子连重孙子都有了,可这么大家子依旧算一户。

朝廷徭役也是按户来,一户一年出一个人去服徭役,家里人口多的,几个成年兄弟能轮流去服徭役。

宋家因为人口少,每年都是宋有根去服徭役,全家胆战心惊的等在家里,生怕宋有根服徭役的时候出现什么意外。

下邳村人多,再加上郑枋家住村最西头,宋禾家住村最东头,因此宋禾之前还真不知道郑枋家庭关系如此复杂。

“还是不了,这是你娘给你的钱,我用不好。”宋禾道。

见宋禾拒绝,郑枋垂头丧气的继续驾车。

郑枋赶着牛车路过镇上,中间宋禾让他停在路边稍微等一下自己,然后轻车熟路的去一户人家买了八斤鸡蛋,继续出发前往县城。

一路上宋禾拿出一张旧帕子,往帕子上沾些水,把刚刚买来的鸡蛋表面一个个都擦干净。

其实郑枋有一点让宋禾还是满意的,那就是郑枋不会多问。

就例如刚刚宋禾买回来的这些鸡蛋,郑枋就不会多嘴问宋禾是去哪里买的鸡蛋?为什么要买鸡蛋?

一个时辰后牛车抵达县城,此时天光大亮,越往县城的方向走行人就越多,远远便能看见那高高的土坯城墙。

安原县虽然不是什么大县,但每天进城的人依旧不少,再加上今天又是过集的日子,县城里就更加热闹了。

进城之后有一条主干道,主干道直通县衙。县城的一切建筑,都由县衙为中心,再向四周辐射。

宋禾在城门口便下了车,“今天谢谢你,我先走了。”

“你去哪里卖鸡蛋,我把你载到你卖鸡蛋的地方。”郑枋说。

宋禾笑着摆摆手,“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我自己去就成。”

说着宋禾背着箩筐走进人群,郑枋站在原地看着宋禾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宋禾并没有像郑枋预料的那样去街上摆摊卖鸡蛋,而是拐到一个小巷子里。

进了小巷子,再拐个弯,宋禾看见几个挑着扁担的人站在门口。

人群里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站在一旁看着人称菜,手里还拿着个小算盘。

这里是县城最大的酒楼之一,聚福楼的后门,而人群中那个穿长袍的中年男人,则是聚福楼后厨的采买管事。

“楼大舅。”宋禾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来了。”楼大舅淡淡的来了一句。

宋禾笑着道:“有您一句话,就是今儿天上下刀子,我也得赶来。我今天带了十多斤鸡蛋,大舅您瞧瞧?”

说着宋禾放下背筐,拿起放在背筐表面的小包袱,露出下面干干净净的鸡蛋。

“里面也有春福嫂子的鸡蛋,春福嫂子人勤快把鸡蛋一个个收拾的很干净,然后我也就把我的鸡蛋收拾了收拾。”宋禾腼腆的笑着说。

之前春福嫂子告诉宋禾,她亲舅舅做了聚福楼的管事,专门负责往楼里收菜,上一次宋禾还跟着里正娘子,也就是春福嫂子的婆母来卖过一次鸡蛋。

当时楼管事就说,下次赶集若家里有鸡蛋就只管往这边送,恰好这次要帮忙卖春福嫂子的鸡蛋,于是昨天晚上宋禾便打定主意,今天一早要把鸡蛋卖到聚福楼。

路上时,她让郑枋在镇上停下等一会儿自己,便是去趁机以十七文一斤的价格收了八斤,

听宋禾说筐里有亲侄女的鸡蛋,楼大舅点点头,然后让一旁的小伙计先给宋禾这边称。

小伙计听见宋禾一口一个大舅的喊,不敢因为宋禾看着年纪不大就在秤上搞小动作,反而是脸上带笑和宋禾说话。

见伙计在秤鸡蛋,宋禾便打开手里的包袱,露出里面事先被宋禾撒了点水,因此看起来十分鲜嫩的野菜。

“今年倒春寒,野菜长的都比往年晚,现在也还鲜嫩。”说到这里宋禾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拿只了些荠菜和面条菜给大舅,还望您别嫌弃。”

楼管事之前就觉得宋禾虽然年纪不大,但一张口大大方方,和普通农户人家扭扭捏捏的姑娘半点也不一样,现在又见宋禾手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新鲜野菜,不由心头舒畅。

“你有心了。”楼管事点头,东西不值钱,但胜在心意。

宋禾笑道:“这都是应该的,要不是大舅你收我的鸡蛋,我现在还苦巴巴的蹲在街边不知道要卖到什么时候呢。我要是不用心,保准回去之后春福嫂子得打我。”

宋禾一句话,既感谢了楼管事收自己鸡蛋,又把楼管事的亲侄女春福拉出来攀关系。

果然楼管事的态度也热络不少,“春福如今怀着的月份应该不小了,如今她在家还好吧。”

宋禾搭话:“春福嫂子这一胎如今七个多月,肚子虽然大,但人一点也不笨重,昨天我还在村里见她了。春福嫂子的婆婆做了好几双虎头鞋,现在全家都盼着她肚里的娃娃出来呢。”

两个人几句话的功夫,一旁的鸡蛋就称好了。

“一共十三斤十二两。”小伙计在一旁报数,

宋禾点点头,按照上次楼管事和她定的一斤鸡蛋十九文来算,随口道:“二百六十一文。”

小伙计闻言讶异的看向宋禾,没想到宋禾竟然算的这么快,而且她还是心算。

楼管事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的确是二百六十一文。

伙计把鸡蛋抬进院子里,宋禾顺手把带来的菜放在鸡蛋上面,让人一路抬进去。

伙计进去之后,楼管事对宋禾道:“酒楼里什么时候都收鸡蛋,以后你要是再卖鸡蛋,就只管卖到这边来,但一定得是新鲜的。”

宋禾听了之后惊讶的睁大眼睛,随即保证道:“大舅,您让我往这边送鸡蛋,就证明您相信我,我保证,以后带过来的鸡蛋全都是新鲜的,其中凡是有坏的,我都双价赔偿。只是我不知道我要往这边送多少才合适?”

楼管事笑呵呵的把铜钱递给宋禾,“虽然和你见面不多,但我知道你是个细心的。聚福楼客人多,吃的精细,你就是每次往楼里送三四十斤,楼里也能吃干净。”

前任楼里负责采买的管事好赌,私下在酒楼买菜的账目上做手脚,之后因账目亏空太大被查账的人发现。

楼管事前不久才新顶上聚福楼采买管事的位置,如今买宋禾的鸡蛋,只不过是他随口照顾亲戚罢了。

再说了,宋禾一个农户人家的小姑娘,能卖给他多少鸡蛋?他如今发达了,见到乡下的穷亲戚总得帮一把,不能让别人说他忘了以前的亲戚。

楼管事的事情多,给宋禾结完账之后就去忙其他事情去了。

八斤鸡蛋她每斤十七文买的,转手买每斤十九文,总共净赚十六文,小金库又一次增加,而且往聚福楼买鸡蛋是个长期活,以后能慢慢攒钱。

咕噜~

宋禾摸了摸咕噜叫的肚子,她之前是骗郑枋的,她压根就没吃早饭,现在饿了找个地方买点东西吃。

宋禾之前宋家根本吃不饱,有一次在县城饭馆吃饭的时,意外被郑枋撞见了,但宋禾没有原身的记忆,根本不认识郑枋。

后来在村里碰见郑枋,宋禾才意识到自己在县城下馆子吃饭被同村人撞见了。

原本宋禾还在想要如何补救,后来她才知道,郑枋每次来县城,他娘都给他让在县城卖东西,所以郑枋觉得来县城赶集,顺便吃一顿饭是很正常的事,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也是因为发生了被人撞见的事,宋禾担心以后又碰见其他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后来就一直买些包子馒头烧饼等,可以随身携带的吃食。

远远看见前面的包子摊,里面肉包子和糖三角一个价,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

宋禾走过去买了一个肉包子,一个糖三角,一共花了五文钱,然后在街上找个角落的地方蹲着吃。

宋家夫妻极度偏心,把原身当长工使唤,又不肯给原身吃好点,要是宋禾再不对这具身体好些,恐怕又得死一次。

就连炖鸡,分给宋禾的永远都是最小块,吃完后就只能看着大姐和两个弟弟吃。

后来宋禾开始掌勺做饭,每次炖肉的时都会往里面加土豆或黄豆一块炖,这样好歹东西多,她不用再干等看着其他人吃。

宋禾连咬两口糖包子都咬没吃到馅,气的磨牙,下次她绝对不买这个摊位的包子了。

又吃一口,总算咬到了糖馅,香甜绵密的糖汁流出来,配上外面软糯的面皮,让宋禾胃口大开。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宋禾身体虚的走两步都会喘,瘦的像豆芽菜,头发也是细细的一小把,又黄又枯。这几年,全靠宋禾“吃回扣”才把自己养胖些。

如今,宋禾的身量比三年前拔高许多,头发也不再那样细少枯黄,皮肤也稍微白了些,不再像之前一样蜡黄。

虽然还是瘦,但人有了精神气,村里逢人看见宋禾,都会说她大了模样长开了,以前不一样了。

宋禾很快把东西吃完,拍拍手,决定在县城转悠转悠,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赚钱生意,她在集市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去了一家茶楼。

这家茶楼虽然不甚豪华,但过来客人却多种多样,有无所事事的闲人、县城开铺子的老板、说书卖艺的、教书先生、衙役小吏等等。

最让宋禾下定决心在茶馆花两个铜板喝一壶白水的是,经常会有位老先生来茶馆,边吃茶,边给人读邸报。

邸报,在宋禾看来就是类似于现代社会的报纸。驻京官员(邸吏)负责将朝廷的政令、消息抄录下来,送回地方,这份文书抄件就叫邸报 。

邸报分两种,一种是官方内部邸报,一种则是普通邸报,朝廷允许民间印刷售卖普通邸报。

而这间茶馆,也是宋禾获取这个朝代外界信息的唯一途径。

宋禾走进茶馆,先往里面望了望,看见日常读邸报的老先生已经在了,连忙进去,找了个角落的空位置坐好。

小二提着装热水的陶壶,拿着大茶碗走过来,“客人是自带茶叶,还是泡店里的?”

宋禾递给他两文钱,又拿出一个小陶碗,道:“白水倒碗里就行。”花两文钱,茶馆里的热水可无限供应。

小二见过了来茶馆坐着喝白水的人,也见多了自带茶碗喝水的客人,而且他对这个时不时独自一人来茶馆喝茶的小姑娘也有印象,在茶碗里倒上一杯热水后离开。

没一会儿,宋禾便听到小二提着嗓子喊的整个茶馆都能听见,“一壶高碎,给这位客人上一壶高碎。”

宋禾看向一边,就见茶小二给一个头戴方巾,身穿长袍的中年男人倒茶。

所谓高碎,便是高档茶叶筛选时筛落的碎茶叶,本质上是好茶,只不过卖相差些,一壶高碎十二文钱。

宋禾从自己斜挎的褡裢中拿出些自己上年晒好的蒲公英,把蒲公英放进陶碗里。

蒲公英泡水,可以清热、消炎、利尿、护肝、明目,很适合春天喝。

旁边老先生正在给读邸报,宋禾又从褡裢中拿出晒干的南瓜籽,边听边吃。

“这前阵子,准阳府平化县,开春之后有几个村子的百姓跑到深山里,不想种田,里正上报官府,官方派遣官兵去追缴。找到人之后,每人笞二十,村里正看管不严笞二十……”

一旁听的人觉得稀奇,“嘿,这倒是奇了,我每天盼着我家田能多些,好多收几石粮食。那边的人倒是怪,放着好好的田不种,跑深山老林里躲着。”

有懂的人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你以为这全天下所有地方的田都像咱们这边一样好。咱们这只要不碰上灾难,亩产两石没问题。可西北那边的田,就算是一年辛辛苦苦没日没夜的蹲在田里伺候粮食,一亩能产一石半就不错了。要是老天爷不作美,绝收是常有的事。”

“别说山里了,就距离咱们这不远的具麓县,那边的土地就不如咱们县的肥。”有人附和道:“具麓县的田里多是沙土地,那边多种红薯土豆,每年过了秋,就有小贩拉一车红薯土豆,从具麓县来咱们县换粮食。”

“听说,山里面很少有像咱们这边大片田地的,他们那都是一块一块的,就连给田里浇水也是问题。”

宋禾听周围人谈论,心中忍不住想,按照位置推算,自己如今所在的广平府安原县地处华北平原。

这里自古都兵家必争之地,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成片良田极多,可大规模种植粮食。

不仅如此,这里的土地极易开垦,老百姓拿着木石农具都能耕种。

这里没有崎岖的山路,陆路交通十分便利,朝廷政令也容易下达地方,管理上也方便。

在如今没有工业发展的年代,粮食就是命,粮食就是钱,亩产越多,当地百姓的日子自然就富。

很快老先生喝一口水开始说下一个“新闻”。

说是永嘉侯奉朝廷命令驻守一方,结果永嘉侯父子在当地勾结恶霸,欺压百姓,夺人田地房屋,并诬陷番禺县县令周知同,致使其下狱身死。

之后很快朝廷便查明真相,皇帝大怒,立即着兵马看押永嘉侯回京,最后参与作恶的地方士绅恶、霸全部处死,永嘉侯被皇帝亲自鞭笞下狱,之后由属下代为执行,直至永嘉侯毙命。

一旁的听众不少人拍手叫好,嘴里叫嚷着“狗官就该杀”之类的话,也有说可怜那位惨死的清知县。

一晃快到中午,茶馆里人客人陆续离开,宋禾知道按照老先生以往的习惯,中午一般都是在茶馆吃一碗烂肉面。

宋禾抬手叫住从自己身边路过的茶小二,递给小二两文钱。

“请再给我上一杯热水,用你们店里的茶碗。”

小店里的规矩,一个杯子可以无限续水,但若是再要一个杯子就得加两文钱。

小二接过钱,没多问很快就给宋禾上了一茶碗热水。

宋禾把蒲公英放进茶碗里,在盖上茶碗盖子,把茶碗端到老先生面前。

“听了好几次老先生读邸报了,今天听您嗓子有些哑,这里茶碗里泡的是晒干的蒲公英,蒲公英泡水比浓茶温吞,对嗓子好,请您尝尝。”

老先生闻言抬眸看向宋禾,“蒲公英还有这效果?”

宋禾大方的笑了笑:“蒲公英晒干泡水,清热去火,保肝护眼。当然,这水性寒,所以也不能多喝,只求适量为好。”

程老对宋禾也有些印象,毕竟独自一人来茶馆喝茶的大姑娘不常见,每次来还都是很专心的听自己讲邸报。

“读过书?”程老问。

宋禾道:“只是识得几个字罢了。您老慢慢坐,晚辈告辞。”

说完宋禾便直接拿着东西离开。

程老打开茶杯盖子,轻轻抿了一口。

嗯,还不错。

下午宋禾又在城里溜达了溜达,还是没发现有什么她能做的活计。

大周朝如今刚建成没多少年,听说鄂西、黔贵、川蜀还有土司蛮夷时不时闹事,东南沿海还有小规模倭寇作乱,北边草原还有鞑靼和前朝势力侵扰。

虽然大周已经建国,但这些年朝廷出兵几乎没停过。

大周朝如今百废待兴,广大老百姓被朝廷一条条政策绑在土地上种粮食,如今商业还没有兴起,除了一些做苦力的活,真的很少有其他活计。

宋禾最后去杂货铺子,花了六文钱买了些牙粉,在估摸着下午快到四点的时候,这才不紧不慢的走向城门。

结果就在城门看见郑枋,而郑枋此时也恰好看见了她。

“禾姐儿?”郑枋从木板床上跳下来,快步走向宋禾,脸上带着惊喜的神色,道:“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走,我载你回村。”

宋禾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巧的碰见郑枋,她悄然往旁边侧两步,两个人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合适距离。

“你怎么也这时候才回村?”宋禾问。

郑枋有些不好意思看宋禾,挠挠头,“我舅今天忙,下晌才带我去县衙立的红契。时间不早了,我载你回村吧,这样能快些。”

宋禾不太想和郑枋一块回村。早上坐牛车是因为背筐太重,而且当时天刚蒙蒙亮,路上人少,但回村就不一样了。

村里从来不缺闲话,适龄男女共坐一辆牛车从县城回村,肯定会被人编排。

“不了。”宋禾摇摇头,“早上来县城的时候已经很麻烦你了,改天咱们若是还在城里碰见,我一准请你吃包子。今天我回去路上不着急,自己能慢慢走回去。”

郑枋张张嘴,明白了宋禾的意思,目光变得有些黯淡。

但一抬头他又把自己哄好了,禾姐儿不肯坐自己的车肯定是路上怕碰见熟人说闲话,村里那些老婆子们最喜欢编排大姑娘。

他今年十六,也到了能娶妻的年纪,不如回家之后和娘说一声,让娘去趟老宋家……

宋禾见他发呆,便要走,“我先走了,你驾牛车回去路上也要小心点。”

宋禾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枋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宋禾转头,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中年汉子,果然是陪着儿子去府城考府试的顾德山,也就是大姐未来的公爹。

顾德山也看见了宋禾,“唉,这不是禾丫头吗?”

宋禾惊讶道:“德山叔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德山点头,“承礼考完我们就回来了。”

宋禾向后看,就见顾德山身后果然站着一个背竹制书箱、身穿长袍的少年读书郎。

少年读书郎抬头看过来,就见他肩背挺拔,剑眉星目,好一派斯文俊秀的模样。

宋禾目光平移,果然看见顾承礼身旁站着里正家的二儿子顾新礼。

顾德山和顾新礼一块陪着顾承礼去府城考试,现在也都一块回来了。

郑枋指着一旁的牛车说:“我娘今天让我来县里给牛立红契。我还说正要回村呢。”

郑枋突然灵机一动,道:“德山叔,你们从府城回来了一路也累了。我正要回村,快上车吧,我把你们一块载回去。”

顾德山不好意思占同村小辈的便宜,道:“这怎么好意思。”

郑枋道:德山叔,您说的话和刚刚禾姐儿说的一样。但我这不是也要回村吗,顺路的事,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连续两天从府城赶路回来,顾德山身体十分疲倦,因此也没多客气,便把东西搬上牛车。

顺便也对宋禾说道:“禾姐儿你也一块吧。枋子,说的对,都是一个村的,顺路的事,没什么要紧的。”

两家人这些年走的近,顾德山也算自己的长辈,他发话,宋禾自然点头答应,然后对郑枋道谢。

郑枋喜的眉眼带笑,欢快的帮顾德山一行人往牛车上搬行李。

顾承礼颔首对郑枋道谢。

顾新礼则是好奇的看牛,“枋子,你二哥有本事啊,给家里弄了头这么壮实的牛,他还真是在县城混出名堂了。”

郑枋爽朗的道:“是啊,我二哥确实有本事。”

顾承礼把肩上的书箱放到牛车上,宋禾也把自己的背筐放上去。

顾新礼坐上牛车,朝郑枋比了个大拇指,“这牛可真不错,那腿一看就有劲。”

郑枋好奇的问顾新礼:“新礼哥,你们从府城回来得几天啊?”

顾新礼说起这个可精神了,“从府城往回走,起码得走上一天半……”

牛车缓缓行驶,春日微风拂面,木板车轻微颠簸摇晃,木轮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渐渐的宋禾眼前出现大片一望无际的绿色麦田,生机盎然。

路上,宋禾从口袋里拿出些铜钱,递给顾新礼。

顾新礼是里正的二儿子,顾德山的亲侄子,顾承礼的堂哥,而春福嫂子便是顾新礼的媳妇。

“顾二哥,今天我来县里卖鸡蛋,也顺便帮嫂子卖了两斤,这是卖鸡蛋得的钱,正好在这里碰见你了,我把钱给你,就不去你家了。”

顾新礼笑着接过钱,“瞧这事弄的,卖个鸡蛋还得让你跑到县城来卖。”

宋禾笑着摆摆手,“春福嫂子怀着孩子,如今不好来县城,鸡蛋要是放久了就不新鲜了,正好我也上城里卖鸡蛋,顺路的事。”

想起自己怀孕的妻子,顾新礼忍不住问:“你嫂子她在家还好吧。”

顾新礼刚脱口而出,就想到亲叔叔顾德山在旁边听着,二十多岁的年轻汉子忍不住红了脸。

宋禾笑着回答道:“好着呢,昨天我还见嫂子和村里几个人坐在你家门口说话,当时嫂子手里还做着虎头帽,虎头帽绣的可鲜亮了。”

顾新礼挠头笑笑,“她绣活做的好,县城铺子里卖的,都没她做的好看。”

宋禾又笑着对顾德山道:“德山叔,昨天我去井边打水时碰见绣屏婶子,这些日子绣屏婶子在家也一切都好。”

顾德山放心的点点头,“那就行,那就行。”

顾承礼听到母亲一切都好消息,眉目间顿时更加放松,父亲陪着他去府城科举,一去就是十天,母亲一人独自在家总是让人不放心,现在听见宋禾如此说,心中很是熨帖。

顾承礼转头看向宋禾,就见小姑娘和父亲笑着说话,笑时露出一口又白又整齐的牙。

他自然见过宋禾,也知道家里给自己和宋家大姐儿定亲的事,不过他常年在县城读书,和村里同龄人联系并不紧密,因此他也只是见过宋禾,两个人也没说过几句话。

此时宋穗焦急的站在村口,太阳都快落山了也不见宋禾回来。

今天一早,自宋禾去城里之后她就感觉心神不宁的,她努力回想自己的梦,发现梦里根本就没多少关于宋禾事。

宋禾自来都是家里的小透明,宋穗自然也不会去着重关注宋禾,反正她这辈子绝对不会嫁给顾承礼那个倒霉鬼,读书好有什么用,那也得有命去参加科举才行。

宋穗越想越烦,不知不觉走到村口。

此时夕阳西下,火红的晚霞映在天边,路边柳枝垂条,一阵风吹过,春意盎然。

突然宋穗看见一辆骡车远远的走过来,定睛一看赶骡车的竟然是年轻版的郑枋。

宋穗神色恍惚,原来这时候郑枋已经有牛车了吗?

再一看,宋穗目眦欲裂,她竟然看见宋禾笑着坐在郑枋的牛车上,难不成两个人这时候就已经好上了!?

紧接着宋穗又见牛车上好像还坐着其他人,她定睛看去,一眼看见了牛车上的顾德山。

她大脑顿时宕机,一个在自己记忆里死去的人,突然活生生的重新出现在眼前,让她表情出现几分空白。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躲到一边,牛车路过这边时,车上谁也没注意到她。

“我就在这边下,走几步就到家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宋禾便让郑枋停车,自己拿着背篓下去。

顾德山道:“你回去的路上慢点。”

宋禾脆声声的回答:“唉,我知道了。”

宋禾下了牛车之后,便往家的方向慢慢走,心中想着不能把自己今天赚的钱带回家,找个地方藏起来,明天一早或者今天晚上再去拿。

突然身后冷不丁的传来一个声音。

“宋禾,你今天怎么坐着郑枋的牛车回来的!”

宋禾被吓了一跳,转头就看见宋穗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

“姐,你吓我一跳。”宋禾拍了拍扑通扑通直跳心口。

宋穗快步追上站在宋禾面前,语气快速的继续质问道:“你不是去县城卖鸡蛋了吗?怎么是坐着郑枋的牛车回来的!”

宋禾觉得宋穗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劲,眨眨眼睛的开口道:“路上碰见的,德山叔他们从府城回来,我就和他们一起做伴回村了。”

这话听在宋穗耳朵里,被宋穗理解为郑枋去县城接顾德山等人,返回路上意外碰见宋禾,也顺便载她回了村。

“原来是这样啊。”宋穗心里松了一口气,表情和缓不少,顿了顿,“你今天回来的太晚了,快点回家吧。”

说完,宋穗也不等宋禾抬脚就往家的方向走。

宋禾搞不清楚宋穗问这个干什么,可能是顾承礼也在牛车上吧,但有宋穗在她就没法再外面藏钱了。

于是回家之后,宋禾快步先去了趟自己睡觉的屋子,把赚来的钱收好,再去灶房。

走进灶房,宋禾见陈桂花正在做饭,没看见张老太,她就知道张老太一准又出去串门了。

陈桂花看见宋禾回来,耷拉着脸的道:“去城里卖鸡蛋,一去就是去一天。”

宋禾垂眸,温吞的回答:“现在鸡蛋不好卖,你又不让我卖低价,我最后还是跑到春福嫂子舅舅做工的地方,硬是十九文一斤卖出去的。”

“你这死妮子,说你两句,你还有理了!”陈桂花道:“钱呢,给我。”

宋禾把用棉线串起的铜钱递给陈桂花,“路上回来的时候碰见德山叔他们从府城回来,我就把帮春福嫂子卖鸡蛋的钱给顾新礼了。”

陈桂花数着钱,闻言一愣,“顾德山他们从府城回来了?”

宋禾蹲下往灶膛里添柴火,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

陈桂花想着若是顾承礼这次能考上以后就是童生老爷了,自家以后和童生老爷家做亲家,这可是十里八乡独一份的。

戏文上唱,男人高中状元后就会娶官家小姐,万一过几年顾承礼考上官,不娶自家大闺女可怎么办?最好能让大闺女今年就嫁过去。

一瞬间陈桂花想了很多,然后就决定,自己现在就要带着宋穗去趟顾德山家。

陈桂花对宋禾道:“今天晚上别炒菜了,那些鲜菜我和你爹带着你大姐给德山家送去。你奶要是问起我们怎么不在家,就说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宋禾知道陈桂花这是要去顾德山家拉关系,头也没抬的应了一声。

陈桂花根本没在意宋禾答没答话,匆匆出了灶房。

很快外面响起陈桂花尖锐的声音,“穗穗,承礼和他爹从府城回来了,你快跟我去他们家一趟。”

宋穗此时坐在自己屋里,闻言一个激灵。

陈桂花急匆匆走进来,道:“换上那件粉碎花的衣裳,那颜色鲜亮,衬的你更白。”

宋穗神色难看的低头,梦里上辈子这时候娘也是带着自己去了顾德山家,但现在她不想去。

“娘,这都到晚上饭点了,咱们去那边干什么?”宋穗艰难开口。

陈桂花半点没察觉到宋穗情绪上的异常,道:“他们饭点回来,这会儿家里说不定缺东西,咱们去给他家送点野菜。”

宋穗咬牙,“娘我……”

“你快换衣裳。”没听宋穗说完话,陈桂花便风风火火的去正屋叫宋有根。

“孩儿他爹!孩儿他爹?这会子不在家,又不知道去哪了。老三,老三!你快出去找你爹回来……”

看着匆匆离开的陈桂花,宋穗脱力的坐在炕上,她神经质的咬着大拇指上的指甲。

她记得在梦里,这个月两家便会议亲,之后很快她便嫁了。

宋穗想起梦里自己过的穷日子,顾承礼运道差,考了十几年才勉强做了个穷秀才,反观梦里的宋禾嫁给郑枋后日子过的体面又富贵。

而且顾家还有一群多嘴多舌、爱搬弄是非的亲戚,婆母又不站在自己这边,让自己白白受很多闲气。

反观宋禾嫁人后,几个妯娌之间很是和睦,尤其的郑枋的大嫂十分维护宋禾。有村里人说宋禾不住在村里照顾婆婆是不孝顺,她大嫂便和说闲话的人对骂。

很快,陈桂花便再次过来,见宋穗坐在炕上发呆。

“你怎么还不换衣裳,快点换。”陈桂花语气里满是着急,“你爹也不知道跑什么哪去了,他们母子俩一个样,一到饭点就不见人。走,不等你爹了,咱俩去。”

宋穗垂在身体一侧的手死死攥住,梦里的一切过于真实,让她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以后要过得日子,她决不能接受。

宋穗一下扑进陈桂花怀里,低声道:“娘,我不要嫁给顾承礼,他一辈子也当不了官,他没那么命。”

陈桂花闻言就要说宋穗胡说八道。

宋穗压低声音语气急速的道:“娘,我前天被魇住,是因为做了个梦,梦见我嫁给顾承礼受了一辈子苦,一辈子顾承礼也没考出名堂,反而拖垮了家里。”

宋穗说的信誓旦旦,陈桂花平日里最信牛鬼蛇神这一套,家中贴着各种家仙画像,每逢初一、十五烧香拜仙,过年过节还会给神仙像上贡品,想着大女儿那天被魇住的样子,突然心头一跳。

宋穗怕娘让自己嫁给顾承礼,便往夸大了说,也没说顾承礼十几年后考上秀才,又去衙门做文吏的事。

“梦里有一个算卦的老头,他说顾承礼这辈子有命无运,虽然读书好,但却没科举的运气。今年他的确考上了童生,但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宋穗顿了顿继续道:“考秀才得等到明年,但明年那时候顾德山突然重病,顾承礼根本没去考。第二年冬天临近过年顾德山死了,顾承礼守孝二十七个月不能去考秀才。

他运气差,孝期结束的那年偏偏秀才试被朝廷定在二月,他还差一个月就出孝期,结果又得等两年。娘,等顾承礼能去府城考秀才都过去七年了,顾家的家底早就被他读书读没了,根本没钱供他继续去府城考科举,他考不上!”

陈桂花震惊的站在原地,但她还是不太相信,毕竟大女儿口中的顾承礼听起来也太倒霉了,抿了抿唇说道:“走,我带你去看神婆。”

“娘!我没发疯。”宋穗拉住陈桂花的手,即便是极力压低声音,也挡不住语气中的急促和尖锐。

“娘你要是不信,我告诉你一件事,一会儿家住村西头的郑柱子媳妇就会和她婆婆打起来,婆媳两个嚷嚷着要分家。一堆人围在那看热闹,把顾里正都招去了。”

宋穗说的信誓旦旦,陈桂花听的眼皮子一跳,缓缓坐在炕上。

宋穗见娘明显动摇了,“娘,我不嫁顾承礼,但我知道,咱们村有一个人以后会发财。”

“谁?”陈桂花下意识问。

宋穗下意识隐去了梦里宋禾嫁给郑枋的事,说道:“是王娘子的儿子郑枋。郑枋做生意赚了大钱,在县里买了铺子、宅子,还置办了不少田产,家里有人伺候,出门就有马车坐。他二哥郑梁不知怎么的进了县衙,专门帮县太爷传信,出门穿皂衣,腰别大刀,威风的很。”

听了宋穗的话,陈桂花心中怦怦直跳,平时真是看不出来郑枋竟然是能赚大钱的料,还有那郑梁,村里谁不知道那是个不干正事的混混头子。

“那郑梁……”陈桂花心思一动想到了宋禾,宋禾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若是宋禾能嫁给郑梁,自家就能多一个在县太爷身边办事的女婿。

宋穗脸色一变,还以为娘想把自己嫁给郑梁,这绝对不行。

“娘,郑梁是个混不吝的,听说他还娶小老婆。当个亲戚处还行,做丈夫是不行的。”

陈桂花收回目光,道:“慌什么,又没让你嫁。”

宋穗懂了陈桂花是想把宋禾嫁给郑梁,可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她想嫁郑枋,娘是不是还想着要把她嫁给顾承礼?

宋穗拽着陈桂花的袖子佯装撒娇道:“娘,顾承礼运道不好,我不嫁顾承礼,我要嫁郑枋。”

她绝不要像梦里那样过苦日子。

陈桂花倒是没觉得大闺女撒谎,要知道之前大闺女可是满心欢喜的想要嫁出门,提起顾德山家的小子就脸红,现在被魇住后突然不想嫁顾承礼,这其中肯定有事。

只是,她不确定大闺女的梦的梦到底准不准。

“穗穗,你说梦里顾承礼考不上秀才,那村里的里正还是他大伯吗?”陈桂花问。

宋穗不知道娘问这个干嘛。

“是啊,一直都是他大伯。娘,我不想嫁给顾承礼。”

陈桂花微微皱了皱眉,想了想道:“穗穗,你还是嫁给顾承礼更好。”

宋穗蹭一下站起来,震惊之下没顾得上再压低声音,“为什么?!”

她明明在有预知梦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嫁给顾承礼!

想起梦中最后宋禾出现在她面前时的那身打扮,想起郑枋对宋禾百依百顺的模样,宋穗死死攥紧拳头,就连指甲陷进肉里都没察觉。

陈桂花走过去,把屋门关上,“小声些,别让外人听见。”

她继续道:“你刚才说,在你的梦里顾承礼考不上秀才,但你不也说他考上童生了吗。梦里他爹早早死了,可他大伯还是村子的里正。在这村里,只要他大伯当一天里正,他家的日子就坏不到哪去。咱家有里正这门亲戚,这村里就没人还敢把咱家当外来户欺负。”

陈桂花一辈子生活在村里,还没迁到下坯村时,在老家日子过得更差,一天只能吃两顿饭。

她对富贵人家的想象就是,富贵人家大概能天天吃细面馒头,隔三差五想吃肉饺子,就能吃到撑。

她不知道以后郑枋能多有钱,她只知道自家的房子在下坯村,自己的田地在下坯村,自己后半辈子生活在下坯村,还是和里正家做亲戚更实在。

陈桂花接着道:“至于顾承礼考不上秀才,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是说他今年就能考上童生。你如今知道他考不上,等嫁给他之后,就让他不要再去考了,省的浪费钱。咱镇上就有个童生,专门给别人家的孩子启蒙,每个月坐在家里就能得钱,瞧那日子多富贵多体面。”

宋穗脑子嗡嗡作响,“可…可是……”

宋穗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三弟的声音。

“娘,娘,娘……”

陈桂花皱眉,打开屋门,“嚎什么嚎!”

老三宋继田站在正屋门口,没想到娘竟然在大姐和奶睡觉的屋里,又看见在矮窗下面蹲着玩草编蚱蜢的小弟。

“娘,郑柱子的媳妇和她的继婆婆打起来了,婆媳俩一边打,一边嚷着要分家。郑柱子他爹,也在打郑柱子,几个人拉都拉不住。院里乌泱泱的围了一群人,我奶和我爹都在那看热闹呢。”

宋继田说完后就见陈桂花眼里露出自己看不懂的情绪,似惊讶,又似惊喜。

而在母亲身后的宋穗,闻言竟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宋穗嘴唇颤抖,手也颤抖,果然是真的,果然又灵验了。

如果说之前宋穗只是相信梦里一切都是是真的,那么现在她对那场梦深信不疑。

突然她脑子里出现一幕对话。

[顾承礼声音冰冷:“宋穗,你明明不会做席面,为什么要答应大伯母说你明天要去帮忙做席。”

宋穗声音中满是烦躁,“还不是婆母应承大伯母的。”

顾承礼听到宋穗这么说后,怒意升起,“宋穗!你嫁过来这么久,连一顿家常饭都没做过,娘怎么可能会对大伯母说你做得了席面!”

“我怎么知道。”宋穗暴躁:“谁知道娘是怎么想的。”

顾承礼听见这话,怒意渐渐收拢,脸上却越发面无表情,看着宋穗的目光也更加冰冷。

“宋穗,你一向掐尖要强,爱耍些小聪明,你如今说是我娘替你应承的大伯母,这其中你是否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宋穗,别把旁人都当傻子。”

宋穗:“顾承礼,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瞬间,宋穗脸色煞白。

不,不要,她不要嫁给顾承礼。

一瞬间陈桂花就要高兴疯了,她想到大女儿说以后郑家老二去县衙干活,还能入县太爷的眼,若是能和这样的人做亲家。

宋穗下意识抬头就看陈桂花,在看见陈桂花的表情后,心一瞬间跌入谷底。她知道娘是想把宋禾嫁给郑梁,让自己还嫁给顾承礼。

宋穗缓缓从冰冷刺骨的地上站起来,一手掐着自己的大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娘,大姐,你们这是怎么了?”宋继田疑惑问,尤其看向大姐。

宋穗低头,不让三弟看见此时自己的表情,深吸一口气,道:“刚才没站稳。”

陈桂花轻咳一声,“没事,我和你姐说些话,你去旁边屋吧。”

宋继田挠挠头,“不用我把爹叫回来吗?”

“不用。”说着陈桂花重新关上房门,完全没注意到在窗户下面蹲着玩的小儿子。

宋继田揉了揉饿的咕噜叫的肚子,去后面灶房找二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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