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李甲没有仆人。
没有管家没有老仆没有小厮没有书童,他孤身一个人在北京上学。
《红楼梦》里从五品员外郎的贾政之子贾宝玉去家塾上学,带了四个大仆人四个小书童。
《金瓶梅》里正五品武官西门庆出门要带一名小厮四个小童。
《西厢记》的穷书生张生上京赶考,要带书童琴童。
《牡丹亭》里的柳梦梅四处游学,一路伴随他的是郎儿。
《梁祝》里的梁山伯有书童四九。《珍珠塔》里的书生方卿有书童采萍。
《玉簪记》里的潘必正有进安随行。《玉堂春》里的王景隆有仆人王定。
带仆人书童做什么呢?为了显摆虚荣彰显自己的社会地位吗?
不是!
古代没有便捷的电饭锅没有煤气没有电,吃饭要自己烧柴火煮饭要自己洗菜炒菜。
古代没有伸手就来的矿泉水饮料,喝茶要烧炉子要自己打水。
古代没有洗衣机,衣服脏了要找到水源用手一点点搓洗干净。
古代没有大量廉价便宜的成衣,衣服破了要手工一针一线缝补。
古代没有铅笔钢笔圆珠笔没有笔记本打印机,他们用墨水写字。墨水也不是现成用瓶子装好,需要把魔块用水慢慢研开。
古代冬天取暖要烧火炉,夏天取凉要打扇。
书生要心无旁骛读书,就得有个书童下人处理这些杂物。
但李甲没有。
他一个下人都没有。
如果他是平民之子,家无立锥之地也就罢了。
但他说他是布政使的儿子。
在古代下人是洗衣机、是电饭煲、是洗衣机、是空调。
省长大人之子李甲空手上京,闹了个家徒四壁。
2、李甲在京城没有有名有姓的关系网。
古人做官,要不靠科考要不靠军功要不靠祖荫。
布政使管一省钱粮、民政、人事、乡试,是典型行政文官,科考进士的专属赛道。
科考做官就会有座师、有同榜、有同僚、有好友,这些构成了他们的官场关系网,他们同气连枝首尾相顾。
李甲上京第一件事就是要拜访父亲关系网里的长辈们。而这些长辈们也会在必要的时候帮助李布政的儿子。包括不限于资助李甲、给李甲安排住所、提供仆人下人这些生活便利。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帮李布政帮他把混账儿子绑回去。
李甲没有。
他没有在京城有家有业有名有姓的亲朋。
李甲最有名的朋友只有一个柳遇春,而且这个柳遇春超穷。一百五十两银子需要四处借贷拼凑。
3、只存在李甲口中的老父亲李布政。
李甲在行院中住了一年,前半年他包养杜十娘后半年杜十娘包养他。
李甲的父亲李布政知道,但除了写信毫无动作。
既不找同僚座师帮忙,也没有让家里的管家仆人过来把儿子拎回去。
布政使从二品的官,家里仆人应该不少。儿子有钱在行院里大撒巴,亲爸也不大可能是多么清廉的官。古代平民价格便宜,丰年五两一个灾年半两一双。布政使家不大可能买不起。古代没有现代便利,吃喝拉撒衣食住行都需要人工手搓。布政使三个儿子,也不大可能自己天天钻灶台手搓官服。
就算不愿意花钱买,布政使大人家自然有的是人为了避税主动投奔为奴。
所以他完全可以找几个靠谱的下人把儿子带回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给李甲写了几封信,李甲不回去他就不管了。
李甲是他的长子,是他应该寄予厚望的儿子。行院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在这混生活。李甲在行院里待了不是一个月,不是三个月,不是半年,而是一年。
试想哪位爱子心切的父亲能容忍孩子在这里一待就是一年?
倘或流落在缅北一年,李甲都变李凉了。
就算李布政自己有公事抽不开身,省长大人没有自己的秘书吗?吩咐师爷一声就能处理的事,他为什么不呢?
就算是家里一条狗在外面流浪一年,也得花点钱贴几张照片发动人找一找吧!李布政这是在干嘛呢?
李甲在外面住了一年,李布政这个做爸爸的自己不去找,不找自己的亲友同事帮忙找,也不让自己的仆从下人去找。
合理吗?
或者说,李甲的这位布政使爸爸真的存在吗?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但花出去的钱做出来的事都是实实在在的的。
李甲到底花了多少钱呢?
从李甲千金就肯卖杜十娘,且认为千金是重事来看,疯了都不忘捏着千金跑路来看。李甲在行院中恐怕没有花到所谓的千金。
杜十娘和打嘴仗的时候说过李甲的开销。李甲是刚刚进行院的时候花了一笔大价钱,但后来就不出钱了。搞得直骂晦气,别人家养姑娘赚钱,自己养姑娘往外贴钱。
老鸨
老鸨
李甲硬赖在行院的目的是什么呢?
答案很简单。
他就是要让杜十娘对他动心,继而死心塌地跟他走。
杜十娘在行院里待了七年,在这七年里她听过太多甜言蜜语也见识过无数次对她职业的轻慢折辱。她的心早就麻木了,对男人不再抱有期望了。
但李甲是特别的。
他以堂堂省长公子之尊,竟然为了她愿意受的冷言冷语。他虽然没钱,但是竟然厚着脸皮也要和她在一起。
老鸨
为了和她在一起,一个男人一个权贵之子竟然可以连自尊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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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正常家庭出来的女性当然觉得这样的行为很神金。
而杜十娘的职业是出卖尊严打碎牙齿和泪卖笑的行当,尊严对她的意义不一样,那是比天还尊贵的存在。
所以她感动了。
她拿出了自己藏在被窝里的私房钱给李甲。
这就好比什么呢?以前结婚证要9块钱工本费,杜十娘自己出了4块5。
而李甲另一半的钱都不肯出,拿着这个银子去找穷小子柳遇春。结果是柳遇春借钱帮他出了这一半钱。
李甲一分钱没出,白得了一个全国知名的美人。一路上吃杜十娘的用杜十娘的,杜十娘还因为觉得李甲受了委屈,对他百依百顺。
刚赎身的杜十娘多高兴啊!她去昔日姐妹家告别,姐妹们也替她高兴,帮她梳妆帮她打扮帮她凑钱为她筹划以后的生活。
但她此时忽略了一点。
为什么李甲没有和他的亲友告别?就算亲友们都已经和他决裂,他不是在京城读书吗?难道没有同学?不需要和学校请假吗?他的老师居然也一直没有出现。这正常吗?
李甲的老师呢,他的同窗呢?
杜十娘太兴奋了。
以至于忽略了所有的疑点,心甘情愿养着这位情郎。
然后就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江心,李甲突然提出,要把她卖给所谓的盐商。
此时,之前所有的疑点都在此浮现。
没有下人、只存在书信里的布政使父亲、没有出现只存在他口中从未现身过的亲友团。
李甲真的是被素味平生的孙富劝动才要卖她的吗?
恐怕未必吧!
年轻男子骗取美貌有钱的女子,白吃白喝白睡以后转身卖掉,这种事在行院里是经常发生的。
这些骗子们就是拿捏住了技女们想要从良赎身的心理,根据她们的性格设计剧本骗取她们的信任。让她们心甘情愿被他们赎身,然后血汗钱被他们刮走后,再被转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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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戏曲大家关汉卿在《赵盼儿风月救风尘》也有描述。
男子周行院的时候对名姬宋引章嘘寒问暖温存倍加,夏天给宋引章打扇冬天给宋引章暖床,哄得宋引章死心塌地跟他走。然而得到宋引章的周舍转脸就翻脸,不但动不动就暴打她,还要把她卖掉。
这种戏,杜十娘从小就看过。身边姐妹们也有过这样的遭遇,老保们也常常以此来吓唬她们。
所以杜十娘谨慎、步步为营。
她的日常是表演、是歌唱、是陪酒、是出卖自尊,她见识过人世间最丑陋的嘴脸。她知道应该保护自己应该防备那些假装示好的人群。
毕竟她才十九岁。
人生阅历毕竟不足,抵挡不住为她设计的专属剧本。
所以她对李甲伤心,但还不死心。
她假意愿意被卖,李甲的反应是欣欣然有喜色。简直是迫不及待要把她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于是她终于死心。与其被转卖再次被凌辱折磨,不如一死。
而且他们多傲慢啊!
看准了船在江中,她无路可逃。就等着她哭她闹然后屈服。
他们视她为囊中之物,跑不掉的。她的钱也是,扔到江中打捞回来就是。
她看穿了他们想要钱也想要她的人,也看明白了他们的傲慢。
于是她带着百宝箱纵身一跃,跳入江中。
钱还是人,都不留给他们。
老天似乎也看不过眼,在杜十娘人生的最后,它选择江风大作云暗水急,帮杜十娘实现了让李甲们人财两空的愿望。
天若有情天亦老,不知道老天这一怜悯又老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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