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至今还在的北洋水兵墓，体现出了英国的契约精神？

文/胡铁瓜

我看到网上有这么个说法，说一百多年前五个中国水兵死在英国，英国人被他们的爱国精神感动，免费给了一块墓地，还世世代代守护至今。无数人拿这个当例子，吹英国的契约精神，吹西方文明的优越性，说这是中国人一辈子都学不来的品质。

这个说法传得太广了，广到很多人都把它当成了不容置疑的事实。直到2016年，一个中国留学生拍的一组照片，把这个精心编织的谎言戳得稀碎。

2016年5月，英国皇家艺术学院中国留学生牟瑞迪前往纽卡斯尔圣约翰墓园。她的家乡丹东是甲午大东沟海战的主战场，她从纪录片中得知这五座水兵墓的存在，专程前往寻找。她在墓园中寻找了近三个小时，才在最偏僻的西北角找到那五座中式墓碑。

眼前的景象，和网上流传的被精心守护的圣地完全不一样。五座墓碑中，三座已经从根部断裂，字面朝下砸在泥地里，碎成三四截。烂树叶和厚青苔把碑身埋了大半，不蹲下来扒开泥土，根本看不出这是墓碑。另外两座虽然还立着，但地基已经下沉十几厘米，歪歪扭扭靠在一起，随时可能倒塌。

碑身上长满了黑绿色的地衣，大部分文字已经被腐蚀。她用指甲刮了十多分钟苔藓，才勉强认出大清故勇四个字。没有鲜花，没有祭品，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甚至没有一条能走到这里的小路。周围十米全是半人高的杂草，十米之外就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干净的英国墓碑。就好像这16.7平方米的地方，被全世界故意遗忘了。

牟瑞迪蹲在地上，扒开一块断碑上的泥土，看到了袁培福三个字。这个山东荣成的年轻人，死的时候只有22岁。

1881年，袁培福和两百多名官兵一起，从上海出发前往英国纽卡斯尔，接收清政府订购的“超勇”号和“扬威”号巡洋舰。这两艘军舰花费了清政府六十五万两白银，是当时中国海军的全部希望。

纽卡斯尔阴冷潮湿的气候，让很多来自中国的水兵难以适应。一场普通的感冒，在那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就足以夺走生命。袁培福没能等到军舰下水。和他一起埋葬在这里的，还有来自安徽庐江的顾世忠。

1887年，邓世昌率领四百多名官兵再次前往纽卡斯尔，接收“致远”号和“靖远”号巡洋舰。连金源、陈成魁、陈受富三名福建籍水兵，没能熬过那个冬天，永远留在了这里。他们中最大的30岁，最小的只有19岁。

按照当时的海运条件，遗体根本无法运回中国。清政府只能选择将他们安葬在英国。

当时英国绝大多数墓地都是租赁制，最长租期50年。租期一到，只要晚一天缴纳租金，墓地管理方就会挖出棺材，将尸骨扔进乱葬岗，然后把土地重新出租。这种事情在19世纪的英国每天都在发生，没有人觉得有问题，因为这就是他们的规矩。

清政府不想让这些为国捐躯的水兵，死后还要遭受这样的屈辱。1887年6月30日，驻英公使馆翻译方雅章代表中国政府，与圣约翰墓园管理委员会签署了土地买卖合同。

这份合同在纽卡斯尔市档案馆的地下室存放了一百多年，直到2016年墓地照片传开后，英国北部华人企业家协会的戚勇强，带着同事在档案中翻找了三天，才将它找出来。

合同上明确写着，买方为Chinese Government，地块编号34、35、36、39、438号，总面积180平方英尺，约合16.7平方米，交易价格15英镑，产权性质为永久产权。

也就是说，这块地从1887年6月30日起，就永远属于中国政府。那些说英国人免费提供墓地的人，从来不会告诉你这个最基本的事实。

15英镑在1887年的英国，相当于一个技术工人两个月的工资，足够买下纽卡斯尔郊区半栋带三个卧室的小别墅。清政府花这笔钱，买的不是一块土地，是这五个水兵死后的尊严。他们宁愿多花几倍的价钱，也要买下永久产权，就是为了防止这些烈士的尸骨被人挖出来扔进乱葬岗。

从1887年到今天，一百三十多年过去了。清朝灭亡，民国建立又消失，新中国成立。两次世界大战结束，苏联解体，世界格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在纽卡斯尔市档案馆的档案里，这块16.7平方米土地的产权人，从来没有改变过，一直都是中国政府。

很多人说，一百多年了，英国人都没有动这块地，这难道不是契约精神吗？

英国是资本主义国家，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是其宪法基本原则。这块地是中国政府花真金白银购买的永久产权，受英国法律保护。英国政府如果推平这块地，就是公然违法，就是侵犯中国主权，就是国际纠纷。他们不敢动，不是因为他们善良，不是因为他们讲信用，是因为他们不敢违法。

这本来就是他们应该做的，是法律要求他们必须做的。现在却有人把这种最基本的守法行为，吹成了高尚的道德品格，还要中国人感恩戴德。这就好比你花钱买了一套房子，住了一百多年，邻居没有把你家拆了，你还要反过来感谢邻居一样荒谬。

更可笑的是，这些人只看到英国人没有推平墓地，却故意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事实：一百三十多年来，为这些墓碑出钱出力的，从来都是中国人自己。英国人一分钱都没有花过。

第一次修缮墓碑发生在1911年。海军将领程璧光率领“海圻”号巡洋舰前往英国，参加英王乔治五世的加冕典礼。船到纽卡斯尔时，程璧光特意停靠，前往墓园祭扫。

此时距离水兵下葬已经过去了24年。程璧光看到墓碑已经歪斜开裂，周围长满了杂草。当时的清政府已经濒临崩溃，国库空虚，连军饷都发不出来，根本不可能拨款修缮远在英国的墓碑。

程璧光没有向朝廷申请经费。他召集全舰官兵，说这些兄弟是为国家死的，我们不能让他们死了还不得安宁。说完他带头捐出了自己一个月的俸禄。所有官兵纷纷解囊，用自己凑的钱，重新打造了五座新墓碑，替换了已经风化的旧碑。

修缮完成后，程璧光带领全体官兵在墓碑前敬了军礼。几个月后，武昌起义爆发，清朝灭亡。程璧光率领“海圻”号起义，成为民国海军将领。1918年，他在广州被暗杀，直到去世都没有再回过纽卡斯尔。

不过很多在英国的华人华侨，听说这里有几座中国水兵的墓碑，也会自发前来祭扫。

而英国人什么都没有做。

圣约翰墓园是英国二级保护园林，有专门的管理公司和园丁，有充足的维护经费。他们会定期修剪草坪，清理落叶，修缮英国人的墓碑。但对于这五座属于中国政府的墓碑，他们从来没有管过。

根据英国法律，永久产权土地的所有维护责任都属于产权人。墓地管理公司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利维护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你给钱，我办事。你不给钱，就算你的墓碑烂成泥，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上世纪70年代，英国遭遇了一场强风暴。三座北洋水兵的墓碑被狂风从根部吹断。它们就这样字面朝下躺在泥地里，躺了整整四十年。没有一个英国人把它们扶起来。没有一个英国人通知中国大使馆。没有一个英国人为它们花过一分钱。

2002年，威海市档案局工作人员前往英国搜集北洋水师历史资料，在圣约翰墓园的角落里发现了这几座破败的墓碑。这是新中国成立后，国内官方人员第一次正式来到这里。

他们拍下了一组照片带回国内，但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广泛关注。只有少数几位海军史学者知道了这件事。著名海军史专家陈悦就是其中之一。

从2002年到2016年，整整十四年，陈悦一直在各种场合奔走呼吁，希望能够修缮这些墓碑。但由于资金、审批、跨国协调等多种原因，修缮工作一直无法启动。在这十四年里，那些倒塌的墓碑一点点被泥土掩埋。如果再晚几年，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它们了。

直到2016年，牟瑞迪拍摄的照片在网上传开，这件事才引起了全国人民的关注。国家文物局第一时间表态支持修缮工作。随后，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正式启动了“英国北洋水师水兵墓修缮项目”。这是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成立以来，第一个海外文物修缮项目。

2016年11月30日，基金会面向海内外发起公开募捐，目标金额47936.26英镑，约合41万元人民币。募捐消息发出后，仅仅72小时就筹齐了全部资金。

捐款者来自全国各地，各行各业。有八十多岁的老兵，有刚上学的孩子，有普通上班族，有海外华侨。北洋水师将士的后代们也纷纷捐款。刘冠雄的曾孙女刘景端捐了第一笔钱。邱宝仁的曾孙邱守廉也捐了款。荣成、福州、威海、庐江的市民也都慷慨解囊。没有一个英国人参与捐款。

2017年6月，修缮工作正式开始。由于圣约翰墓园是英国二级保护文物，所有修缮工作都必须严格遵守英国的文物保护规定，不能改变原有形制，不能使用现代材料，必须修旧如旧。

为了找到与原碑相同的砂岩，工作人员跑遍了整个英国。为了修复断裂的碑身，他们采用了最先进的文物修复技术，用不锈钢销钉将碎片固定，然后用特殊材料进行修补，确保看不出修复痕迹。英国北部华人企业家协会的戚勇强和他的同事们，全程监督施工，与英国施工方沟通协调，解决了各种问题。

2018年12月，修缮工程全部完工。2019年6月14日，修缮竣工仪式在圣约翰墓园举行。当红布被揭开，五座崭新的墓碑重新矗立在阳光下时，在场的所有中国人都流下了眼泪。

一百三十多年了，这些为国捐躯的年轻人，终于又有了一个体面的家。而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中国人自己做的。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那个问题了。纽卡斯尔的北洋水兵墓，真的体现了英国的契约精神吗？

答案是，体现了。但它体现的不是什么伟大高尚的契约精神，而是英国契约精神最真实的本质。那就是认钱不认人，认利不认情。

你花钱买了永久产权，我就不碰你的地。

你花钱请我干活，我就按要求给你修好。

但如果你不花钱，那你的地就算烂成渣，也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就是英国的契约精神。它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道德，只是一套冷冰冰的利益规则。我从来没有说过这套规则在商业社会里没有用。但我绝对不能接受，有人把这套冷冰冰的规则，包装成高尚的道德，然后用来贬低中国人，抬高西方人。

那些天天吹英国契约精神的人，从来不会告诉你，在英国，有多少没有永久产权、又没有人继续交钱的华人墓地，早就被推得一干二净了。

伦敦东部鲍区曾经有一个大型华人墓地，埋葬着上万名19世纪来英国谋生的华工。后来因为没有人缴纳租金，整个墓地被彻底推平，现在变成了一个大型超市。没有人记得那些人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尸骨被扔到了哪里。利物浦、曼彻斯特、伯明翰，到处都有这样的例子。

怎么没有人吹那些地方有契约精神呢？因为那些地方，没有中国人继续出钱了。

那些吹英国契约精神的人，也从来不会告诉你，英国自己的很多历史墓地，因为没有人维护，也都破败不堪。就在圣约翰墓园里，就有很多18、19世纪英国贵族和名人的墓碑，现在也倒塌断裂，被杂草掩埋。英国人自己都不管，你还指望他们会管几个中国水兵的墓碑？

我听过最可笑的一句话是，要是在中国，外国人的墓地早就被推平盖房子了。

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没有去过广州长洲岛。在长洲岛北伐战争纪念碑旁边，有一座苏联顾问墓，里面埋葬着50多位为中国革命牺牲的苏联人。新中国成立后，中国政府多次拨款修缮这座墓地，直到今天，还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日常维护。我们没有收过苏联一分钱，也没有收过俄罗斯一分钱。我们只是觉得，这些人为了中国的事业献出了生命，我们不能忘记他们。

这才是真正的情义。这才是真正的担当。而不是像英国人那样，你给我钱，我就给你办事，然后还要反过来让你感谢我的高尚品德。

今天，再去纽卡斯尔的人，都会看到那五座崭新的墓碑。它们依然背对着西方，朝向东方。很多中国人会在墓碑前，放上辽宁舰、山东舰、福建舰的照片，放上中国海军的帽徽，放上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

这些东西，英国人永远不会放。只有中国人，才会记得这些。

我们记得，一百三十多年前，我们的国家积贫积弱，不得不跑到别的国家购买军舰来保卫自己的海疆。

我们记得，那些年轻的孩子，为了祖国的海军事业，死在了异国他乡，连尸骨都没能回到家乡。

我们更记得，是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用自己的钱，用自己的手，守护了这些烈士的尊严。

那些天天吹英国契约精神的人，他们不是不知道真相。他们只是不愿意相信。他们宁愿相信一个编造出来的美好故事，也不愿意承认，中国人自己，也能做到坚守和担当。

如果不拆别人花钱买的房子就算伟大的契约精神，那我们小区看大门的大爷，是不是也能评个模范？

如果英国人真的那么讲信用，为什么那些没有人交钱的华人墓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百三十多年来，为这些墓碑出钱出力的，到底是中国人，还是英国人？

想明白这三个问题，你就会知道，那个流传了十几年的故事，到底有多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